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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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權緩緩睜開眼, 胸口一陣劇痛, 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耳邊傳來熟悉而渴望的聲音。

“趙權, 你醒了?”長亭驚喜而溫柔喚他道。

趙權眼神漸漸匯到一處,面前的那張臉, 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長亭還有何人?

“長亭?”趙權恍似在夢中, 只恍惚地喚了一聲面前的人。

長亭俯下身,嘴角輕笑, 眼中卻含淚道:“是我,趙權……”

他身上虛弱至極,卻沒有落下懸崖那一刻的萬蟲噬咬感,此刻長亭就在眼前, 好似夢境,他似乎還停留在松手那一刻,她悲痛哭喊,他卻無能為力,只能肝腸寸斷地松開她的手,為她留下一線生機,本以為那時便是兩人的訣別,未想到, 此刻竟還能再見到心愛的人。

趙權似是想起什麽, 極濃的眉擰在一處,似是不信又有些怒意道:“你跟著本王跳下去了?”

長亭輕輕一笑,看了他一眼, 只低低地“嗯”了一聲,似是做了件極輕巧的事。

趙權勉力撐起身來,目光切切地盯著長亭,眼中是化不開的濃情與歡喜,半晌方輕聲道:“傻子,不是讓你好好活下去麽……”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是苦是甜,是酸是痛,長亭亦望著趙權,喉頭卻有些哽咽,一句也說不出來。

趙權嘆了口氣,大手伸過去撫了撫長亭的鬢發,似是安慰她,又環顧四周,似是很熟悉,輕聲問道:“這是西山祁神醫處?”

長亭含笑點頭,欣慰道:“是祁神醫救了我們。”

趙權方才一番動作似是拉扯到胸*口的傷,他大掌捂著心口,皺眉看著長亭道:“那我身上的毒……”

長亭輕柔一笑,似是有些歡喜道:“你身上的毒,祁神醫已經幫你解啦!”

趙權點點頭,虛弱道:“如此真要好好謝過祁神醫大恩!”

長亭面色未變,只頷首一笑,狀似歡喜道:“是啊!”

趙權低喘了兩口氣,想起二人的處境,低聲道:“此處亦不安全,況且我們久留也會為祁神醫帶來危險,我們還是盡快離開……”

長亭安慰他道:“不必擔心,焦校尉已帶人在外間候著了。”

“焦衡?他來了?”趙權疑惑道。

長亭和聲道:“我們掉下懸崖後,焦校尉四處尋找,終是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這裏,有他在此,你盡可放心。”

趙權松了口氣,他兩人此番死裏逃生,再不能疏忽大意,讓敵人有機可乘。

趙權輕咳了兩聲,他本是個多疑的性子,略一思索,雖知焦衡就在外面,可這裏畢竟是燕周兩國交界處,不願再以身犯險,勉力下床,抓著長亭的手道:“既然焦衡就在外面,為防夜長夢多,我們還是趕緊離開罷。”說著牽著長亭的手便要往外走。

身後之人卻未動,趙權回頭,輕聲疑惑道:“怎麽了?”

卻見長亭眼中似有躊躇猶豫之色,望著他,眸光閃爍了幾分,平靜開口道:“趙權,我不能跟你回去……”

說完將手輕輕一抽,卻別轉了眼神,咬了咬唇,輕聲道:“對不起,趙權……”

趙權看著長亭此刻的面色,不似頑笑,不禁心中微沈,胸*口卻又扯痛幾分,輕咳一聲道:“為何不肯跟我回去?”

長亭面如止水,平靜道:“你知道的……”

趙權想起從前種種,歷經死生一次,哪裏還會再計較糾結,他此刻心底釋然,只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上前抓著長亭的手柔聲道:“從前都是本王的錯,是本王不好,你跟我回去,我再不會拘著你,不會不顧你的意願,你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

說著手指一動,竟是與長亭十指交纏,仿佛要補償曾經松開手的痛楚遺憾,趙權手掌收緊,滿眼柔情地望進長亭眼裏,低聲道:“你肯為本王跳下去,你可知本王心中有多歡喜?跟本王回去好嗎?”

長亭感受到趙權大掌包裹著自己的手,掌心亦能感受到趙權脈搏有力的跳動,那是他平安無恙的證明,亦是她舍去性命亦要追尋的結果,她不是說過麽,她不會讓他死的……

長亭望向趙權,眸中清亮卻隱帶著疏離,她極緩卻沒有絲毫猶豫地抽出了手,斷然道:“對不起,趙權,我從未想過,我的一生要在王府深宅裏度過,晉王府之於我,便如牢籠一般,我絕不願過那樣的日子,你回去罷!”

