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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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京以南二三十裏的地方有一處叫“十裏坡”的,過去是朝廷的驛站,元帝南渡以來,百姓流離,豪宗大室亦不斷遷徙,逆旅業十分發達,不知何時在十裏坡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市,客棧、茶樓、馬幫、車行雲集,熱鬧非凡。

門外青旗招展,客似雲來,孟子鶯與孫季仁坐在茶樓靠街的位置,正喝茶吃著幹糧,只等掌櫃餵完馬就準備上路。俄見大路上駛來一架馬車,領頭的兩匹青驄馬神駿異常,孫季仁遠遠看見了不由喝了一聲好。馬車在茶樓門前停下,松木車廂,斑竹簾,駕車的是兩個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麻利地翻下車架,自有店小二上前熱絡地牽馬去後面馬廄,少女清脆吩咐道:“不要店裏的碗筷,拿五個饅頭用荷葉包了來,再打一壺滾開的熱水。”

孟子鶯眉頭微皺了皺,沈吟良久,方站起身來,往外面的馬車迎去。那兩個少男少女早看見了他,不得他親自出來也不敢招惹他,此時連忙畢恭畢敬道:“九公子好。”

孟子鶯走到車窗下,竹簾掀了三分,裏面坐著一個三旬美婦,瓜子臉,眉眼含笑,瞧著他躬身作揖:“嫂嫂別來無恙。”

孫季仁在座上喝了幾口茶,見孟子鶯在那馬車旁說了幾句話,那少年便過來說請他過去一敘。他走到外間,聽孟子鶯道:“孫大哥,這是我遠房表親,巴郡沈家的沈夫人。”

竹簾拂動,孫季仁聞到一股草藥清香,遲疑道:“莫非是金針沈家?”他不過小聲嘀咕,孟子鶯卻極是驚訝,道:“孫大哥真是見識不凡。”孫季仁早年混過一段綠林,江湖間盛傳巴郡沈家以針灸傳世,醫術卓絕,可起死人肉白骨,他隨口問問,不想一點就中,又聽說和孟子鶯是表親,他本來待子鶯就另眼相看,此時更是肅然起敬。

那“沈夫人”口音綿軟,語中帶笑:“既在這裏遇到,想必殊途同歸,我暫住在城南玉音胡同倒數第一家,你們晚上要是有時間,不妨一游。小九,你我數年未見,表姐掃榻以待。”

孟子鶯臉上猶豫未定,那少男少女套好了馬匹,馬車再未停留,往邕京去了。

馬車走後,孟子鶯孫季仁也收拾了行囊,騎馬追去。不多久進了城,尋著地址找到徐匡的家,誰料已是人去房空。正好房東住在隔壁,說這一家大小一月前就搬走了,也不知去向何方。孟子鶯和孫季仁面面相覷,不想白跑一趟,也沒奈何,只得在城裏先住下。

此時正是月上柳梢頭,孫季仁在房間裏鋪床,聽見孟子鶯在門外道:“孫大哥,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若無聊,自己出去走走,出門往左過兩個街道就是東市,倒有不少酒樓樂坊。”

孫季仁心想他一定是找白天那人去了,便答了一聲好。

孟子鶯想兩人一起出來,把他一個人丟下,於心不忍,只好以後再補償了。他本來在邕京就待過二三年,熟門熟路,找到白日所說的地方,只見門前種著一顆大榆樹,枝繁葉茂,樹幹有二人合抱那麽粗,黑漆大門,門扉上掛著兩盞白慘慘的燈籠,他舉手待要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張小臉來:“九公子才到嗎?夫人一直等你用晚膳呢。”

孟子鶯拍拍胸脯,道:“朱砂,你嚇死人了。”

那少女嘻嘻笑著,將孟子鶯請進了門,門內花木扶疏,流螢映照下也勉強看得清格局小巧精致,朱砂引他進了一處宅院,但見燈火通明,婦人在書案前習字,少年研磨捧燈。

孟子鶯站在門外,一眼望見堂前高懸一匾,寫著四個大字“君子不器”,腳下就好像生了根一樣。

那婦人見他登堂不入,便走過來也擡頭去望那匾,安慰他道:“這是我沈家的宅子,你不必擔心。舊年修葺之時,我嫌堂上太空,叫你哥哥給寫了幾個字,拿來充充門面,他便題了這幾個字。”

原來這婦人雖然是巴郡沈家的長女,卻早已嫁了益州刺史、巴蜀王孟燁的嫡長子孟子攸為妻,是貨真價實的“孟夫人”,孟家長房媳婦。

孟子鶯眼底酸澀,依稀看見十多年前的自己,坐在學堂裏,面前擺著一具沈甸甸的古琴,窗外是蜀中青城山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林海山巒。

夫子拿著黑黝黝的戒尺一下一下打著他的手心,他起初還強忍著痛,後來又羞又愧,終於抽泣起來。夫子冷著臉道:“這《鷗鷺忘機》教了也有十天了,到今日還是彈一半忘一半,腦子長到哪裏去了。”

