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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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權一路奔到冰窖, 卻在離冰床前幾步停住, 長亭躺在上面, 口鼻微微滲出鮮血, 人依舊沈沈閉目,臉色已又灰敗轉為滲人的死灰, 隱隱還有些駭人的紫斑, 渾身沒有半點活人氣,就好像——好像早已仙去了一般。

冰窖寒冰淒涼, 趙權只覺連自己的心仿佛都泡在了冰水之中,他緩步上前,半跪於地,輕柔地執起長亭一只手, 手指卻微微顫抖著摸向她的脈搏,在即將觸及的時候,他卻微微頓住了。

他的心似是無窮無盡地掉落,抽盡渾身力氣,只剩滿腹的悲辛與無力,他雙眼通紅,盯著長亭的面容一瞬也不轉,不知過了多久, 有人在他身邊低聲稟道:“殿下, 是否……該為王妃準備後事了……”

“你——放肆!”趙權緩緩回頭,似乎從牙縫中狠狠擠出幾個字,眼中盡是狠厲決然之色。

有侍女已經在暗暗拭淚, 卻不敢驚擾了兩人,趙權眉目陰沈,咬牙斥道:“哭什麽!王妃還沒有死!滾,給本王滾出去!”

眾人見他雙眼赤紅,狀似癲狂,哪裏還敢再呆在這裏,忙退了出去。

趙權趕走侍者,卻跌坐在長亭冰床前,她眉目沈沈,好似一點也聽不到周遭的聲響,她仿佛早已抽離於這個世間,只留下這副漸漸腐朽頹敗的身軀,卻帶走了自己所有的愛與恨。

趙權終是將手指顫抖著搭上長亭的脈搏,他放在上面許久,整個人好似已經凝固,便似那冰雕一般。

再沒有一絲脈息,一絲一毫都感覺不到,趙權心中劇痛慢慢散布開來,直至四肢百骸,她已經走了麽?

趙權緩緩埋首於長亭面頰旁,許久,只聽他低低喚道:“長亭——”劇痛卻仿佛漸漸抽離,只剩刻骨的相思與纏綿,他側首極輕地吻了吻長亭的面頰,吻了吻令他魂牽夢縈的眉眼,卻頓在那處,滿腹的悲辛化作滾燙的淚水,他幾不可聞地輕喃道:“不要……不要離開我……”

那一瞬,剜心挖肺也不過如此,他低低道:“我不能沒有你……”

此生,你已是我全部的愛與恨,得而覆失,餘生我該如何面對,沒有你,我心中還剩下些什麽?

長亭笑盈盈的面容在他腦中閃過,她說:我倒不想今後,做什麽都心心念念地想著欠你的人情,若你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恐怕也活不好啦……

清脆灑脫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你卻這般狠心,竟要叫我此後的人生只心心念念想著你,念著你,卻只能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裏麽?

你何其殘忍!你竟還是不明白本王對你的心!你撒手而去,叫我怎麽舍得,又要如何放手!

趙權仿佛被凍在那處,如石像般一動不動,良久,有人輕聲稟道:“殿下,有人揭了布告……”

趙權依舊一動未動,許久,他揮了揮手,示意內侍退下,他已再沒有任何一點多餘的情緒,他不想讓這寶貴的最後一刻浪費在庸俗的寶物上。

內侍小心退下,趙權低低一句:“去叫人打些熱水來。”他的眼神深情繾綣,一絲也不肯離開長亭,擡起手,緩慢而柔情地替長亭擦了擦嘴角凝固的血跡。

內侍領命而去,卻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天清泉水’,還說一定能救王妃的命——”

趙權霍然回頭,眸光如電般狠盯那內侍:“你方才說什麽!再說一次!”

內侍驚惶,忙跪下道:“揭布告的人說她有什麽‘天清泉水’,定可以救王妃性命——”

“天清泉水……天清泉水……”趙權猛然起身,他的心忽然被巨大的驚喜擭住,卻又不敢相信,只低聲重覆道,他沈吟片刻,“天清泉水”,他腦中想起長亭曾笑盈盈地對他說:天下間有三處寶泉,至寒者‘天清泉’可驅除百毒。

“快帶本王去見那人!”趙權急不可耐,疾步往外走去。

外間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方至廳中,侍衛便領著一個異族小女娃和兩個護衛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蜀中異族頗多,更有些神秘的古老秘術,趙權從前只當這些是人杜撰,可此刻,心中卻升起巨大希望,只求這些秘術能救長亭一命。

趙權不待她走進廳中,便與祁風迎了出去。

那小女娃見了祁風頓時喜笑顏開,上前行族禮道:“綺羅拜見恩公!”

這小女娃自然是綺羅了,她回到族中後,因母親身體抱恙,便一直未有時間再來見長亭與祁風。

祁風訝道:“綺羅?怎麽是你?”

綺羅雖是個小女娃,卻並無多少稚氣,她看了看祁風周圍,有些焦慮道:“姐姐呢?”

