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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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寧七年七月,邕京被蜀兵攻破後的第十天。

賊兵已退去,硝煙未散,城內城外遍地屍首,滿目狼藉。有拾荒的人冒險出來撿拾死者的財物,突然看見熟悉的親友也倒在血泊中,不由放聲大哭。清理戰場的官兵嫌他擋事,拿禿了頭的槍桿把他捅倒在地,亂戳亂打道:“哭什麽哭,生死有命!”

蕭溶月從城外走來,正巧看見這一幕,不覺怒火中燒,就要上前理論。卻被隨行的白雁聲一把揪住,搖頭示意不可妄動。

兩人同時擡頭去望高聳的城門,巨石壘成的城墻已經千瘡百孔,旗幟倒伏,正中的門樓上卻掛了兩顆頭顱,死者尤不瞑目。

不少人日前逃出京城避在鄉下,聽說解圍之後又拖家帶口回來。白、蕭二人混在這些流民裏入了城,兩人走了一陣,都覺兵戈之下巢傾卵破,傷心慘目,不忍卒看。

白雁聲此時在世人眼裏還是個死過一回的人,不敢公然找上謝家,見街邊有商賈開門營業,正在掃灑門庭,便上前假借問烏衣巷謝家怎麽走,順便打探城裏的情況。

那人四五十歲,滿臉皺紋,愁苦地看了他一眼,道:“謝家今日出殯,舉族皆往城外去了,你瞧那路正中的紙錢便是他家留下的。”

大路正中果然灑滿了白花花的紙錢,一路鋪墊著逶迤向城門去了。

白雁聲心頭一沈,問:“是給太子太傅謝鯤治喪嗎?謝氏族墓在哪裏?”

那人道:“就是謝鯤死了。聽說謝家祖墳在西山。”

西山翠嵐是邕京八景之一,白雁聲十多年前赴京,便曾跟隨表兄李景文夜游嵐山。那山裏四時如畫,林壑有情,想謝鯤一生操勞,關河奔走,死後難得棲遲故裏,傲嘯湖山,倒也是美事一樁了。

白雁聲向那人道過謝,領著蕭溶月走了幾步,小聲道:“我要去謝公墓上磕幾個頭,你去不去?”

蕭溶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兩人一前一後跟著地上的紙錢往城門走。此時蕭溶月仍然帶著人皮面具,白雁聲思量邕京之中故舊頗多,恐怕被人認出,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便故意將頭發打亂,遮了半邊臉,剩下半邊抹了許多灰塵,蓬頭垢面,一時連蕭溶月都認不出他了。

出了城門紙錢一路鋪墊,卻不是往西山的方向,反而往西南的新亭去了。兩人一路追著,果然不多久就聽見吹吹打打的聲音,明旌、靈幡、漫天飛揚的紙錢,治喪的隊伍逶迤了一裏多地,前面是白衣白服的謝氏族人,後面跟著轎馬僮仆。

挽童引歌,白驥鳴轅,觀者夾途,士女涕漣。

白雁聲追上隊尾,方知後面的一大群人是邕京的世家貴族,來祭奠謝公的。蕭溶月沒有了馬匹,只好靠雙腳爬山,百無聊賴下跟同行的人問道:“謝公到底是怎麽死的?”

那落在後面的也不知是邕京哪一家權貴的下人,擠眉弄眼小聲道:“這個實在不知,也許只有當日城門樓上的才知曉。不過當日的將士也都死絕了,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他言下之意謝鯤的死大有蹊蹺,白雁聲默默記在心裏,臉上並不表露。

蕭溶月卻大有刨根問底的架勢:“那謝家江東名門,世代簪纓,謝鯤死的不明不白,謝氏族人肯服嗎?”

那人便嘆氣道:“所以皇上下了聖旨,封謝鯤為英國公,又賜了爵位和許多錢財撫慰。”

蕭溶月又問:“聽說謝氏族墓在西山,這裏是什麽地方,謝鯤為什麽下葬在這裏?”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狐疑道:“你不是邕京人士吧,這裏是新亭。從來上游舉兵必經新亭,是以兵沖,聽說謝鯤生前的遺言就是要葬在新亭,俯瞰大江,守衛京師。”

白雁聲想到謝鯤數十載邊臣,屢經戰亂,死後報國之心仍是不減半分,為國為民和裴秀不分伯仲,兩人都是壯志未遂而死於非命。不由眼眶一酸,流下眼淚來。

蕭溶月見新亭地勢險要,其勢回環險阻,可倚為壁壘,心裏盤算著,他日父兄南侵,這裏必要先行取下,才不會掣肘。

兩人跟隨隊伍上了山頂的平地,但見地勢高峻,且山頂開闊,可容數千人。懸崖邊有一小亭依山傍險而建,亭下就是滾滾長江東逝水。亭邊此時已掘開一個小小墓穴,謝氏族人正在落棺。親族子弟,諸姑姊妹,追送塵軌,嚎啕衢路,一時間哭聲大作。

