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她說話不顧尊卑,當面打臉,在場眾人除了白雁聲以外全都變色。孫叔業驚愕過後,在廊下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雁行,裴烈卻頓時炸毛,紛紛跳腳道:“好大膽,夷女敢在將軍府放肆。”“胡虜粗魯無禮,不識擡舉,還不叉出去。”

自白雁聲傷愈之後,睜眼認識蕭溶月以來,一遇難事,她常常無所顧忌地放縱痛哭,又總是很快自己收拾了眼淚,振作起來,不要人安慰。好比在北海,她驟然聽聞父親要她進宮為妃;在胡楊林裏,她第一眼瞧見摯愛的哥哥重傷不起;在雁門關外,她為救自己失手砍下同袍的頭顱。她雖為胡人,其性格中的任俠硬朗可見一斑,不失為一個真性情的人,倒是比許多漢人要高出一截了。

蕭溶月臉上掛著淚珠,挑釁地看著白雁聲。

白雁聲面上無甚表情,淡淡道:“蕭姑娘,你對雁聲有救命之恩,不敢忘懷。方才的誨教我都記下了。小子無禮,做兄長的代他們向你道歉。定要好好責罰他們。”

他心裏對蕭溶月為人十分仰慕,眼裏其實大有惜花之意,但這番言辭聽在她耳朵裏,卻好像是在沽恩市惠一般,蕭溶月氣得嘴唇發抖,看他一眼,扭頭就往回走了。

白雁聲沒有出聲挽留她,卻忽地把目光轉到雁行、裴烈身上。兩個小猴兒在他嚴厲目光的註視下活像頭頂打了個焦雷,瑟縮著身子,垂下腦袋。雁峰前日帶兵南下,家中少了這個專治各種不服的兄長,這兩小猴兒就有點得意忘形,無法無天起來。

白雁聲這次回來,事事都順心如意,唯獨對兩個弟弟頗有微詞,倒映襯了一句古語:有高世之才,必有遺俗之累。雁峰年十九,定了親,已不好直接管教,只能旁敲側擊。雁行十五,和裴烈平日由裴夫人趙婉教導,但趙婉體素羸弱,又有小兒子裴邵要照看,便不大管束。拳腳功夫是白雁峰教授,但雁峰自己就少年老成,脾氣古怪,遇上兩個孩子不聽話常常是體罰了事,也是很少春風化雨,諄諄而教。

眼見他們年歲愈長,武功雖成,人品難立,白雁聲深自懊悔當年沒有親自教誨,遂道:“你們倆知錯嗎?”

雁行、裴烈不敢強頂,齊齊應了一聲。

白雁聲就讓他們回去把《論語》抄三百遍再說。“若是有一個字不是出自你們的手筆,姑且試試看吧。”

兩猴兒哭喪著臉回去直面慘淡的人生。

孫叔業含笑從廊下走來,兩人並排往書房去。“這個蕭姑娘很有意思。”孫叔業搖著折扇說。

白雁聲輕嘆一口氣,愁眉道:“她秉性並不壞。當日在雁門關若非有她,我未必能全身而回。如今有家歸不得,明珠暗投,委實對不住她。”

孫叔業心裏想,憑你的本事,收服一兩個女子又算什麽。他這三年撐持徐州這一方地盤,勞心勞力,日漸消瘦,身邊的人無不心疼。近幾日忽然見白雁聲歸來,人逢喜事精神爽,連帶氣色也好了不少。

兩人還未走到書房之際,便有家裏下仆來告,說是蕭溶月回房拿了一方劍氣呼呼便出府了,李湘南跟著去追了。

白雁聲聞言眉頭緊鎖。

兩人在書房裏討論了一上午庶務,孫叔業見他神魂不守的模樣,本來想討論的劉破虜的事情又暫時放下了。

他也是前幾天才從白雁聲口中聽到此事,想到雁峰月前就擒獲並軟禁此人,瞞得滴水不漏,不覺心驚膽寒,連看雁峰的目光中都多了一絲異樣的神色。

擁立白雁聲的想法是他從臨溪出來就有了,不然他舉族相赴,從南到北,求得是什麽?挾天子以令諸侯古已有之。自古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舍小節就大義,逆取正守,才是大丈夫所為。

不過,他考量許久,覺得此時自立還不是時候。一來,白雁聲此次渡劫回來雖然胸襟眼界大有長進,但總覺得還缺點火候。所謂君子不忍棄其君,為其厚也。白雁聲對舊朝扶持之心不去,新朝難立,天下難安。勉強勸進,其人缺乏以天下為己任的自覺,不但不能屠獅伏虎,掃蕩天下,反而有喪生殞命之禍。

如果這個時候誰來推白雁聲一把……

他心裏滿懷惡意地想,天不厭亂,誰若能煽風點火,玉成此事,一切罪愆都由我來承擔好了。

過午之時,李湘南才一個人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彼時白雁聲、孫叔業在賬房查帳,見她氣喘籲籲道:“將軍,蕭姑娘有手信要我帶給你。”

白雁聲見她身後空空,臉上一沈,道:“她不願意回來?”

