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1)

關燈
THE END;

“鈴聲響了,那麽我最後留一個問題,你們回去思考一下,下節課我來提問。”

講臺上教授不眨眼地翻過幾頁PPT,跳出最後一頁「謝謝」,又向前翻了一頁,正了正手裏的小話筒,念了一遍屏幕上的問題,稍加提點,這才宣布下課。

我在鈴聲響起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桌面,把書和筆都收進了包裏,盯著屏幕上的問題看了會兒,室友手指下生風的同時還不忘問我「怎麽不抄啊」。

我抱著包,懶洋洋地答了一句,“東西都收好了,我用腦子記。”

她忍不住吐槽了我一句,「你就是懶」,我甚至懶得反駁。

教授宣布下課後,拔U盤關電腦沖出教室一氣呵成,保護知識產權意識極強。

我看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背上背包,室友問我「又不一起吃飯啊」,我擺擺手,“同事臨時有事,我去頂她班”,從教室的後門離開。

從學校回到我家,需要從J市的新城區回到老城區,公交車路程三十分鐘左右,但等待的過程往往也需要半個小時,我常覺得等公交的過程簡直在浪費生命。

趁閑著,我幹脆從包裏翻出課本,把下課前布置的問題抄到對應的頁碼上,抄完隨手往前翻了翻,發現之前布置的問題都是一片空白,忍不住「嘭」的一下合上了書,避免不學無術的自責感殺進我的大腦。

從咖啡館回到我住的小區,可以繞遠走一條正道,也可以穿一條燈紅酒綠的捷徑。

何穎女士叮囑我,“下晚班的話,記得走大路。”

通常我都是這麽做的,但偶爾也會想要偷個懶。

捷徑上有間酒吧,它的外墻設計非常有意思,封閉的建築面上留出了橫豎的鏤空,酒吧內的光和影因著這交錯的鏤空,會落到外頭的馬路和行人身上,像女人刷了膏體的睫毛,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邀請。

邀請你來看,邀請你來聽。

我每回走過時,都會下意識瞥上一眼,看今天自己在縫隙裏一腳踩住的光,是什麽顏色的。

不過到今天為止,我都還沒有走進去過,好像被一根細弱的線絆著,只模糊地覺得,哪天情緒壞的不行的時候,大概會被勾進去吧。

口袋裏手機邊震動邊響了起來,我顧不上想,條件反射先接起電話。

“怎麽你那邊這麽吵,才下班嗎,都這麽晚了……”小姚同學的聲音透過電話有些失真,我前後看了看,想要走出這條街還有不短的距離,幹脆過了馬路,躲進一道無光的巷子裏,這裏稍安靜些,“你一個人走夜路嗎,那我正好和你說說話。”

“我暑假的時候想來J市找你玩,聽說J大校園很好看,到時候你領我看看吧。”

她開了口,我答應下來,心裏默默盤算著我入學至今還沒有完整逛過J大校園,突然有些汗顏,不過距離夏天,時間還長,足夠我臨時抱許多個佛腳了。

她說起臨近期末,課業很重,圖書館搶不到位置,宿舍的床很誘人。

我的視線落到馬路對面,有些遲鈍地發現今天的酒吧沒有色彩,只有亮堂到無法久視的白光,透過橫豎交錯的條紋,落成巨大的十字型光束,照進黑暗中我的眼裏。

小巷飄來垃圾的腐臭味,我在冷風中伶仃站著,四面不靠,聲音都逐漸遠去。

有一位男士出現在我的視線中,正從亮紅色的煙盒裏敲出煙,彎了脖頸低下頭,把煙叼到嘴裏。

他註意到了我,朝著原來的方向走了兩步以後,頓了頓,向我走來,我這才把目光從馬路的對面收回。

“你看到動機學院的推送了嗎,商老師要去參加今年的論壇。”

我有點印象,很奇怪,我不常看自己學院的推送,但常看別院的。

男士歪過頭打量了我兩眼,把嘴裏銜的煙取了下來,朝我笑了笑,把煙向我遞過來。

“他會帶王振去!你都不知道!他接到商老師通知的時候有多興奮!還有林季陽!不過林季陽居然很淡定!

