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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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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柳拂動, 草長鶯飛, 又是一年春末時。

今日宮中大宴, 由皇後率各宮主位親自主持, 宴請了四品以上官員的小姐們,說是宴請, 實為相看, 宮中好幾位皇子尚未娶親納妃,借此機會替他們遴選。

張菡若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她父親不久前才從邊遠之地回到京中,剛晉升為四品便趕上了此次宮中選妃,她跟著眾人戰戰兢兢地到了一處宮殿,因皇後和各位貴人還未至, 內侍宣了皇後口諭,不教拘著她們,許她們四處看看,眾多小姐好些本就是出身顯赫,皇後既發了話,便自如起來,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張菡若生性膽小良善,當下本不敢亂走, 卻被兩個剛認識的小姐說笑著引去了花園。

三人本一起走著, 卻不知為何,不過轉了個假山,出來之後便不見兩人的蹤跡, 張菡若四處找尋一番,卻沒見著人影,又不敢高聲喚人,一急之下,循著小路便往回走。

可□□幽深,看似熟悉的路卻並未將她帶回來處,張菡若只急得想哭,皇後宴請,若是她遲了去,皇後怪罪下來,不僅是她,說不定會連累家人,張菡若越想越慌,腳下越發急了起來,那蓮池旁的□□石滑,她一不小心竟摔了下去。

她立時驚呼一聲,卻並未摔到旁邊的蓮池中去,原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將她拉了回去,她腳下失了重心,只順著那手倒去。

張菡若驚魂甫定,只覺自己倒進一人懷中,鼻尖隱隱聞見一股杜若和蘭麝的味道,她猛然回過神來,自己竟是倒在了男子懷裏,她驚慌失措間,慌忙便要掙開,可擡眸那一瞬卻呆住了。

入眼是一雙極濃烈的眉目,如淵似海,寒似風雷,本是極英岸凜然的貴氣,可隱隱地卻透著股沈郁之色,張菡若只覺自己的心仿佛都要跳出來了似的,腦中好似焰火盛開,想要避開那人的眼,卻只能呆呆地盯著他,一瞬也不能移開。

那人一言不發,面色始終淡然,手臂一用力,便將她扶起了身。

張菡若這才回過神來,卻盯著那人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半晌,方磕磕絆絆地說道:“多謝……多謝公子……”

那人負手而立,自有一股高貴凜然的氣勢,他看了一眼張菡若,只淡淡一句:“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是,是……可我迷路了,我……我是來參加今日皇後宴請的……”張菡若已經急得快哭了,她本就膽小怕事,此刻被這人一說,她只畏畏縮縮地說明了緣由,一張好好的帕子竟被絞成了卷。

那人盯著她,本是極淡漠冷冽的面色卻好似放柔了些,他似是想到了什麽,也未斥責張菡若,片刻後卻問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張菡若磕磕巴巴地回道:“我是……我爹是詹事府少詹事張儉。”

那人不置可否,又道:“皇後宴請在毓秀宮,你往這條路走。”

張菡若小心擡眸看了一眼他,卻見他只淡淡地盯著自己,神思卻好似有些飄遠,張菡若看得心跳不已,忙轉了眼神,慌慌張張道了謝,便順著那條道快步離去了。

她邊走邊捂著心口,那心兒仿佛不是自己的,只“咚咚”跳個不停,不知走了多久,已看到毓秀宮的宮匾,張菡若的心似乎才靜了些下來,她滿面通紅,忍不住往後看了看,心中隱隱回味過來,卻好似蜜甜。

她匆匆回到宮內,幸而她有人指路,回來並不算太晚,皇後殿下和各宮娘娘並未駕臨,她小心翼翼地回到眾人中間,眾人皆未註意到她,她亦不敢去問方才那兩位小姐,只偷偷壓抑著笑意,暗暗回想方才的種種。

“快看……”周圍有人竊竊私語,又有人低笑,更多的卻是沈默。

張菡若擡頭望去,殿外經過一人,竟是方才那個男子,他發束金冠,錦衣華服,一雙眸子深晦如海,便是仙人也不過如此,張菡若一時竟看得癡了。

卻被身旁的人推了推,那女子掩口笑道:“妹妹可是呆了?”

張菡若羞得面紅耳赤,一時訥訥不能言,那女子低聲道:“你可知那人是誰?”