祁風眉頭緊鎖,道:“她此刻毒發——已是不好——”

“對了,你揭布告時說你有‘天清泉水’?”祁風忽然想起此事,一雙眼睛盡是期盼驚喜。

綺羅聽聞長亭尚在人世,頓時松了口氣,忙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玉瓶瑩白古樸,裏面似是漂浮著一滴什麽東西,暗夜裏,竟隱隱透著柔和純白的光芒。

趙權眼中已透出巨大的驚喜,此物一見便知不凡,或許真能治好長亭的毒也未可知。

“這就是‘天清泉水’?!”祁風又驚又喜道,雙眼射出熾熱的光。

“快帶我去見姐姐!”

趙權急道:“她在冰窖,速隨本王來!”

三人皆是焦急,一路奔向冰窖,冰窖中並未燃燈,只有一粒謝禹獻的寶物夜明珠,那夜明珠光芒瑩潤,使人在黑暗無光的冰窖亦能視物。

綺羅忙上前看了看長亭的臉色,將懷中的玉瓶摸了出來,放在長亭頭後方,那玉瓶裏只極小一粒發著光的東西,隔著玉瓶卻叫人看不清到底是什麽。只是這“天清泉”竟小小一滴便能解百毒,未免也有些駭人聽聞,況且,見綺羅的意思,並非是要給長亭服下,難道這“天清泉”用法還有奇秘之處?

祁風沈聲問道:“我只在古籍中偶然提到過‘天清泉’,傳說中它乃至寒之物,可解百毒,卻神秘無蹤,從未有人真正見過,想不到它竟是在蜀中,真讓人意想不到。”

綺羅從懷中摸出一把精巧的彎刀,對祁風正色道:“天下中人只知‘天清泉’卻不知它在何處,是因為‘天清泉’本不是泉,而是我族的聖物,傳說它是神鳥的眼淚,世間僅此一粒,不化不散,至寒至堅,只為鮮血所溶,可解百毒。”

綺羅說著,又對祁風笑道:“恩公與姐姐救我姐妹二人性命,綺羅無所報答,若能以此救姐姐一命,便也求得一絲心安。”

說完將那柄小小的彎刀拔了出來,趙權一急,卻只狠狠地攥緊了手,眼也不眨一下地盯著綺羅。綺羅小心翼翼地在長亭額上劃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又在自己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將自己的血滴入長亭眉心,這才將玉瓶瓶口取開,依舊放在長亭頭後,自己亦端坐在玉瓶前,竟是低低開始念起了什麽密咒。

說來也神奇,那玉瓶中的“天清泉”隨著綺羅低低的話語,竟好似有靈性一般,一點一點升了起來,充滿了神秘莫測的味道,祁風和趙權仿佛心都提了起來,只一瞬不轉地盯著那瓶中之物。

忽然,寒光一閃,兩柄匕首直朝祁風與趙權面門刺去,二人因心神全在“天清泉”上,一時不察,只能翻身閃避,待二人避開匕首,一人已立在長亭一側,只見她一手持劍一手擎著玉瓶,玉瓶中瑩白光芒若隱若現,那人利落拔劍,在自己手上劃了一下,鮮血頓時滴落下來。

趙權瞪著她,雙目似是噴火,他咬牙道:“薛采薇!”眸光好似要吃人一般。

“把解藥放下!”趙權寒聲道。

來人竟是薛采薇,她目光幽幽地望著趙權,輕聲道:“殿下,要我放下解藥不難,你把真的血書交出來便是,否則——”薛采薇動了動流著鮮血的手,“若我的血流進去,這解藥就毀了,便是你殺了我,她也再回不來了,殿下對她情深義重,該不會如此不智……”

趙權狠狠地盯著薛采薇,卻極輕地笑了,仿佛胸有成竹般,冷聲道:“你若敢毀掉解藥,本王以性命發誓,定讓你後悔為人!”

薛采薇目光被瓶中的幽光攝得有些哀婉的模樣,她輕笑道:“自姐姐去後,我本就孑然一身,還有什麽好怕的,殿下若今日交出血書,便是將我殺了又如何?”

趙權雙目似有寒冰,嗤笑道:“孑然一身?是麽?那京城郊外農莊裏的幼兒又是誰?你不會不知罷?”

“你說什麽?!”薛采薇頓時色變,不可置信地盯著趙權,“你如何知道他的?!”

趙權冷冷一笑,哼聲道:“本王不但知道他在何處,本王還派人好好地照料著他!”趙權只將“好好”兩字狠狠地說出。

薛采薇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又急又怒,忽然明白過來,蹙眉寒聲道:“你早知我的身份?!”

趙權嘴角一勾,極輕蔑地笑了笑,道:“你真當本王昏聵無能,被美色所誘嗎!”

薛采薇心中震蕩不已,卻極力自持道:“你又故技重施,引我像姐姐一樣入彀?”

趙權氣息冷冽,只凜聲道:“你姐姐去後,他既不相信你姐姐,又疑心本王使詐,就派你來本王身邊,本王不過是順水推舟,你怪得何人!”