說起來,我好久沒見過他咋咋呼呼了,本科只有他們兩個,他們真厲害啊,居然能在碩博的學長姐手下搶到名額。”

我快速地眨了眨眼,在白霧一樣的記憶中終於捕捉到了光之教堂的畫面,腳下的深色木質地板,狹窄的空間,輕淺地向下向前延伸,無形的光線透過墻壁變得具象化,像是到了人間於是遷就了人類的眼睛和規則,配合地落成了人能夠賦予意義的符號,成為人的信仰,成為人的寄托。

夾著煙的人又向我遞了遞,我回過神來,假裝冷靜地向他擺了擺手。

他聳聳肩,給自己點上煙,然後離開了。沒有為難,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氣。

混亂的程度與界限能夠下放的地步似乎成正比,我想我現在的樣子恐怕真的很落魄。

“哎,你也去名校交換了,我感覺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原地踏步啊。”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食指上被開水燙出的水泡,不遠處橘紅色的香煙火星,卸貨時玻璃酒瓶互相碰撞發出聲音,忍不住又微微走神。

屏幕不斷震動,我不用看,都能知道葉國忠又開始奪命六十秒語音連發,於是我猜他又喝多了酒,變著法兒地罵人了。

“我到了這邊,好像退步了不少……”我自嘲地笑笑,“一起努力學習吧。”

覓得只言片語,再把碎片拼湊到一起,這是我現在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偶爾也盼望關於我的消息能夠傳遞到另一頭,可我恍然驚覺,自己實際上沒什麽可說的,值得別人聽的。

我想我在逃命時斷了自己的尾巴,而它遲遲沒有長回來,於是艱難地維持著平衡,常常處在崩壞的邊緣。

電話掛斷,我看了街對面一眼,然後別開了視線。

今天的情緒也很壞,可繞著絕望和希望的細線仍箍著我。

我插上耳機,點開我一條條拼湊起來的音頻。

夜晚了……

“晚安啦,小船。”

“周末一起去看電影吧,我看到電影院新上了芭比公主系列,我姐小時候一直按著我一起看來著。”

“有點想吃牛肉幹了啊。”

“想吃五花肉了。”

“請你吃火鍋吧。”

“啊啊啊我討厭英語作業。”

“晚安啦,小船。”

“周末一起去看電影吧……”

嗯,晚安,林季陽。

——半年後——

我在J大完成了學年論文,沒有抽中校外送審,成績達到優秀。

我在文章成績公布以後,給指導教師發郵件,感謝他這段時間提供的幫助,老師當天給我回信,說J大幾位教授將在暑假期間到K市進行交流,如果我有意在論文的基礎上針對相關課題進行深入研究的話,前往了解會對我有幫助。

我在新學期開始以後,便辭去了咖啡館的兼職,專心對付學校課業,以及外語等級考試,還找時間完整地逛過了J大校園。

和小姚同學通電話,她好不容易熬過期末,滿腦子都是旅游,幹脆決定和我一起去K市,然後再一起到J市。

K大官網放出的消息稱,交流座談會將持續兩天,我們便只訂了去程的票。

和何穎女士報備的時候,她很放心地向我揮揮手,對於妙齡少女前往陌生城市毫不擔心,心大如鬥。

K市地方很小,高鐵並不直達,我和小姚同學從鄰市高鐵站下車,按照事先做好的攻略,乘坐地鐵到了K市,打車到了預定的酒店,登記入住,放下行李,然後到K大逛了一圈。

途中,小姚同學說自己想去洗手間,悶頭向右邊的岔道沖,我連忙拉了她一把,有些無奈地提醒道,“在左手邊,我們剛剛才經過的。”

她「嘿嘿」笑了聲,“我方向感太差了,這不是有你嗎,你們都比我靠譜啦。你指路,我放心。”說完,樂顛顛地朝左邊蹦跶去了。

我站在路邊等她,等的時候順便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開始找中午吃飯的地方。

座談會最後一天的下午,那時候我正坐在K大報告廳,膝蓋上放著電腦,我敲敲打打鍵盤,記錄幾位主講人提出的有關座談會主題的一些思考。

警報聲響起的時候,現場的人明顯都楞了楞,很快有學生小跑進來,說是有學生不小心觸發了火警警報。

主講老師還順勢開了個玩笑,“我還以為我講的太無聊,所以有人聽不下去偷偷報了警。”