張菡若訥訥搖頭,那女子看她一眼,低笑道:“那便是晉王殿下。”

周圍有人聽到她的話,皆有些沈默,那女子見眾人做派,不禁好笑,卻對張菡若道:“不怪妹妹看得呆了,晉王殿下豐神俊朗,天人風姿,天下女子誰不動心。”

身旁一女子嗤笑道:“可晉王殿下也不是誰都能肖想的,聽聞太後有意將劉壽大人之女指婚給晉王殿下,此次宮中大宴,本就存著這等意思,劉小姐國色天香,乃牡丹之色,方配得上晉王殿下罷!你我這等蒲柳之質,如何能入晉王殿下的眼?”說著卻若有所指地看了張菡若一眼。

張菡若生就老實,此處的小姐們人人皆有來頭,她父親雖是個四品官員,可在朝中並無依仗,哪裏敢得罪這些小姐,此刻雖知這人是在嘲諷她,卻不敢回嘴。

那人見她識相,微微一笑,便拂袖去了。

身旁那小姐卻低低笑道:“國色天香也未必入得了晉王的眼……”說著碰了碰張菡若,似笑非笑道:“你怕她什麽,她父親太常寺卿而已,不過是仗人的勢……若你今日得選晉王身側,還用看她眼色?”

張菡若訥訥一笑,只小心道:“我自知資質平庸,哪裏敢有這些高攀的念頭,姐姐說笑了……”

那女子見她是個悶葫蘆,不過一笑,自去了,留張菡若一人癡癡地立在那處,只一心想著到底何家女子能讓晉王殿下垂首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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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倦勤院裏並未點亮燈火,自一年前那人離開,晉王殿下回府後便命人將倦勤院封了起來,日子一久,也沒人敢再提原先那人的事。

薛采薇舉著燈籠,倦勤院的門並未鎖起來,她站在門口,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院中黑沈沈的,映著些暗沈的天光,薛采薇來此多次,便是不提燈籠也熟悉得很,未走幾步,她便停了下來。

院中石桌邊坐著一人,那人靜靜坐在那處,面前卻擺了酒杯,他像是不知道有人來了似的,只不緊不慢,一杯一杯地自斟自飲著,可渾身沈沈的氣息,竟比夜色還要寂寥幾分。

他仰頸倒了一杯,卻好似酒勁過烈,又低低地咳了一聲,他並未在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薛采薇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可莫名地,心中卻有些酸意,她緩緩走進,只將燈籠放在一旁。

昏黃的光映在趙權面上,只襯得一雙眼睛比星子還亮,他放下酒杯,卻側眸朝薛采薇看過來,目光沈郁寂寥,薛采薇不知他盯著自己在看什麽,只是那眼神莫名有些恍惚,仿佛透過自己在看其他什麽。

薛采薇福了一禮,輕聲道:“殿下。”

趙權一垂眸,低聲道:“坐下陪本王喝一杯。”

他的聲音低沈清淡,卻掩飾不住失意落寞,如在雲端上的人,哪裏該是這般模樣?

薛采薇的心沒來由一疼,依言坐在一旁。

趙權又一杯一杯地喝著,好似薛采薇不存在一般,半晌,他神色卻依舊清明,看著薛采薇道:“今日,本王已上奏……”

說著頓了頓,齒間卻有些咬牙之意,“江氏孺人已死,你亦毋需頂著她的名頭困在晉王府了……”

“你說罷,你的家鄉在何處,本王可以派人送你回鄉,命人照料你,就當對你的補償罷。”

趙權似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緒,又仰頸倒了杯酒進去,卻好似急了些,直嗆得低咳幾聲。

薛采薇一直盯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垂眸道:“殿下助我使李盛元伏法,便已是天大的恩惠,當日殿下要我替江姐姐受封,本也是我自願,薛采薇何敢再提補償?”

趙權不置可否,薛采薇擡眸望著他,輕聲道:“殿下,采薇有一不情之請……”

趙權側眸看著她,薛采薇卻並未回避,眸中閃動著光彩,定聲道:“采薇可否留在殿下身邊,做殿下灑掃的侍女?”

趙權沈沈看她許久,忽然一把將她拉了過去,薛采薇驚慌失措地望著他,趙權卻只盯著她一雙眸子,薛采薇一顆心跳得猶如雷鳴,趙權卻緩緩伸出大手覆住了她的口鼻。

薛采薇心如擂鼓,只定定地盯著趙權,趙權目光依舊沈沈,盯著她的眉眼,眼中漸漸掩不住傷痛之色,仿佛在質問什麽,可片刻後,卻盡是柔情與思念,薛采薇的心在那一瞬仿佛便要碎掉,世間有女子敵得過這樣的深情與愛戀麽?

她已是癡了,可趙權卻將她推開,沈聲道:“夜深了,你回去罷!”

薛采薇垂眸收斂情緒,低低一福,便往外走,沒走幾步,身後之人低聲道:“你若想留下便留下罷!”

薛采薇歡喜轉身,卻見趙權立在那處,負手仰望著天際,薛采薇心中莫名一酸,這樣的夜裏,無星無月,他在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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