當其時,親姻義舊,縞冠送喪者有千餘人之眾,邕京百僚自王公以下無不吊祭,酒犢祭奠之物,倉促之下準備不多卻也蔚為可觀。

北地喪禮簡樸,死者燒埋之後親友照常過日子,蕭溶月哪見過這副陣仗,混在人群中,新鮮不得了,目不暇接。

白雁聲眼光卻在墓前那跪得齊刷刷的謝氏子弟之中掃來掃去,最後停在最前面一個單薄的身影之上。那女子身服斬衰,雖弱不勝衣,卻並不像其它人那麽悲痛欲絕,捶地大哭,始終脊梁挺得筆直,動也不動。

外圍觀禮的人便不免指指點點。蕭溶月一時好奇,問旁邊的人道:“你們說的是誰?”

“還能有誰。那是謝鯤的長女。謝鯤中年喪妻,只唯此女,時人賦詩:二十四橋明月夜,明珠一顆掌中擎。真真正正的國器掌珠。只是她爹生前如此疼愛她,臨到死了,她連滴眼淚都不流,真是狠心。”

這說閑話的人猛然覺得一道刺眼的目光遞過來,猶如刀劍割在自己身上一般,朝身旁一望,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正盯著自己。此人心知謝鯤當日守城頗得民心,背後這樣說人家的閑口舌,謝家正逢喪事心情欠佳,若是被揪出來暴打一頓便不值了,不由噤聲不語了。

那怒目而視的正是白雁聲。

此時前方殮葬完畢,謝連璧被人扶起,有人以她的口吻開始讀一篇祭文:“嗚呼!惟我皇考英公,蔔吉於靖寧七年七月六日,葬於石頭城。不孝女連璧,謹以清撰時饈,致祭於靈前。”

謝鯤死後追贈英國公,蕭溶月此時始知謝小姐閨名連璧。

“嗚呼!連璧不幸,四歲母死,痛維吾父,中拆雁伴,身代母職,誨教成人。幼赴徐州,十載邊臣,屢經戰亂,父女同命,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

這篇祭文顯是出自謝連璧之手,文字簡潔,雅俗共賞,便連蕭溶月這樣的人都聽得懂,更別說其餘看熱鬧的販夫走卒之輩了。

“痛維吾父,崇明年末,虜馬飲江,五萬兵勇,拒敵徐州,勤王令下,拋女別家,風行建業,電赴兩江。胡虜畏威,自填溝壑,國都之圍稍解。”

白雁聲想到當年謝鯤南下,獨留謝連璧一人在危城之中安撫人心。白梅般清雅雋永的姑娘,寒夜裏不避嫌隙,牽引自己去讀那天書一樣的梵文地圖,一步步指點,終於擊破徐匡的鮮卑鐵騎。如今從她口裏再一次說出,真是字字泣血,損心傷肺摧肝腸。

“靖寧年初,孟賊挑釁,陳兵犯闕,荊青之際,草木為人。痛維吾父,坐鎮京都,宣威受命,直取襄陽,再圍江陵。賊臣不救,豪傑殞命,國失棟梁,父失佳婿。豺狼當路,安問狐貍?”

蕭溶月看了白雁聲一眼,心想這段是在替你打抱不平了。

白雁聲尚未反應過來,人群中有一個高冷的聲音道:“什麽賊臣不救,豪傑殞命,什麽豺狼當路,安問狐貍?賊臣是誰?豺狼是誰?狐貍又是誰?謝小姐文采斐然,世所共知,但豈能這樣含沙射影,讓不明就裏的小人聽見了,出去撥弄是非,居心何在?”

墓前的謝連璧猛然轉過身來,面上蒼白無色,唯獨兩只滿布血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揚眉道:“方才是哪位高人在說話,還請露面一晤。”

白雁聲募地看到她正面,見她容顏慘淡,身上瘦得沒有幾兩肉,卻強撐著一口氣,頓時心如刀絞。暗道,原來如此,謝鯤死得不明不白,她將祭文寫得淺顯易懂,是便於坊間傳頌,好造輿論聲勢,為謝鯤雪冤。

她話音一落,果然有一士子模樣的讀書人寬袍大袖越眾而出,走到中間空地上作揖自薦道:“在下錢塘吳用,半年前仰慕邕京繁華前來游歷,恰逢孟賊圍城,謝公捐軀,今日來吊祭一番。”

謝連璧一聽便知這個“吳用”是假名,於是也向他斂衽為禮。禮畢,淡淡道:“連《詩經》都可以興、觀、群、怨。小女生父為國捐軀,小小一篇祭文,縱有詞不達意之處,也是出自肺腑,孝心而已,還能有什麽居心?”

她這麽一說,眾人都在底下稱好,看向那吳用的目光也多鄙吝之色了,都覺得這人和女子吹毛求疵,太不識擡舉。

那吳用方頭闊耳,身材微福,此時也微微一笑道:“謝小姐拿《祭父文》做文章,我這裏也有一篇詩作,也想興、觀、群、怨一下,不知可不可以?”