聽眾笑了陣兒,主講人往下翻了幾頁,警報聲又響了。

不過這次踩著警報聲進報告廳的人,看上去像是個老師,他和眾人道了歉,說學校裏出現了一群行為比較可疑的人,請大家在他的帶領下先行離校。

當時便有人問了座談會的後續,但那老師並沒有給出準確的答覆,只說請大家關註K大官方消息。

一群人擁擠著向外走,交談聲低低地響起,大家似乎都有點莫名其妙。

我給小姚同學發消息,說馬上回酒店,將要走到安全通道的時候,有光晃了晃,我便向對面的教室瞟了眼。

一開始沒看到什麽,又走了兩步,才恰巧看見對面教室的門口,像是有水,還有碎玻璃鋪散在地面,不明顯地反著光,那位置正對著天花板上的火警警報器。

當天晚上,我和小姚同學在酒店附近的夜市吃了夜宵,我順便把白天碰上的事告訴了她。

她聽說以後有點緊張,回酒店的路上小幅度地扭頭四處看,輕聲問我,「你有沒有覺得氣氛有點奇怪」。

我試著去聽經過的本地人的對話,但是他們的方言簡直是外星語。

直到第二天,K大官網依然沒有發布任何有關座談會後續的消息。

下午,我和小姚同學剛從一家甜品店離開,正在商量坐哪一班高鐵去J市,沒走出幾步,就聽見遙遠背後巨大的「嘩啦」聲,像雨下了一陣,發出有些尖銳的聲音,我楞在原地反應不過來,但直覺那是玻璃碎掉落地的聲音。

沒過幾分鐘,便有警車向後駛去。

隱隱的不安籠罩了聽到了動靜的每一個人,短暫的駐足之後,似乎是下意識地攏了攏衣服,人們匆匆四散開。

我和小姚同學碰巧遇到一輛出租,坐上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酒店。原本預備次日再離開,現在只想抓緊。

幸好出門沒有帶太多行李,收拾起來很快,我們到酒店大堂排隊辦理退房,臨走時看到一群蒙了臉的人從酒店外經過。

稍等了片刻,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巨大的喧嘩聲,然後是一陣一陣的悶響,不是很大,可接連不斷,像是在故意折磨人的神經,看你能堅持到第幾聲似的,酒店大堂裏隨後響起小孩的啼哭。

我有些僵硬地杵在原地,猶豫起來,是應該在酒店裏躲一陣,還是盡快離開。

正出神,手臂被拽了拽,我轉過頭,看見小姚同學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顫抖著聲音問我,“我們怎麽辦,現在走嗎。”

我飛快地定了定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們現在就走,會沒事的,別怕。”

然後很快松開,因為我發現自己的手指也在細微地顫抖,我能感覺到自己情緒的激動,但我好像有點控制不住。

確定街上平靜下來後,我拉著小姚同學出了酒店的大門,跟著幾個同樣拖著行李的人一路小跑。

帶著東西跑步很難受,我有些茫然地想著,明明前兩天我還坐在學校裏聽講座,想著要好好學習,怎麽忽然就變了樣。

目光劃過滿目瘡痍的路邊商店,透明玻璃看起來厚實可靠,但眼下卻遍布蛛紋,被敲得稀碎,落得個隨意踐踏的地步。

不完整的白色塑料模特橫七豎八地倒著,商店裏空無一人,深處的黑暗連日光也無法照亮。

攔不到出租,我們沖進地鐵站的時候,才發現地鐵站也已經變得亂七八糟,軌道裏甚至都被扔了不少東西,黑色的噴漆到處都是,刺激著人的眼球和心臟。

我沒辦法,和小姚同學重新回到地面,期望能打到出租車,畢竟根據地圖顯示,從酒店的位置到高鐵站有二十多公裏的距離。

但突如其來的動亂使得目之所及,幾乎所有人都在逃命,我們只能硬著頭皮沿街小跑。

分不清是我出的冷汗還是小姚同學的,總之兩只手牽在一起特別費勁兒。

我剛松了一松,她就條件反射地抓緊了,汗水讓她的手滑了一段,她看上去更著急了,摳得我都有些疼了。

她真的很害怕,我這麽想著,只能放棄擦手汗,試圖給她一些安慰。

直到繞過一片居民區,我們還是沒能攔到一輛出租,我不得不再一次考慮起是否應該先折回酒店躲著的時候,就看到不遠處有兩小夥人正擠作一團,其中三四個小夥子正在打架,剩下的人則對著吵,人群外還有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女孩,正在一邊尖叫一邊哭。

