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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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哧——

母親接到外婆的電話後沒多久,就趕了過來,蒼白著一張臉,嘴唇也沒什麽血色,頭發上還掛著零星幾點未化的雨水。

看清法院文書後,「嘭」地一聲砸下鑰匙,沖進了房間,推開門的動靜很大,門撞到門碰,發出巨大一聲響。

外婆跟著走了進去,沒一會兒,房間裏便傳來不小的喊聲。

我放下碗筷,在椅子上不安地坐了會兒,沒有追過去。擡腕看了眼時間,放下,沒過幾秒便忘了才看過的時間,便又去看。

有些焦躁地起身,在原地走了幾步,感覺做什麽都不對,最後幹脆收拾起碗筷來,還想著碗可一點不經摔。

門裏傳來母親的聲音,我聽見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誰給你的臉」「在外面找姘頭」「跟我打官司要錢」之類之類。

我聽了兩耳朵,也跟著生起氣來,然後點點頭,在內心默默地肯定多吃了許多年鹽的外婆的人生經驗。

我又想著,我好像從沒見過母親這樣生氣。

我收拾完餐桌,把碗摞成一摞,放到洗碗池裏。打開水龍頭,大致沖一沖,擠出洗潔精,挨個抹一遍,最後再用水沖凈,瀝幹,擺到碗筷架裏。水聲停止,屋裏的爭吵聲還沒停下。

樓下,有奶奶輩搬著小椅子,坐在雨檐下聊天。

年輕的母親用嬰兒車推著家裏的孩子,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漸漸地隔開了所有的聲音,唯有視線中我自己的一雙手,因為冷水的緣故有些發紅發腫,看起來幹凈,但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還殘留著滑膩的感覺。我忍不住納悶,我的手怎麽總是幹凈不起來呢。

從外婆家離開後,母親臉上的氣憤還沒有消,但還是和我一道去了地鐵站。

一路無話,只在分別時對我交代說,她在八月初會調任到J市,我留在這裏的話可以住在外婆那裏,也可以在她安頓下來以後,一起到J市住。

我問她以後還回不回來。

她的眼神有些空,說短期內會一直留在那裏。

我點點頭,“那我和你一起。”

她的腳步停了停,臉上的陰霾散了些,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又輕輕推了我一下,說可以走了。

我被推得向前趔趄了一小步,回頭問了句,“你怎麽回去。”我還記得回來那天,母親開著同事的車來接的我。

她說她一會兒叫車。

我這才走上了扶梯。

自動扶梯到了二樓的位置,我拐過轉角,從窗戶悄悄地向下看了眼,她在原地站了會兒,便掏出手機來。

我存著看到她坐上車再走的心思,沒成想幾分鐘後出現的並不是出租,車停下後,駕駛員下了車,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虛虛攬了攬她的肩背,送她坐上了副駕駛。

是被默許的隱約親密。

直到車開走,開到我再也看不見的地方,我還是呆呆地杵在原地。

那一刻,我好像也說不出自己在想什麽。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從口袋裏摸出了手機,停留在撥號的界面。

我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視線盯著光屏,企圖讓大腦開始運轉,但只感到一陣陣眩暈。

兩秒後,我撥出了號碼。

嘟——嘟——

兩聲機械音後,電話被接起。

我聽見自己在問,“坐上出租了嗎。”

她那頭傳來一聲含混的答應,然後她問我,“是不是忘帶了什麽。”

我沈默了片刻,緊接著笑了起來,“沒有,媽媽……”我喊了她一聲,“到了記得給我發個消息,報平安。”

我沒有聽她的答案就掛了電話,生怕再多說一句,便會暴露了什麽似的。

地鐵站沒有給我坐的地方,我便靠著墻,然後慢慢垂下了腦袋。

外面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像是永遠不會停。

這是個失敗的小長假,原本計劃好要詢問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問到,還簽收了一份開庭通知,收獲了新的負擔。

我回到學校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於是通過手機向母親表達我幫忙的意願,她只回我一句「你管你好好學習」,這讓我感到挫敗。

我自我安慰一般猜測著,大抵是她正在收集對父親不太有利的證據,而又並不希望我看見他們爭鋒相對的緣故。

清晨,室友三個人去上早課,我一個人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屋內還殘留著前一夜空調的熱氣,烘得我的臉頰微微發燙。

躺了許久,直到我擔心自己的腸胃餓出毛病,這才僵著四肢爬下床。

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回到空蕩蕩的宿舍,沈默地吃著早飯。

一口豆漿吸得有點猛,我被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明明空蕩,卻好像被扼住了喉嚨似的,只剩下越發劇烈的咳嗽聲。

晚些時候,我打著傘去了操場。下雨天的學校操場沒有人,我繞著跑道走了小半圈,躲在傘底下小口呼吸著,總覺得不夠暢快,好像鋼筆的吸墨器總填不滿墨管似的,差了那麽一截,於是總不對味。

雨水順著傘沿向下淌,落到地上,濺起來,打濕我的褲腳和鞋,在黑夜裏,那痕跡像是一大團臟汙。

我被晃了眼,抿了抿唇,忽然抓緊了傘柄,朝操場入口跑了起來。

涼絲絲的感覺逐漸爬上我的小腿,腿肚子隱隱打著哆嗦,肺部交換空氣越發艱難,喉頭發鈍,冒癢,眼底開始發熱,眼睛有些酸脹,我幾乎睜不開。

跑道的盡頭忽然冒出一團黑影,我被嚇了一大跳,等我看清時,巨大的勢頭收不住,我整個人猛地摔到了塑膠跑道上,側著滾了一小圈。

痛覺遲來了一秒,我癱開擦破的手,臥倒在地上,傘被扔在一邊,雨水澆了一身。

我感覺到擦破皮的地方很疼,乳酸也趁機強占了我整條腿,操場上只剩了我一個,而我好像有點站不起來了。

雨聲中有很細微的聲音響起,距離我很近。我下意識憋住氣,聽見「哼哧哼哧」的呼吸聲,還有踩過水窪的聲響,我微微仰起頭,迎面看見一條粉舌頭朝我臉上襲來,被嚇得一下從地上彈坐起來,看清後失了智般笑了會兒,幾乎笑岔了氣。

一條黑色的流浪狗,眉頭的位置有棕色的兩撇,像畫了眉毛似的。

我給它指了指操場邊看臺的位置,“去那邊,躲個雨,小傻子。”

小傻子繞著我轉了半圈,繼續伸著舌頭「哼哧哼哧」。

我笑累了,嘆了口氣,費勁兒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挪到了看臺席第一排坐下。

摸了摸兜,才想起自己是個沒有愛心的人,抻了抻腿,看了眼還在自己身邊打轉的流浪狗,笑著咒罵了一句,摸出手機打電話。

“怎麽啦。”

我喊他的名字,“林季陽。”

“我在昂。”

面上肌肉似乎比大腦的反應還要快,我笑了笑,深吸了口氣,又緩慢地吐出去,忽然察覺到了呼吸的暢快,“我好像就在等你說這句話……”

我用上調笑的語氣,但很快鼻子就有點酸,“我摔跤了,你快點來親我一下。”

我頓了頓,看向腿邊,又補了句,“你那兒有給狗吃的東西嗎。”

掛了電話,我有些猶豫地看了眼正在甩尾巴的狗子,做了一番準備,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安慰它,也安慰自己,“雨總會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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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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