小子鶯扁著嘴,眼淚好似斷了線的珍珠,憑著夫子怎麽說,只低垂著眼睫。夫子本來還數著數,到最後也忘了,一氣打到累,摔了戒尺,走到講臺前,背過身,大口喝著茶。

門口晃過一個錦衣青年,濃眉大眼,面貌俊美,身材修長,腰間別了把折扇,徑直走到子鶯窗前,朝他拌了個鬼臉,見他垂著頭不理不睬,便伸手拿了他桌上一本論語,翻了幾翻,到《論語·為政》篇,找到“君子不器”一行字,一手捂住“器”字下面兩口,變成“君子不哭”,攤到子鶯面前。小子鶯看了,忍不住撲哧一聲破涕為笑。

笑聲驚動了夫子,他轉過身來,看見青年,於是走到門外道:“未知大公子駕到,不曾遠迎,失禮。”

那青年連忙回禮,道:“好說好說。”他話音未落,只見夫子一鋝三尺白須,板起了臉道:“大公子何事驚擾學堂?”

那青年不料他先禮後兵,翻臉比翻書快,頗有點狼狽,看看子鶯,轉頭道:“夫子,我不過是路過,聽見子鶯哭聲,方過來一瞧。”

夫子知道這個學生素來聰慧,家中極是寵溺,抖抖花白眉毛,不卑不亢道:“九公子課業沒有完成,方才受罰來著。大公子還要問什麽?”

小子鶯早已止住了哭聲,臉上猶有淚痕點點。青年摸摸他柔軟的頭頂,含笑道:“夫子,我九歲才會彈《鷗鷺忘機》,子鶯已是早了我好幾年。我想說,道遠者,理當馴致。過於峻切,難免傷淵雅之致。子鶯還小,不著急,慢慢來吧。”

他們兄弟二人年歲相差實多,彼時兄友弟恭,情款意洽,親密無間,但是誰又真的願意為誰放棄些什麽,原來世間種種,到頭終必成空。

沈懷秀看他仰面凝視,兀自黯然神傷,便上前伸手拉了他一把,將他帶至書案前坐下。孟子鶯定了定心神,語道:“前些日子遇到了沈大哥,雙方各為其主,難免有些拳腳沖突,失禮之處,還請嫂嫂降罪。”沈一舟正是沈懷秀的胞弟。

沈懷秀輕輕一笑,一手托腮道:“你既說了各為其主,我為何還要降罪與你?一舟的事我知道,你哥哥讓他把你帶回來。你這麽大的人了,不樂意回去誰又能拘著你?何況那錦官城也非善地。我只是好奇,誰能讓我們家九公子俯首帖耳,甘為下僚?”

孟子鶯想到白雁聲,眉眼間閃過一絲笑意,沈懷秀見他口風甚嚴,也不以為意,只淡淡道:“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只是要和孟家為敵,你還要三思而後行。”

孟子鶯道:“不論今後是敵是友,我與孟家早已毫無幹系了。”

沈懷秀似是早料到他要這麽說,挑了挑燈花,慢慢道:“青荷夫人的事,我也很遺憾。不過你身上總流的是孟家的骨血,說是毫無幹系,遇事又真能交割清楚?若不能堅持,可就兩面不討好,既誤己,又誤人了。”

她人情練達,洞若觀火,說話又老辣,一語點中孟子鶯死穴。子鶯怔怔而坐,這本就是他心頭隱疾,他不願再提,遂岔開話題道:“嫂嫂今番來邕京,有何要事?”

沈懷秀也不想惹他不快,道:“有人重金請我來治病。”

孟子鶯心想孟氏反出朝廷,有這層姻親關系沈家不啻是同謀,沈懷秀尚敢大搖大擺出入邕京,不知請她來的是哪位。

沈懷秀大大方方道:“是禦史大夫段暉,他夫人病得厲害,看遍了京中名醫都束手無策,拿了五百兩金子請我來。”

雖說醫者仁心,懸壺濟世,卻也不得不承認人的性命總有高低貴賤之別。

孟子鶯眼珠一轉,道:“聽說段暉勢焰熏天,跋扈異常,這樣的高官顯貴倒是不常見的,我手裏的事今日也做完了,明日不如也帶我去見識見識。”

沈懷秀打量他一番:“想去也成,不過你得變個樣子。”

翌日清晨,沈懷秀起了個大早,馬車駛出,不往城裏進反而出了城門,不多時到了邕京城外的西山下,徑直進了一處別業的山門。

沈懷秀下了車,車前早站了一眾奴仆,領頭的一個中等微胖的身材,面白無須,嗓音尖利,自稱是這裏的管家,帶著沈懷秀和朱砂、白苓往院裏走,但見廳堂樓閣,崢嶸軒峻,回廊影壁,曲徑通幽,最後到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庭院。入了內室,早有丫鬟婢女忙忙碌碌,掀起一重又一重的簾幕,帷帳下伸出一支潔白如玉的手臂。

沈懷秀半足踏入室內,半足在外,遠遠看了看,收回前腳,冷道:“朱砂過來,看看是什麽病,怎麽治。”

朱砂應了聲。

那管家臉色驟變,朝沈懷秀肅然道:“沈姑娘金針素手,著手成春,譽滿杏林。我家主人十分尊敬,撇去敵我不論,不遠萬裏前去巴蜀,幹冒天下之大不韙,以重金求姑娘出山,姑娘奈何委以他人之手?”