李湘南喝了一口茶,道:“我出城追蕭姑娘,在城外十裏地見她和人打了起來……”

白雁聲臉色更加不好,孫叔業想笑又忍住了。

“蕭姑娘身手好,三把兩把就將此人打倒在地。兩人似乎是認識,用鮮卑語交流了許久,越到後面蕭姑娘臉色越是不好。最後蕭姑娘放過此人,另尋人家借了紙筆,寫了兩封信讓我帶回來。”她說著就從袖裏拿出一張書簡來,遞給白雁聲,孫叔業在一旁瞥見,不由出聲讚道:“好字!”

紙上濃墨重彩一個隸書“謝”字,蠶頭燕尾,端正古樸,足見寫字人功力不凡。

白雁聲倒不詫異,他在盛樂見過蕭瑀的字,也是習慣古隸,有異曲同工之妙。此時翻來覆去看這個“謝”字,心裏狐疑道,她這是與我道別,感謝一路來的照顧麽?剛想到這裏便搖搖頭啞然失笑,蕭溶月來如風,去如電,豈是這種迂腐之人!還是,另有他意?

他眼裏忽然一亮,手裏捏著那張紙,匆匆對孫叔業道:“叔業,我出城幾日,偏勞你了。”

孫叔業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瞧著白雁聲邁出門去,笑瞇瞇對李湘南道:“李姑娘,你說有兩封信,莫非另一封信是給我的?”

蕭溶月自到徐州,與孫叔業統共只見了一次面,就在今日早晨,一句話沒說,竟然有書信帶給他!

好在李湘南倒不是少見多怪的性子,從另一只袖裏抽出一封信給他。孫叔業一目十行看畢,原來信裏詳細說了新投徐州的虞得勝等三人的身世來歷,他看罷掩卷,心裏大為折服。

這胡人女子魯莽中暗含精細之處,這信後來大有用處,此時暫不細說。

再說白雁聲帶了盤纏縱馬出城,行十裏到李湘南所說之處,果見一棵老柳樹下一人一馬,蕭溶月正靠著樹幹拿鳳鳴劍在地上寫寫畫畫,聽見遠遠地有人來了,伸腳把地上的痕跡抹去,這才擡頭去望。

照夜白載著一人,輕袍緩帶,疾馳而來。她眼裏有喜色一閃而逝,轉眼又冷若冰霜道:“就你一人吧?”

白雁聲下馬,走到她跟前,鄭重問道:“蕭姑娘,你遇見了什麽人,可否告知在下?信上的謝字,是指謝鯤嗎?”

蕭溶月舉劍胡亂砍著樹下的雜草荊棘,懶懶道:“你覺得謝鯤是死是活和我有半文錢關系嗎?”

白雁聲臉色鐵青,道:“蕭姑娘,大敵當前,你將我誘出徐州到底是為何事?能否明白告知。”

蕭溶月心裏有矛盾之處,不能盡言,但她平生又不善作偽,好生為難,只好咬唇隨手砍伐荊棘。

白雁聲轉身就走,蕭溶月著急大叫道:“白雁聲!你敢不敢隨我去邕京?”

白雁聲停下腳步,轉頭狐疑看她:“孟子攸將邕京圍得鐵桶一般,你現在要去邕京?”

蕭溶月眼珠一轉,也虧她有急智,這當兒想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理由:“我從沒有來過南朝。董先生曾作詩,朱雀橋蕭鼓夕陽,烏衣巷綺羅成行。你要願意陪我去邕京見識見識,我就當你報過恩了,誰也不欠誰了!”

六月的熱風從原野上吹過,夏草萋萋,炎熱將至,展眼風與雨俱,平陸成江。

白雁聲想到鮮卑虎視眈眈,江東政局紛亂,西川虎踞鯨吞,天下紛擾,諸事繁雜,委實不是陪著這小姑娘東游西蕩的時候,他剛想開口說:

江東戰亂,郡主千金之軀,豈可不知愛惜?但他一望見蕭溶月眼底因渴望而躍躍欲試的神情,不由動了憐惜之意。

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他以出生寒微,履歷風霜,備嘗險阻,上無父母,下乏妻孥,想到這姑娘和自己一樣,背井離鄉,大約永生都不能再回歸北地了,對她便不能輕易拒絕了事。

