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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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走——

社團日一整個下午都耗費在新曲的訓練上,我把開始和結束的點標註出來,又在譜子上修改了老師在訓練期間臨時增加的變動。

在男高音訓練的時候,我沒怎麽休息,坐到附近的位置上聽他們訓練,然後記下他們合唱時總唱錯的點。

我轉著筆,聽合唱隊老師糾正時,忍不住「嘖嘖」感嘆,心想林季陽這次的運氣不太好,難得請了一次假,居然落下這樣多的進度。

訓練量超標,人有些疲倦。我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站在岔道口,其實最好的主意是立刻回宿舍休息,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林季陽不在的緣故,我總覺得我的這一天還缺了些什麽,以致我不願意現在就宣告它的結束。

於是我原地站著,擺弄起手機,剛好看到推送消息,發現我到本市快兩年的時間,還沒有去看過江邊的夜景,便繞到學校的南門,和一群人擠著一起上了公交。

公車開在半道上,前擋風玻璃外層就接住一個個小的水珠。

我暗說糟糕,被白天的太陽轉移了註意,想當然地以為夜裏也會是好天氣。

下車的那一站往前走一百米左右,有個煎餅店。我買了個雞蛋煎餅,夾著培根和生菜,躲在雨棚底下,稍狼狽地吃著我一天的晚餐。

還有其他人排著隊,我不能占用他們的位置,便縮在靠近外側的角落裏,覺得不停有雨水濺到我的臉上。

“雨怎麽這麽大啊。”我聽見有人向同伴抱怨。

其實沒有那麽大,我這麽想著,只是因為躲在雨棚下面聽,所以會覺得像場難遇的瓢潑大雨似的。

還剩下幾口的時候,我開始認真思考起來,是就此打道回府,還是冒雨前進,這個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我看了眼手裏的煎餅,又看了眼沾上醬汁的手指,忍不住「嘖」了一聲,把剩餘囫圇塞進口裏,問店家討了張紙巾,艱難地咽下嘴裏的東西,這才摸出手機,看到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餵。”我順著胸口,接起電話。

“是葉舟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男聲,“我們是H市派出所的,葉國忠是你爸是吧。”

十分鐘後,我從出租車上下來,穿過一條馬路,站在派出所門口。

我沒來過這地方,我一向自詡良民,按照電話裏說的找到停車場前面的獨立小樓之後,借著夜幕的遮掩,我又猶豫起來。

電話裏說,“你爸在高鐵上鬧事,人看著不太清醒,我們讓他暫時留在派出所。他一直在念叨你,所以我們就聯系了你這邊,你要是方便的話,過來一下。”

我站在兩個停車位之間,一道夾縫裏,周圍是各式各樣的小汽車,沒什麽亮色,整個視野便灰蒙蒙的一片。

雨滴落到車輛的擋風玻璃上,又向四面八方濺開,我覺得這會兒自己淋到的雨特別多,身上的衣服好像也濕透了。

外面的天是暗的,屋裏燈光明亮,我能看清裏面的情形,又不會被裏面的人註意到。

我看見了葉國忠同志,他本身膚色就不白皙,這會兒更是黑裏透著暗紅,的確是喝多了的樣子。

說起來,我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此刻,他身邊圍著三四個人,他像個站在舞臺中央的演員一樣手舞足蹈,讓別人觀看他的演出,其中有個民警,手裏抱著個暗藍色的巨大茶壺。

不知他說了什麽,觀眾裏有人沖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讚同他的話。

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口袋裏的手下意識攥緊了,生出了片刻轉頭就逃的沖動。

背後有車輛駛來,車大燈映亮了我的視野,又按了一下喇叭,我被嚇了一跳,屋裏的人也朝這邊看來,我不知他們有沒有看到我,像個心虛的盜賊一樣,只敢在暗處觀察他們。

我用指甲掐了掐自己手上的肉,有些狼狽地挺直了背,走進門。

“就是她!就是她!”他朝我喊,也朝身邊的其他人,我能聞到空氣中的酒精味。

方才淋上的雨水,這會兒順著鬢角的發落下,落到皮膚上,蜿蜒而下,激得我幾乎發抖。

我在許多目光的註視下,平靜得甚至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是我,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你們看見沒有!她對自己親爹就是這個態度!”