沈懷秀柳眉一揚,道:“段大人為夫人治病,不辭勞苦,伉儷情深,本姑娘十分感動。朱砂,你看好了沒有?”

朱砂在一旁清清喉嚨,嘶啞道:“床上這位年約十八至二十歲,葵水已過半月不至,並非孕脈。”

沈懷秀問道:“為何?”

朱砂道:“手少陰不動,且這位姑娘尚為處子之身。葵水不至,當是未孕之精血,因腎陽虛而凝滯則過期不至,姑娘近日恐勞累過度,且用涼水凈身受涼致病。治宜補腎壯陽,活血通經。可用黃芪2錢、黨參3錢、熟地2錢、當歸2錢、枸杞2錢、桑葚子2錢、雞血藤2錢、益母草3錢、白術2錢、白芍2錢,水煎服。”

她一邊說,沈懷秀一邊點頭,而周圍眾人臉色都是五彩繽紛,或尷尬羞澀,或嗤嗤而笑,或敬畏非常。那管家誠惶誠恐道:“沈姑娘果然家學淵源,不知從何看出?”

朱砂輕輕一笑,道:“我把了這許久的脈,你們都沒看見嗎?”只見銀光晃動,床上那人手腕上不知何時纏了一道蠶絲般的銀線,不光旁邊打簾子的人,就連她自己都無知無識。

朱砂露了這麽一手“懸絲診脈”,段家人既敬且服,再不敢忽悠她們,管家連連道歉賠不是,又引著她們往更深的院落裏去。繞過幾處山石,方見一處極清雅的所在,竹林中幾座草堂,芳草列庭軒,清流激堂宇,不像婦人的深閨椒房,倒像是男人的書房琴廬。

沈懷秀進了內室,一個十三四歲的青衣童子立在床邊,簾幕深深,從繁花似錦的帳子下探出一只手臂來,縱然光潔無痕,保養得當,還是讓人一眼看出,這是只男人的手臂。

沈懷秀擡眼看管家,管家十分篤定地彎腰給了“請”的手勢,沈懷秀道:“朱砂、白苓先出去。”豪門望族總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癖好,這人值得段暉擔著通敵之名,花費如此大的氣力,又金屋藏嬌,深藏不出,只怕也是個來歷不凡的。

早有下仆等在一邊,領兩人往旁邊的草廬喝茶休息。屋中器具精美,吃食豐盛,朱砂掃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道:“我肚疼,要上茅房。”

白苓也欲起身,朱砂連忙按下他,拿了一塊糕點塞他嘴裏道:“我一個人就行,你不要亂跑。”

那段家的下人領了他去竹林中的茅房,在外面左等不出,右等不出,又不好催促,苦不堪言。

朱砂早從茅房後面翻了出來,撕下臉上易容的面皮,赫然就是女扮男裝的孟子鶯。他在草廬附近溜達,撩著裙擺不慣走路,更氣不過沈懷秀要他扮成女子,飛身上了竹林,攀在林海之上,極目遠眺,邕京棋盤樣鋪陳在腳下,氣象恢弘。他欣賞了一會泉石山林之美,正欲回身,忽聽下面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走到他的正下方忽然停住了。

一人道:“瀛洲四百裏加急剛剛送到,陳家島島民暴。亂,收了周邊大大小小十來個島嶼,殺了守備的官員,圍困瀛洲。”

另一人道:“是孟氏黨羽作亂嗎?”

先前一人道:“急報上沒說,瀛洲地處東南入海,孟氏鞭長莫及,這次可能與他們無關。”

另一人道:“如之奈何?”

那人道:“瀛洲離富陽、東平兩郡最近,不如先讓陳光曜、傅熙帶兵先行剿滅。”

另一人道:“瀛洲孤懸海外,得之失之與大局無損,何為此無益之事而損兵折將,靡費錢糧?”

那人道:“瀛洲群島環抱,在我為入海必由之路,在敵可為屯兵之所,事關後路,不可不慎。”

兩人又絮絮叨叨商量了許久,方才離去。

孟子鶯早沒了繼續探險偷聽的雅致,一顆心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已往東平飛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為過渡,二為證明上一章,“孟家實非能輕易攀附的人家”,下一章小蕭出場,嘿嘿,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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