趙權好似明白她所想,從前他怕失去她,只想留她在身邊,明知她是那樣自在的性子,他明明愛極了她的自在靈動,卻差點生生磨掉了她的桀驁與自在,真是鬼迷心竅一般,可老天總未將他的眼睛遮蔽太久,落下懸崖那一刻,他心中那些愛而不得的隱忍與狂躁似乎一下就消散了,他只是愛面前之人,只想讓她歡喜快樂。

他捂著胸*口急切道:“我知道,我從前做錯了許多事,讓你對王府心生厭倦,你相信本王,往後我絕不會再枉顧你的意願,你若嫌王府沈悶,本王為你興建一座別苑如何?你歡喜本王便陪你去別苑住,只你,和本王兩個人,好不好?”說到此處已是柔情似水,好似呢喃,只殷殷切切地盯著長亭。

長亭卻似是無動於衷,嘴角微微勾了勾,低聲似有譏誚道:“將我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籠子裏,做你眾多妾侍中的一個,待你歡喜了便來看看麽?”

便是這般倔強生硬趙權看著也歡喜不已,扳過她柔聲解釋道:“你怎會這樣想,自你我回京後,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後園那些姬妾便已送走了,而後你鬧著要走,我讓人接她們回府不過是想氣你罷了……”

說著拉起長亭的手,輕輕按在胸*前,他雙目幽深,此刻卻好似汪了一潭春水,只情深繾綣望著她的眸子道:“你那夜那般狠心,刺了本王一劍便逃了,本王這顆心,這條命都你給了你,旁人哪裏還入得了眼……”

仿佛覺著長亭或許是發了醋意,眉目含笑低柔道:“你走後,本王便將她們遣散了,你莫忘了,你如今可是本王唯一的內眷。”

長亭輕觸著趙權胸*口,那處還纏著包裹傷口的細巾,隱隱滲出了些血跡,隔著厚厚的細巾,長亭手掌依舊能感受到趙權心口沈重有力的跳動,她傷過他多少次?

老天何其厚賜於她,能得趙權傾心之愛,老天又何其捉弄於她,讓她失而覆得,得而覆失!

長亭心中抑制不住的酸痛苦澀,面上卻一絲也不能顯現,趙權心思剔透,或許只一絲軟弱便會讓他看出端倪,她冷然道:“可你終究會娶正妃,而我說過,我江長亭絕不為人妾侍!”

趙權盯著她決然的臉,按著她的手微微用力,似是下定決定一般,斷然道:“好!本王回去便奏請父皇賜你為我晉王正妃,本王發誓,今生今世只你一個,絕不再納旁人!如此,你可還願意信本王!”

長亭倏然擡眸看向趙權,眸光閃動間,似是夾雜著震駭與難以置信,仿佛還有一絲感動在其中,更多的,卻是趙權看不懂的,莫名好似有絲痛楚,半晌,長亭眉目幽涼,直視趙權道:“你素來心有大志,你父皇亦對你寄予厚望,若有朝一日你登臨天下,難道你還要封我做皇後不成?!”

說著一頓,似是自嘲道:“我既無這番心胸能耐,亦無這般高遠志向,我只求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仗劍江湖也好,閑居山林也罷,我從未想過要將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宮廷後院之中!”

趙權按著長亭僵硬的雙肩,仿佛明白了她的決絕,心中矛盾糾結,默然半晌方道:“為了本王你也不肯麽?”

長亭面色清淡,卻直透心間,“難道你肯為了我,放棄心中的追求,隨我散漫江湖一生麽!”

趙權面色一變,音色微寒道:“那是本王身為男子的功業與榮辱!放棄?你怎能說得這般輕巧!好男兒難道不該建功立業,永世流芳麽!”

長亭輕輕一笑,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回應,面上竟好似松了口氣,平靜道:“我雖只是一個江湖女子,所求未有王爺這般宏大,卻也不願辜負這一生,亦要追隨自己的心意而活,王爺……我們便放過彼此,各自海闊天空不好麽?”

趙權的心聽得直往下墜,他急聲道:“不!你心中分明是有本王的,為何要這般狠心?那日懸崖上,你抓著本王的手,說過的話都忘了麽?”