白雁聲鬼使神差將她與雁蓉的影子重合了起來。

“好吧。我陪你去邕京。但你一路上要聽我的話,不能與人起紛爭,不能想到什麽做什麽,見了你要見的人之後,須得馬上回徐州。”

他還在啰啰嗦嗦約法三章,蕭溶月已經大笑著翻身上馬,一抽馬臋,胭脂馬四蹄撒開,歡脫地徑直往南奔去。

兩人一路南行,不幾日就入江淮之地。白雁峰與孫季仁自徐州帶兵南下後,一路掃蕩,現屯兵在八公山下的壽春城內,與蜀兵已有幾番零零散散交戰,在江淮之間拉鋸。

白雁聲同意南下,其實也有順便打探軍情,審視雁峰帶兵虛實的意思在。路過壽春,見城頭武備整飭,將士精神飽滿,心下大安,也不去打擾,繞城而過。

又過幾日行到了廬州,忽然見沿路難民增多,有許多都從江南拖家帶口而來。他詢問了一番,說是蜀賊攻勢甚猛,邕京快要抵擋不住了,心裏不覺茫然一片。

蕭溶月與他一路而行,果然依照前約,戴上人皮面具,不打架不惹事,乖得跟貓一樣。兩人這次南行,比之當日自雁門關逃命出來氣氛要好太多了。那時身在絕域,日夜奔亡,心緒不佳,兩人都繃著個臉沒有幾句好話說。這次一路上中原腹地江山如畫,引人入勝,蕭溶月東瞧瞧西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真有閑暇休息談天說地的時候,蕭溶月就以兵戈戰陣之事求教與他。鮮卑以馬上論英雄,她雖為女兒家,但年幼時便隨父兄征伐在外,耳濡目染,常有見解獨到之處。白雁聲初時覺得男女大防,出行必有禁忌不便,後來見她天真無邪,隨遇而安,便也漸漸放下戒心,覺得一路行來心情快慰,好似多了一個妹子,又像多了一個知己。

這日白雁聲問路回來,不見蕭溶月蹤影,急得四下尋找,只聽見遠處草叢裏一陣馬嘶蹄踏,還夾雜著人聲。他暗叫一聲不好,連忙飛奔而去,未到近前就有一個身影橫飛過來。

他稍稍避過,這人摔在地上,四肢肋骨皆斷,狂吐鮮血,哀叫連連。再往前看,蕭溶月被三四個人圍著,怒道:“都滾開,要吃我的胭脂將軍,想得美!”她雖然武功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這幾個人又是餓紅了眼,纏著她不放,其中一人偷偷繞過她,手持一把斷刀就撲向棗紅馬。

快得白雁聲來不及出聲阻止,蕭溶月刷地一抽背後的鳳鳴劍,寒光過處,那人已身首分離。棗紅馬受驚揚起前蹄,將他已斷裂的頭顱當球一般踢出去。看在眾人眼裏,好似是神馬下凡,蹄踏頭顱,斷頸噴血。

餘下三人心驚膽寒,稍稍退卻,蕭溶月曾說她劍底不誅無罪之人,一旦遇上惡人,她手起劍落果然毫不手軟,追上一個兩個都是一劍斃命。最後一人逃到白雁聲身邊,被他一腳跘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蕭溶月追上來,舉劍要捅,被白雁聲伸手擋住,她彪悍脾氣發作,橫眉冷對道:“他們方才要吃我的馬,還要殺我!”

白雁聲畢竟是漢人,不願看她濫殺毫無抵抗能力的人,明說又怕適得其反,於是便道:“你等等,待我問過他幾句話再殺。”

那人乖覺,立馬哀嚎求饒:“大俠饒命,女俠饒命!再也不敢打神駒的主意了!”

蕭溶月方才突然被襲,不及細看,這時沈下氣來,打量這人,見他三十出頭的模樣,焦頭爛額,面有饑色,身上衣服破爛,但可瞧出是戎服無疑。於是暫時收劍回鞘,示意白雁聲詢問。

白雁聲上前一腳踏在他前胸,激得他口吐鮮血,其實是暗中幫助他吐出肺腑中的淤血,眼見騙得蕭溶月面上有報仇之後的快意之色,就對那人道:“你們是哪路兵?邕京被圍,你們怎麽擅離職守,在這裏搶人馬匹?”

那人早被蕭溶月打得滿頭是血,嚎叫道:“好漢好漢,饒了我們吧。我們是江北的官軍。江邊大營日前被蜀軍破了,孟子攸手下的人已經攻進了邕京,我們殘兵敗將,準備結伴逃回老家去了。”

白雁聲、蕭溶月對視一看,凜然心驚,竟然這麽快麽!

