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

學校的選修課從學期的倒數第四周起，便陸陸續續地開始考試。

我和林季陽趕著早上的開館時間，在期末覆習的大批人馬中殺進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

和其他陽光充裕的閱覽室不同，電子閱覽室常年陰冷，配上時常罷工的白熾燈，堪稱恐怖電影現場。

林季陽進了閱覽室以後，率先挑了個靠窗邊的位置，把窗簾拉開了些，確認我的屏幕不會看不清以後，才坐定下來。

我們各有各的功課，雖然坐在一起，但大部分時間互不打擾。

偶爾林季陽要同我說話，便滑著椅子滑到我身邊，對著我的耳朵哈氣，我覺得有些癢，於是躲了躲，他便惡作劇成功似的樂一會兒。

他每次大笑的時候，習慣捧著肚子向後一仰，整個人跌進椅子裏，雙腿輕輕蹬一下，椅子就會跟著向後滑一些，是一種徹頭徹尾的高興。

可他在圖書館又不能真的笑出聲來，於是畫面就像摘自一場誇張的默劇，顯得有些滑稽。

我一貫摸不清他的笑點，只覺得那東西大概長在我身上。

同樣地，我看到他這幅樣子，也覺得可樂。

到了中午的光景，我和林季陽從食堂吃完午飯回到圖書館，就發現夏南風也在電子閱覽室裏，並且正坐在林季陽身邊的位置上。等我們走近了，他便居低臨上，瞟了我們兩人一眼。

“你怎麽來了。”我對他的陰魂不散都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意。

“我不是來找你的。”他如此回擊。

我惡劣地笑了一聲，對他幼稚的進攻不置可否，伸腿勾住林季陽的椅子腿兒，他本來試圖做我和夏南風之間的和事佬，見我勾他，玩心起了似的，高高興興地跟著在地上蹬了一腳，於是椅子向我這邊滑來，“這是我男朋友，不是你男朋友。”

夏南風聞言，臉色古怪了一瞬，好像對我這個「男朋友」的界定感到有些不自在。

閱覽室值班的老師忽然敲了敲筆，木質桌面發出紮實的「嗒嗒」聲，嗓門蓋過了所有竊竊私語和鼠標鍵盤聲響的集合，“那邊的同學，請你們安靜一點。”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老實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正。

夏南風也沒有繼續嗆聲，從包裏翻了本書出來，打開了臺式機，開始忙自己的功課。

我趁機偷偷瞄了眼林季陽，他看起來很平靜，於是我猜測他總算在學著忽視我和夏南風之間無止盡的冷嘲熱諷。

這會兒，他正在網上飛快地瀏覽論文簡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看起來也成了光源。

我註意到他目光掃視的速度，不禁有些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認真在看。

隨後他「唰」的一下轉過頭，正對上我的目光，朝我無聲說話，“被我抓到啦，不認真學習，偷看我。”

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變得越來越厚臉皮，被抓住偷看也沒有不好意思，還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專心，這麽快就發現我在看你。”

他「嘿嘿」笑了下，左右看了圈，才小心翼翼地滑過來，避免滾輪發出過大的聲響，湊到我耳邊，“那不一樣，我就是能感覺到你在看我。”

離得近了，他壓在我耳邊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要沈一些，說話間熱氣輕輕帶動我耳上的茸毛，輕微的酥麻感便從耳根一路火星四濺地躥到了身體的其他角角落落。

我不討厭這種靠近，但還是有些不自在地退開了些，輕了輕嗓子，像是方才在大庭廣眾下做了什麽不得體的事情。

我才退開，很快想起了什麽，回過頭，心道果然，他又開始樂了。

十分鐘後，我還保持著一會兒摸摸桌子，一會兒摳摳腦殼的走神狀態，論文無論如何都看不過三行，忍不住嘆了口氣，抱著水杯去水房裏接了杯溫水，隨後站定在樓層的落地窗前。

今天的陽光很好，沒一會兒便把我整個人曬得熱烘烘。我的身影映在透明的玻璃上，交疊著窗戶本身裝飾著的繁覆花紋，讓人聯想到擁有虔誠擁躉的教堂。

區別大約只在我的信仰真實存在著，如此而已。

想到某個人，我下意識笑了笑，隨後我回到閱覽室所在的區域，剛要轉彎，便在門口的位置看到夏南風正抓著林季陽的胳膊，兩個人匆匆忙忙地從閱覽室裏出來。

我把水杯留在窗臺，有些著急地上前一步，下意識抓住林季陽的另一條胳膊，納悶地問道，“你們去哪兒。”

夏南風沒松手，大概是因為不耐煩的緣故，此刻的表情顯得格外冷淡，“西洲暈倒了，他和我一起去醫院。”