這群人占了很大的位置,我拽著小姚同學的手,示意她我們從馬路對面走。

剛邁步出去,又有四五個人蒙著臉朝人群沖過來,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抓著正冒火的棕色酒瓶,向後作勢,再用力前揮,朝著人群的一側扔過去。

小女孩的尖叫聲更大了。

我來不及考慮,甩開手拔腿沖了過去。其實也不太敢想,能不能救下人,會不會受傷,什麽的,只是下意識這麽去做了,甚至沒有猶豫,因為來不及。

幸運的是我最後堪堪拉著小女孩躲過一劫,幾乎在同時聽到了玻璃爆炸的聲音,悶悶的「嘭嘭」聲接連響起。

我抱著人摔倒在地上,向前滑了一小段距離,忍不住「嘶」了聲,疼得我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

兩夥人的互毆停了一瞬,接著我被人粗魯地從地上拉了起來,拽著手腕開始飛奔,被另一夥人追著。

我的手腕和胳膊都疼得不行,但還是下意識掙紮起來,拼命回頭去看小姚同學的方向。

看到她被一個女孩拽著,就在我身後不遠處時,才認命地加入這莫名其妙的逃命隊伍,跟著隊伍向前跑起來。

跑到一個「Y」字口的時候,隊伍後方傳來一聲「分開跑」的喊聲,我來不得考慮太多,便跟著前面的人朝岔道左側拐了過去。

在縱橫交錯的窄道繞了不知多少圈以後,才和小姚同學,以及另外三個女孩一起貓進了一棟居民樓裏。

黑暗裏只剩下粗重的,但又努力壓抑著的喘息聲。

“現在怎麽辦,能出去了嗎。”過了一會兒,有人小聲地問。

“我看能不能聯系上清哥他們。”個字最高的女生對著手機戳了會兒後,“清哥讓我們先到樓頂躲會兒。”

小姚同學已經悄悄挪到了我身邊,我們暫時也沒有其他辦法,於是跟著她們上了樓,家家閉著門戶,我們上到九層,一路沈默著,最後一層很狹窄,我們貓著腰上了半層樓,然後推開了一扇極重的生銹矮門,到了樓頂的露天陽臺。

視野開闊以後,能夠聽到更多的聲音,不太響,但是很雜亂。

一時半會兒大家都沒有再說話,仍舊各喘各的。

“我們是理工大學的學生……”先前搗鼓手機的女生主動和我們介紹自己,“剛才謝謝你啊,拉了小妹一把。”

說完,主動幫我看了看手臂上的傷,“應該沒有骨折,不過還是去醫院拍個片子保險。”

我點點頭,把長袖放下來。

小姚同學打了急救電話,對方問了癥狀後為難地表示希望我們可以自己趕到醫院去,她插了腰就要和那頭吵起來,我搶過電話說了句「知道了」,然後掛斷。

她不滿地瞪著我,最後有些洩氣地問在場的另外幾個女生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有人搖頭,“我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本來上完課準備回宿舍的,然後看到那群人在砸店,我們就攔他們,後來就打起來了。”

我們湊在一起理了會兒頭緒,理不出,疲憊率先襲來,而外面聽起來仍不太平,我們便把曬在陽臺上的被子收進來,撲到過道裏,擠成一團休息,給親朋好友報平安。

小姚同學抓著手機去了陽臺,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剛哭過。

知道我在K市的人並不多,我就給母親發了短信,說第二天就會離開,又和發消息來的室友報了平安。

淩晨三點的時候,我從瞌睡中驚醒過來,靠在墻上的腰背酸疼,手臂也火辣辣的,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我伸了伸腿,覺得有些麻了,已經睡著的人似乎受到驚動,也跟著小幅度地動了起來。