孟子攸兵臨邕京,也不過是二十日前的事情。白雁聲命雁峰帶兵勤王也就在十天前,難道邕京連這幾日都守不住嗎?

白雁聲還是不敢相信,顫聲問道:“這是幾日前的事?你們莫不是在誑我?邕京日常有五萬精兵留守,靖寧年初擊退北虜之後在江北設大營,又留有五萬人,一共十萬人馬怎麽會守不住?”

那人哀嚎道:“不敢誑人,城破就是三四日前的事。什麽十萬精兵,軍中拖欠糧餉已有幾年,各人自有家室,拿不到錢誰願意賣命?皇上和太上皇兩月前一走,連禦林軍都聞風而逃了一半。等到蜀賊圍城,個個裝死扮活,不肯出戰,一聞警報,望陣而逃,還守個屁城!”

他說話粗魯,蕭溶月撲哧一聲笑出來,蹲下來拍拍他臉道:“皇帝不差餓兵!你說得不錯!”

白雁聲猶不死心,又道:“邕京城堅糧足,長江天塹,便有士兵逃逸,一將也可守上經年。何況又有太子太傅謝鯤督師,謝家滿門忠良,不乏名將,謝連城謝楓謝瑞都在軍中,怎可坐視不理?”

“如果只逃數十百人,可以軍法處罰,今十餘萬人,人人要逃,雖有孫吳軍令,亦難禁止!”那人在地上翻了個白眼,喘口氣冷笑道:“謝鯤嗎?天子雖令他留守,但他做不得主,邕京城是京畿守備韓顯宗領軍,太監監軍。三日前城破之時,謝鯤已經自刎謝罪了。”

白雁聲五雷轟頂一般,身子搖晃,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一把把此人從地上揪起來,細細打量。那人雖然灰頭土臉,但一雙招子亮得很,而且說話清晰,不是顛三倒四的人。白雁聲咬牙切齒道:“我問你話,你老老實實說,我就饒你一命。”

“你在軍中任何職?蜀軍到底是怎麽破邕京的?江北大營為何沒有人馳援?水師當日何在?”

那人站起來,也是身形高大,頗有點硬氣自負道:“我在江北大軍中是百夫長。二十多日前孟賊號稱有五萬人從襄陽出來,突入江淮之間,當時江北大營在滁州、廣陵一帶,領軍是謝楓,謝瑞兄弟,力主向西迎擊。但是邕京城裏的韓顯宗怕他們離開長江防線太遠,不能護衛京都,下令不許他們出擊。謝楓將軍不聽,監軍李太監就奪了他的帥印,將他綁赴揚州交給天子處置。韓顯宗另派了一名心腹狗官來指揮。”他說到這裏大有義憤之色,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蕭溶月作壁上觀,聽別人國破家亡的血淚故事聽得津津有味,點評道:“這個謝楓倒不是膿包!若無江淮之地做緩沖,長江天塹不足為險,一旦兵臨城下則大事去矣!恩,你怎麽不接著說了?”

那人就繼續道:“狗官來了沒幾日,孟賊就打了過來,不得已只有出營應戰。孟賊雖然號稱五萬,但我瞧著三萬之數都不足。打著打著昏天黑地地刮起一陣怪風,烏雲堆滿天,五丈之外就難分敵我了。狗官這時下令軍中點起火把,好照清敵我……”

“啊,蠢才,蠢才!”蕭溶月久在行伍,明白關竅,這時跳腳罵道。

那人看了蕭溶月一眼,譏諷道:“連你這樣一個小姑娘都懂的道理,統兵幾萬的將領竟然不懂,而手下之人無一進言,不是酒囊飯袋是什麽,不是天要亡我是什麽?火把一點起來,照亮自身,敵軍在暗,而我軍在明,簡直成了活靶子,立時潰不成軍了。”

白雁聲面露悲憤之色,這真是亙古未聞的敗戰!

“好在天暗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又亮了,如果這時整頓隊形,暫時退回大營中據守,還有取勝之機。哪知那狗官嚇得屁滾尿流,江北也不敢再待了,下令殘軍立時向南渡江退守。”

又一昏招!蕭溶月這次不再少見多怪了,只是撇撇嘴。

“哪有仗打一半,轉身渡江逃命,把背後露給敵人的?結果孟賊趁勢掩殺,江北大營不但叫人給破了,幾萬同袍都血流成河,將江水都染紅了。我當時覺得不妙,帶著手下幾個人沒有向南,反而逆向北逃命,在亂軍中殺了一條血路出來,只是逃到此間,兄弟們也所剩不多了。”他說到這裏,虎目一紅,臉上流下兩條血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就這樣側面描寫邕京保衛戰了。另外這幾章留言好少,請問是因為我寫崩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