他睜大眼,我這輩子都沒見他的眼睛這樣大過,隔著些距離,我似乎都能看清那日漸渾濁的眼白裏頭攀升的紅血絲,顯得分外猙獰,“我不光找你!我還找你媽!你們這對賤人!搶我的錢!我的日子過不下去你們也別想好過!”

民警拉了拉他,喊他冷靜,說有話好好說。隨即,又轉向我,“有什麽矛盾要講出來,講開來,一家人之間要多溝通,你是名牌學校大學生,讀的書多,道理不用別人多說,你肯定都懂。

平時多勸著點你爸,在高鐵上鬧事不是小事,這次發現的早,沒造成什麽影響,我們把人勸來冷靜一下。下次要是再這樣鬧起來,可能涉及行政處罰甚至是刑事犯罪的,知不知道。”

我不知怎麽忽然自己就成了挨批的對象,也不知該對這一套萬金油做出什麽回應,有些失神地盯著那個暗藍色的茶壺,綠茶茶葉正在水中緩緩下沈,落到底,成為晦暗中的一部分。

最後選擇對葉國忠說道,“你找我沒有用,你不是已經向法院起訴了麽,財產該怎麽分法院會判的。”

“我養你這麽大!供你吃供你喝!還供你讀書!就讀出這麽個東西!我不光要找你!

我還要找到你學校裏去!發傳單!上網!告訴所有人你是個什麽沒良心的東西!你這十三點!我草你媽!我草你媽!”

我手頭沒有太多堅硬的東西,於是便把手機朝他臉上砸去,並在一瞬間的釋放中得到了一種詭異的快感。

行動出其不意,正中額角,一下砸腫了他的額頭,我看著民警手忙腳亂地攔著他向我踢來的腳,看著他發狂要打我的動作,感慨自己總算是撕開了這個浮躁的畫面,讓它露出難看的真容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我扔下這樣一句,走了兩步,又對他身邊的人開口,“你們自己去和他創建和諧家園吧,我的書都讀進了狗肚子,我沒救了。”

從警局出來後,我摸到站臺,坐上公交,我都有些佩服我自己,只是刷卡時手有點發抖。

我下意識想坐車坐到煎餅店,但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又茫然了,因為我不知道我要去那裏做什麽,再買一個煎餅也不會推著時間向回走。

汽車的後門闔上,我有些慌張地喊停師傅,挨了兩句罵,匆匆擠下了車。

我站在天橋下,瞇著眼睛看路標,沒幾秒臉上便重新沾滿水珠。

我用袖子擦了擦臉,但沒有傘一切都是徒勞,幹脆放棄,就這樣一直走,穿過熱鬧的小吃街,聽過許多歡聲笑語,最後走到老舊的跨江鐵路下,聽著列車駛過時轟隆隆的聲響。

誇嚓,誇嚓,一直延伸到遠方。

我也想到對岸去,到遠方去,於是在一段時間的靜默之後,有些著急地找起路來。

有人迎面走向我,一個踉蹌朝我撞來,我橫跨了一步,試圖躲開,但沒躲過,又走了兩步後,遲鈍地反應過來,那人是故意撞上我的。

我一直向西邊走,走了很久,什麽也沒有找到。在不甘心和及時止損之間搖擺,直到進無可進,才回到原點,開始向東邊尋找我的路。

這下沒幾步就找到了缺口,三兩步跳下漫長的臺階,看到船舶的時候,卻被告知剛才駛向對岸的,正是今天的最後一班船。

有其他人也和我一樣,沒有趕上這最後一班船。但是沒過幾分鐘,他們都離開了這個彌漫著柴油味道的碼頭,而我依然坐在江邊,看著泛黃的江水翻騰。

由此可見,他們和我還是不一樣的。他們和我當然不一樣,他們沒有我的那些,無處可訴的難堪。

有水星子在翻騰間撲到我腳邊,我看著它,感到寒冷的同時,有些失神,失神的同時還有些納悶,納悶這江水的浪為什麽不再大一些,把我這難堪的人一起卷走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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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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