我有點煩躁,幹脆推開門去了陽臺,空氣中有股不太明顯的火燒過後的味道。

水泥地面很涼,但我很累,身上到處都在疼,所以還是坐了下來。

腳在鞋子裏有點不舒服,我以為是長時間悶著的緣故,結果脫了鞋襪看了眼,發現兩只腳都腫了起來,腳背高高地隆起,底下的弧線都不明顯了,看上去是會平地摔倒的足型。

手機消息提示燈閃爍個不停,屏幕亮起,我看到「仍在調查中」以及截至目前的傷亡信息,但沒有點進去。

我瞟了眼自己破爛的衣袖,總覺得自己也該被算進名單裏,可顯然我並不在。

手臂無力地垂在腿上,我覺得整個人都不舒坦,深呼吸的時候腹腔似乎都虬成了一團。

天還黑著,我隱約看到底下街道上有人在跑。一陣冷風吹過,我無意識瑟縮了起來,手機從手掌滑落,砸到地上,發出堅實的碰撞聲,翻了幾個身才停下。

我想去夠,但撐著地面的手掌和手臂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我咬了咬牙,眼眶熱了熱,鼻子也有些酸,小姚同學是被我帶出來的,我得把她安全地送回去才行,我這麽想著,稍擡起腦袋,眨了眨眼,等著夜風將我的眼睛吹涼。

隨身行李不知落在哪兒了,反正半夜樓頂也沒人能聽到,我幹脆打開音頻,公放出來,一直聽到第二遍「討厭英語作業」的時候,我才緩慢地吐了口氣,感覺情緒穩定了些,身體抖得不那麽厲害了。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倒在地上。

天還黑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亮,理工大學的學生說等天亮了,有人會包車來接他們,到時候可以把我們捎到機場去。

我又想起小姚同學白天害怕的樣子,有點茫然,我想我不該喊她一起來K市的,我握著她的手並沒有讓她感到寬慰。

我正仰面放空,聽見腳步聲靠近,支起腦袋看了看,看到小姚同學。

她看到我毫無形象癱倒在地似乎楞了楞,很快蹲到我身邊,小心地托著我的背幫我坐起來,在我坐起來之後又給我拍起了後背的灰塵,微微抿著嘴,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我的身體隨著她的動作小幅度地前後晃著,忍不住笑了笑,“別拍了,等我們回去以後就可以洗幹凈了。”

她於是停了手,也坐到水泥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小聲地說「對不起」。

我楞了楞,“那我也要道歉,要不是我拉你來,也不至於搞成現在這樣。”

她搖頭,“是我自己要來的……”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小了,“我就是覺得自己有點沒用,來旅游不做功課,只等著你帶我玩,明明你也沒有來過這裏,出了事也只知道一直跟著你,都沒有派上什麽用場。”

她發紅的眼睛盯著我受傷的手臂,似乎企圖用目光治愈我的傷口,我見她這樣孩子氣,心裏生出了些微妙的感慨,“誰說你沒有派上用場的,昨晚那個女孩哭個不停,不是你勸住的嗎,而且你體力又不太好,可你一直很努力地跟上隊伍,我覺得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她安靜了一會兒,最後撅起嘴小小地抱怨,「你安慰我」,不過很快還是笑了笑,和我並肩坐了一會兒後才起身,“好冷,我回去了,你也趕緊進來,別感冒了。”

我答應著,朝她擺擺手,想再呆一會兒。

她走到小矮門前,摸到把手,忽然又回過頭來,“我總覺得……你現在和林季陽有點像……具體的我說不上來,我都是聽王振偶爾提的,反正你昨天跑去救那個女孩子的時候……”

她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努力措辭,但最後失敗了,於是變得有點暴躁,“哎我說不清,雖然你當時甩開了我的手,但就是感覺也像是林季陽會做的事,總之就是特別……嗯,特別好。”一本正經地誇完以後,飛快地溜了,大概有些不好意思。

我有點好笑,聽到門闔上的聲音以後,又想要展開四肢躺下,但顧及才剛被拍幹凈的後背,猶豫了下,最終還是認命地坐著。

屁股好涼。

天上有星星,不太亮,我盯了一會兒才看見。

數到十,輕輕地,松了口氣。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像他,然而直到幾分鐘以前我還覺得自己做的很糟。