謝連璧知道此人是來找茬的,不能不讓他說,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那人便搖頭晃腦道:“我這首詩名叫《題金谷園——贈謝小姐》。”

謝連璧臉上微微變色。

白、蕭兩人對看一眼,題金古園?金谷園裏能有什麽?鬥富的石崇?跳樓的綠珠?

“百年骷髏何足爭,石崇當日太憐卿!見說白楊能做柱,怎教紅粉不成灰?”

此詩一吟完,謝連璧“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搖晃,被搶上前來的家人扶住。跪在地上的謝氏族人立時站起,簇擁在她身旁,個個面露慍色,同仇敵愾。

這一首詩橫空出世,輿情頓時轉變,山頂上的眾人都開始竊竊私語了。

蕭溶月並不明白一瞬間眾人臉上為何都有動搖之色,但見一首詩便逼得這高貴冷艷的女子吐血,心裏又是不解又是痛惜。

這詩裏的每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一連貫推敲起來卻又像大有深意。因向白雁聲問道:“這詩什麽意思?這位姐姐為何會吐血,難道還有比死了爹爹更傷心的事嗎?”

白雁聲眼裏噴射出憤怒的火焰,如果眼神能殺人,這吳用恐怕已經死了千百遍了。他牙齒咬得格格做響,逐字逐句解釋道:“這詩前兩句說石崇和綠珠的典故。再美的人百年之後也將化為骷髏,有什麽好爭的?石崇取禍皆因當年太憐惜綠珠的緣故。這詩後兩句是說,是說,”他說到這裏聲音發抖,停了一會終於繼續道:“說當年謝小姐的夫婿宣威將軍白雁聲在江陵戰死,三年後夫婿的墳頭上白楊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你怎麽還不死殉節呢?”

你丈夫奉詔討賊,未遂而亡,你父親督守國門,自刎謝罪。連綠珠這樣的風塵女子都知道一死酬知己,你這樣的貴女熟讀詩書,氣節當比別人更高些,更該一死以謝父女之情、夫婦之義!

蕭溶月倒吸一口涼氣,心裏想,好個興、觀、群、怨,原來他想借刀殺人,逼這個女子殉節!

果然,那吳用洋洋得意大聲道:“三年又三年,謝小姐要等幾個三年?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無人應答,謝連璧吐血之後已經暈了過去,謝家人自然忙著救人,無暇理他。

他這番話刻薄無情,卻好像火藥堆裏濺了點火星一般,幹柴烈火,頓時在圍觀人群中引起了連鎖反應。白、蕭二人身邊不斷有人在討論。

“說得也有道理。謝氏貴胄之後,士之冠冕,這節義二字當然比別家看得更重些。”

“這千金小姐也真是命苦,先是夫死,然後父亡,活著也沒什麽生趣了,還不如死了留個好名聲。”

“放屁!”蕭溶月揮舞拳頭,就要打他:“你怎麽不去死看看呀!我給你全家立牌坊!”她還要再恐嚇一番,拳頭被白雁聲捏住了。

那說話的人見“他”張牙舞爪,立時躲得遠遠,不敢說話。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蕭溶月堵得了一個人的口,卻堵不了天下人的口。不斷有人附和吳用的這番奇談怪論。

人群之中只有白雁聲、蕭溶月二人不再開口,面沈如水。

奸邪小人只會逞口舌之快,無益與國事。但蕭溶月不明白的是,為何謝連璧聽了這首根本和自己無幹的詩立時吐血暈倒,如果是放在她自己身上,別人罵她,她就會加倍罵回去,罵不過,就出手和他拼了。她此時還不理解,何為“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

白雁聲心字成灰,目光只停留在謝連璧身上,心裏想如若再有人敢公然將風刀霜劍加於這個弱女子身上,自己必要出手救她,到時候天地君親,世道人心都不管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舊時婦女受封建禮教的約束,因為丈夫死而自殺,稱為殉節。謝連璧雖未過門,但六禮已畢,是白雁聲名義上的妻子,而且古時為未婚夫殉節的例子還很多。

賊臣不救,豪傑殞命,豺狼當路,安問狐貍?是暗指當年白雁聲江陵一戰,權臣傅熙拒不發兵救援,以致豪傑之士戰死。國內佞臣奸邪輩出,豺狼當道,朝綱紊亂,吞舟多漏。你們這些人末路不量,還要去譴責挑釁孟子攸這個老狐貍,真是可笑之極!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是說,做人都要講仁義道德,你強撐著不守節,還不如死了的好。

“百年骷髏何足爭,石崇當日太憐卿!見說白楊能做柱,怎教紅粉不成灰?”這首詩是拼古人的。感興趣的可以去搜關盼盼和白居易的故事。

白居易這個人很討厭,諷刺同僚諷刺風塵女子,自己一輩子混吃等死,與國無益,但做得詩是很好的。

大家猜猜,是誰解了謝小白花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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