說完，手上用了些力氣，我敵不過，整個人便跟著向前趔趄了下。林季陽見狀飛快地抽回手，扶住了我。

我借力擡起頭，看著夏南風，在他臉上沒有發現新的波動。

我於是想起我看了一夜的江水，和車輛與行人交叉穿行的十字街道。

當他再度伸手，想要帶走林季陽的時候，我就像頭被蒙了眼的倔驢似的，不管不顧地攔著他的動作，雖然我潛意識裏知道他從不拿夏西洲的事情開玩笑。

我想夏南風的確對我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以至於我在面對他時，總是表現得失常。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們有完沒完啊。”林季陽最後掙脫了夏南風的手，有些暴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最終選擇朝那頭擺擺手，“你先去吧，我們很快就來。”

夏南風雙手垂在身側，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看見他動了動嘴唇，我想他大概又要說些「你真是冷酷得令人心驚」之類的話，但最終他什麽也沒有說，轉頭小跑著離開了。

人從樓道口消失，一同不見的還有外力的對抗，林季陽又安然地回到了我這裏，於是情緒肉眼可見地平緩下來。

直到這會兒，只剩我們兩人，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前一刻做了些什麽，頓時有些無措地松開了手。

林季陽低頭看了我一眼，等夏南風走遠了，才問我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

他提問的聲音輕柔，半點沒有責怪我的意思，甚至連借口都替我想好了，我下意識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可我有理由嗎，我想了想，只想起自己答應過林季陽不能欺騙他，於是又搖了搖頭。

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實際上感到困惑的不僅僅是他，畢竟我到現在仍沒有摸清夏南風對林季陽這個朋友的真心到底有幾分。

我看著他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所能想到的盡是些美好的詞語。

他不像我，會背上冷酷的罵名，也許就會得到更多的喜愛。

這世上的善意多少啊，能多撈著一些才好。

如果他直白地問了，我並不知道到了那樣的情況下，我有沒有那個勇氣向他承認。

在那致命的問題到來之前，我還是要叮囑他一句，“就算夏南風總是拉上你，夏西洲出事也不是你的錯。”

他楞了下，隨後笑了笑，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回答道，“我知道的，我們走吧。”

他沒有再問我任何問題，好像我的阻攔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他向前邁步，我下意識伸手撈了他一把，結果沒有抓住，於是我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呆了一瞬，又望向他離開的背影，試圖開口喊他的名字，卻沒能發出聲音來，胸膛裏升騰起一種空茫茫無所倚的絕望。

我想我大概一邊害怕著他的問題，一邊又期盼著，像等待一場終將到來的審判。

怔楞間，手上忽地傳來熱度，“跟上我啊，發什麽呆呢。”

我被他拖著走了兩步，才回了神，後知後覺地答了一句，“好。”

在心裏悄悄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真切地明白，這等同於下一次的惶恐將越發輕易地將我打敗。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夏西洲正躺在病床上打點滴。據她的同學說，她在上體育課跑完一圈熱身之後忽然暈倒，這才送到醫院。

醫生說只是有些低血糖，藥水打完就可以出院了，之後註意補充身體營養。

盡管聽起來並不嚴重，但我從旁看著她時，還是覺得她臉色蒼白的厲害，想想認識了也不過一年時間，居然躺進了醫院兩回。

她身邊圍著好些她的同學，她在某種程度上和林季陽有點像，也是個開朗的，受歡迎的人。

我轉過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回過身時，發現她的目光停留在門外的人身上，眼眶不明顯地紅了紅，然後她閉了眼，眼角亮了一瞬。

有她的同學和她搭話，問她是不是累了，她睜開眼，重新開口說話時，除了聲音像是因為脫力而變得有些啞之外，並沒有別的什麽異樣。

門外的林季陽並沒有察覺到這短暫的註視。

我把水遞給夏西洲，看著她捧著喝起來，有些走神。

衣服輕輕顫了顫，我回過神，低下頭，看見夏西洲紮著針的那一只手拉了拉我的上衣下擺。

“學姐……”她喊了我一句，聲音輕微的變調，“我哥說剛才你們在一起，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耽誤了，所以才來遲了。”

她的眼睛有些紅，裏面帶了些乞求的意味，好像只要我搖頭，就會立刻哭出血淚似的。

我下意識看向門外，林季陽還站在同樣的位置，正在和認識的人說話。

我看了他一會兒，他似乎動了動耳朵，而後毫無預兆地轉過頭來，和我對上視線，朝我笑了笑。

我也回了他一個笑，同時感到了困惑，不明白他是怎麽做到的。

但這很明顯，是個不能外傳的獨門秘笈。

於是我回答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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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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