早在我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時候,我就開始下意識地模仿林季陽了,可我總覺得我的臨摹是失敗的,因為如果是林季陽,一定不會和家人鬧成我這樣。

我大概上輩子真是茅坑裏的石頭,還是最大最硌手的那塊。

我總怕我的那些麻煩事找上他,害怕他反應過來,其實不值得,害怕他放棄我,最後甚至怕起他不放手。

被擊垮,縱身一躍,失去忌憚,隨波逐流。

小姚同學的日常來電中透露的有關林季陽的消息其實並不多,我於是免不了常常去猜他究竟在忙些什麽,以致連朋友圈更新的頻率都下降了許多。

第二學期的我大部分時間忙著學校功課,畢竟從我能夠得知的有限消息,至少林季陽在認真地學習,我有點害怕被他甩開,將來要是還能,要是還可能去找他,起碼不能太難看。

其實我早後悔了,我在說出口的一瞬間就知道,或許更早。

可我一直不太敢去想,帶著後悔的情緒去回顧過去的所作所為,是可以把人逼瘋的,於是我一度停滯在了過去的某一天,常常忘記自己正在生活,忘記生活是沒有回頭路的單向道。

這天的天氣永遠晴朗,男孩在興奮地奔跑,像只無拘無束的鳥兒,沒有煩惱,只有快樂,回頭看我的時候,目光和太陽一般耀眼,別無二致。

直到我在一個狹窄黑暗的巷子裏醒來,驚覺自己的渴望,於是重新呼喚時間在我的身上流淌。

前不久,在林季陽生日的時候,我去了一趟G市。走了林季陽走過的沙山,進了同一座山鑿出的佛洞,雖然不知道和他去時開放的是不是同一批。

開放的洞窟裏留有一尊佛像,雙手都被破壞了,據說是不同信仰的人所做。

回憶不甚清晰地描摹著那尊佛像,我的目光無意識地追逐著街道上仍在來往的人,有人背著包走過停靠在路邊的公車,然後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出現。

彩色的佛像盡管殘缺,還是睜著細長的一雙眼,略為冷淡地俯視著來來往往的人。

我仰頭,對上那雙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盡管知道不過是一種寄托,還是無意識地紅了眼眶。

我說不出口,但我在對視的一瞬間被理解。我的信仰不在這大漠裏,而在一個人身上,他是我為繼的動力,離了他我就變成一口枯井。

可我想活,迫切地想要在陽光下生機勃勃,所以即便我仍在泥地裏,還是希望結束這場懲罰。

漫長的黑夜迎來放亮的跡象,紅澄澄的天托著泛黃的餘韻,讓我不合時宜地想起「日出」酒,想起酒後微醺的臉和味道,想起滾燙的纖長身體帶來的壓力,想起微啞的聲音附在耳邊,輕輕吹起一陣顫栗。

她說我現在已經有些像他了,我忍不住高興地揚起嘴角。

再一鼓作氣撥通了電話。

“嘟……嘟……嘟……”機械音一直重覆,林季陽也許再不願意接起我的電話了,我無法避免地這麽想到。

也是,當初提分手的是我,現在急赤白臉打電話的還是我。

可我想試一試,我現在已經是個挺不錯的人了,剛經過認證的。

電話自動掛斷,始終沒有接通,我於是再一次撥打,並神經質地決定一定要聽到他的聲音,實時的那種。

屏幕上沾了水,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哭了。

不過這不是悲傷的淚水,我堅信,這是喜悅的淚水,因為這是從去年六月份以後,小船距離靠泊最近的一次了,我為此激動得幾乎要站不住。

“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機械女聲的提示突然變了,我又開始擔心他是不是拉黑了我的號碼。

但隨後他的名字顯示在了手機屏幕上,我哆嗦著劃開接聽,卻因為屏幕上的水漬沒有幹,於是屏幕沒有反應,我急得啪噠啪噠掉起了眼淚,反覆劃著屏幕,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可以在身上擦幹,接通以後聽到沈重的喘息聲,就像昨天逃命的我一樣。

林季陽的嗓子聽起來啞得厲害,“你在哪兒。”