是了,薛采薇暗暗想到,上次郊外遇襲,他回來一片情傷模樣,竟掩藏過他利用她傳了假消息之事,自己那時一心只念著他的安危,特地去找長亭報信,又不忍見他情傷心痛,特地去見長亭,卻不想,他早已暗度陳倉,利用自己將偷襲之人一網打盡。

薛采薇忍不住嗤笑了起來,自己真是可笑啊!她曾經恨趙權狠心絕情,竟利用姐姐偷梁換柱,又氣姐姐為何如此自苦,為了這人生生逼死自己,卻不想,自己今日竟又步了姐姐後塵,真是可笑至極!

卻如他所說,她如何怪得別人!她心甘情願為那人來奪去血書,又心甘情願傾心於趙權,趙權種種作為,她若不是被情愛蒙蔽了雙眼,難道會真看不清麽?

薛采薇盯著趙權,身子笑得搖晃,卻不知為何,淚珠兒漱漱掉了下來。

趙權見她似瘋似傻的樣子,不禁咬牙皺眉道:“本王再說一次,把解藥放下!否則,你和那個幼兒都要為她陪葬!”

薛采薇似哭似笑,只不可置信地盯著趙權,“你瘋了!他是你孩子!”

趙權仿佛聽到什麽極好笑的笑話,不屑道:“本王的孩子?!笑話!你姐姐配誕下本王的孩兒嗎!”

薛采薇雙眼含淚,搖頭斥道:“你竟連你的孩子也不認麽?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趙權面帶譏誚,朗聲道:“我不知你從何處得知那孩子是本王的,本王今日告訴你,你姐姐入府時已有身孕,本王從未碰過她,她何來本王的孩子!”

薛采薇頓時呆住了,她滿眼不信地盯著趙權:“不可能,你騙我……”

趙權寒聲道:“或許你該回去好好問問指使你來的人,那孩子究竟是誰的?!”

薛采薇好似受到重大打擊,跌退兩步,祁風忙給趙權使眼色,趙權一雙濃眉壓著眼,寒聲道:“快把解藥還給本王!”

薛采薇只沈沈搖著頭,她似是下定決心,咬牙道:“趙權,我不信你說的,把血書交出來,否則,我就毀掉解藥,讓你一生都得不到所愛,一生都痛苦後悔!”

趙權看了看長亭,再不猶豫,從貼身的懷中摸出血書,斷然道:“血書你拿去,把解藥留下,若你敢玩什麽花招,本王會讓你和你姐姐的孩兒死無葬身之地!”說罷毫不猶豫將血書往薛采薇處一擲。

薛采薇揚手接住血書,眼色卻十分覆雜,望了望趙權,又望了望冰床上命懸一線的長亭,飛身往外掠去,卻將玉瓶往回一擲,祁風與趙權顧不得追她,只飛身撲向玉瓶——

黑夜漫長寂寥,又似無邊無際。

長亭仿佛在夢中,她要去往一個極遙遠的地方,她一直在走,一直走,不知疲累,沒有方向,卻好似要走到世間的盡頭。她無知無欲,只知要走下去,心中卻總好像有個聲音,一直在喚她,她卻聽不清,漸漸地,聲音也小了,終於,她仿佛走到了盡頭,那是一處白茫茫的地方,陰沈沈的奏樂在耳邊響起,有人在朝自己伸手,長亭懵懵懂懂,便要將手伸出去——

可下一刻,身子猛然一沈,眼前忽然變為一處懸崖,她一腳踏空,只沈沈往下掉,她想呼喊出聲,卻急得出不了聲,終於,身子似乎有些知覺。

這是夢罷,自己還活著麽?

耳邊忽然響起一人沙啞而小心聲音,“長亭,長亭,你醒了?”

長亭只覺自己渾身似是被拆掉重鑄了一般,每一處經脈與關節都在疼,眼皮卻很沈,她努力睜了睜,光芒透進來,她仿佛從地獄的黑暗中再一次回到人間,她顫抖著睫毛,終是緩緩睜開了眼。

長亭——那人聲音歡喜中帶著哽咽,仿佛還有無盡的辛酸與痛楚,長亭心中莫名一窒,慢慢看清眼前之人,是他,真的是他,可他為何這般憔悴,他的臉瘦削至極,焦黃中透著青黑,胡茬紛亂粗重,眼下烏黑一片,一雙眼仿佛幹涸了一般,不知是熬了多少日夜,竟已看不出平日的模樣,長亭忽然明白過來——

雨夜的迷亂,毒發的痛楚,生死之間的遺憾一一回憶起來,她心中湧起巨大的酸澀感,緩緩探手觸上那人的臉,她低低喚道:“趙權……”話音未落,眼角卻已滾落熱淚。

“趙權……”她又喚了一聲,仿佛將心中所有的愛與不舍都盡數賦予這兩個字,她嘴角揚起微笑,雙眼卻通紅著,又哭又笑地喚著趙權。

趙權珍而重之地握著她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臉龐,仿佛捧著什麽稀世珍寶,低低道:“我在……我在……”

“我再不會離開你了……”說話間只捧著長亭的手在掌心吻了吻,失而覆得的歡喜與幸福充斥著他的心,滾燙的淚水滴落在長亭掌心,“你也不能再離開我……”

“我再不能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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