我從不知道再聽到這個聲音居然會讓我有一種失聲痛哭的欲望,以至於我一開始開了口卻沒能發出聲音,“我不知道。”我哭著告訴他。

他的聲音於是也慌起來,“發位置給我,別哭了,乖,別怕。”

我想點擊發送位置,但手一抖,點到了共享實時位置上。

然後我看見兩個紅標,只隔了兩條街的距離。

我看著代表他的位置的紅標,有些懵了,“我手機好像壞了。”

他很輕地笑了聲,只說,“等著我,我來找你了。”

太陽出來了,我在如同火焰一般的日光映照下,看見一個許久未見的,風塵仆仆的林季陽。

他身前挎著一個很小的白色運動背包,那是我以前送他的,那點白色在這一片灰撲撲的街景中幾乎有些刺眼了,他手上攥著手機,臉色不太好,我免不了激動地猜測他也許是看到新聞後連夜趕來的,這進一步說明他也在悄悄地關註著我的消息。

我的幸福近在咫尺,我這麽想著。

「嗙」的一聲,一股熱浪力道極大地橫掃過寥落的街面,我的身體隨之一下騰空,向前撲倒在地上。

痛感遲了一秒,但飛快蔓延全身,令人動彈不得。耳裏開始不斷的嗡鳴,尖尖的,細細的,似乎有微燙的液體從耳道裏淌出來。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被捧住了,頗有些費力地睜開了眼,可眼前也是模糊的。

然後我的手臂被拽住,上半身從磨人的地面被拖了起來,兩條腿仍垂在地上,直到膝窩被一雙手握住,我才徹底從冰冷的地面離開,降落到新的陣地。

這裏熱乎乎的,雖然轉移的過程伴隨著劇烈的痛感和暈眩,但我喜歡這個新的地方。

久違的熟悉味道撫慰著我的神經,我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頭都不再「突突」地疼了。

兩只手沒有生命力地下垂,我覺得我該努力扣緊他的脖子,但我好像有比那更想做的事。

我的手上有血,粘住了粗糙的沙石,不太幹凈,但我還是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耳廓,隨後吃力地笑了聲。

很輕的震顫,帶著溫熱的液體從發間流下,沿著太陽穴,也沿著眼皮的輪廓,滴滴答答地向下瀝,很快冷卻,很快染紅他的肩膀,和我的視野,我忽然感到了寒冷和害怕。

我用嘴唇貼上他的脖子,下意識問他,「我會不會死啊」。

他很堅定地問答我,說「不會」。

可是他的聲音在顫抖,我聽出來了,於是我意識到他在難過,便有些後悔問了這個問題,眼淚克制不住地淌了下來,“我愛你,林季陽,我愛你。”很早就想和你說了,怎麽拖到了這個時候呢。

意識有點兒模糊了,我茫然起來,想抓住清醒的尾巴。可是很難,臨近結束果然是一件叫人難過的事,只來得及偷偷地想,希望愚蠢又善良的人,可以運氣好一些。林季陽,你千萬千萬,要運氣好一點。

我從道路兩側殘存的窗戶玻璃中看到身後的景象,黑色的濃煙一波一波地向上湧,很快擠滿狹窄的通道,附在不高的建築物上,再沿著建築物面向外攀。

黑色濃煙將要沒過我的時候,我聽見不遠處傳來消防車和救護車的鳴笛。

我聽見自己緩慢的呼吸聲,混雜在鳴笛聲中,和後者一起變得扭曲,最後消失。

再響起的時候,變成了輕柔的鋼琴樂。

視線也跟著一點一點亮起,他在陽光充沛的屋子裏,趴在落地窗邊的琴蓋上打盹兒,三角鋼琴的全頂蓋的邊緣擺著一個鵝黃色的馬克杯。

廚房裏燉著肉,香味飄出來,小餐廳裏擺著熱氣騰騰的火鍋,邊上兩碟灰色的愛心蝦滑。

客廳裏的電視正播著節目,說舊時的西方傳教士要想進入首都傳教,就終生不得離開。

手握十字架的信徒作出承諾,在寄出的書信中寫道,除了天堂,我們將再不會有見面的一日。這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犧牲。

可我的教義就在這人間。

畫面又暗下來。

再出現的時候,是一陣輕巧的金屬碰撞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