長亭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沒忘,她怎能忘記,她讓他不要放手,那時她真心誠意地想要趙權一輩子抓著她的手不放,如果可以,她亦想一輩子抓著他的手不放,他還未明白她的心意,還好他未明白她的心意……

長亭眸中隱泛水光,血脈中卻似有萬蟲蠢蠢欲動,她眉目一垂,收斂情思,似是無情道:“你昏迷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問自己,我是否真的愛上了你,可每每想到這些,我心底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

長亭清淩淩的眸子望著趙權,仿佛看不出任何喜怒與悲愁,只聽她輕聲道:“對不起,趙權,我忘不了師兄,我欠你的命,可我還不了你的情……”

趙權仿佛又回到那日中箭時,心*口劇烈抽痛,她說她忘不了他,是啊,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無數耳鬢廝磨的日子豈是他能想見?她可以為他跋涉千裏只為追尋他的下落,她亦為他舍生忘死求取解藥,她對他的情意,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麽?

趙權痛到極處卻還緊緊握著長亭的雙肩,他盯著她那雙水亮黝黑的眸子,她眸中篤定又決然,未有一絲軟弱與動搖,可她難道不明白自己的心麽,他愛她,他真的愛她,她明明都懂,為何卻這般冷心冷情……

許久,趙權卻有些頹然,手上亦輕柔起來,只見他微躬了身,視線與長亭平齊,仿佛投降一般,輕柔卻壓抑著渴望道:“你忘不了他無妨,我們有的是時間,本王可以等你!”

趙權一句話仿佛擊中了自己內心最柔軟的渴望,他眼圈微紅,似是放下所有身份與矜傲,握著長亭雙肩輕輕搖晃了一下,眼神軟弱而渴求,低低呢喃道:“本王可以等你,我可以等你……”

長亭望著趙權的眼睛,看清他眼底的軟弱,不禁心如刀絞,他何曾這般軟弱過,他還是從前那個霸道索求的晉王殿下嗎?

不,他此刻只是一個失意男子,一個放下所有驕傲與矜持,只為情愛卑微的男子……

長亭的心仿佛在那一刻便碎了,她從未想過趙權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她寧願他寒心如鐵,瘋狂決然。長亭的手動了動,身體裏卻開始喧囂起來,她極力克制,面上卻清涼如水,只聽她低聲道:“對不起,趙權……”

趙權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只直直地盯著她許久,她眼中盡是清冷與決然,再未有一絲改變,趙權眸中的期盼與熱切緩緩黯淡下去,他滿心頹倦,心中卻漸漸翻湧起一股氣,他咬著牙,晃似夢囈,“本王幼時讀《莊子》,裏面說象罔無心,我曾想世間怎會真有無心之人,今日才知,原來真的有無心之人,你就是象罔,你就是沒有心肝之人!”

長亭血液翻騰,渾身似是被萬蟲所噬,這是毒發的征兆,這一次,或許她再熬不過去,她斂目,斷然道:“你便當我是沒有心肝的象罔,你走罷!”

趙權的心已痛得麻木,卻只恨不能生生剜了這顆心,這樣便不會一傷再傷,痛徹心扉,他望著長亭狠心絕情的眸子,跌退一步,痛到極處卻輕笑了出來,“本王予你榮華富貴,天家尊榮你不屑一顧,本王捧著一顆真心在你面前,你卻棄之如秋扇!本王舍生忘死,你卻依舊半點不肯回顧!”

“本王哪點不好,本王哪點對你不好!”趙權不似在質問,卻全然是恨。

長亭眉目冷然,只不發一言。

趙權眉眼如寒霜,盯著長亭恨聲道:“好!好!終究是本王自甘下賤,任你將本王的尊嚴踐踏如泥!江長亭!本王告訴你,從今日起,你與本王再無瓜葛!”

他眉目欲裂,猩紅著眼怒視長亭,牙縫中一字一字擠出一句,“不要再出現在本王面前,本王今生都不想再見到你!”

說罷倏然轉身,轟然拉開房門,兩人之間有一刻靜止,趙權腳下虛浮,卻不知是因為受傷還是心力哀竭,只微微踉蹌著踏出了房門。

此時已是正午時分,盛夏的烈日透頂曬下來,趙權卻覺渾身冷沁,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更好似被寒冰凍住了一般,只散發著無窮無盡的寒意。他熱切期盼的,舍命追尋的,究竟是什麽,是那人狠心絕情的心麽?

他走得很慢,深一腳淺一腳,他恍惚著,眼前盡是與那人相處的種種畫面,他不舍,他不願,可他更恨,恨她冷心冷情,可恨過之後,更多的卻是深深無力,他還能做什麽?他還能做什麽,才能讓她愛上他,他還能給她什麽,如果他的心,他的命都不能打動她,他還要如何糾纏?

面前似有人迎了過來,耳邊傳來聲音,似遠似近,“殿下……” 他終是聽清楚了,是焦衡的聲音,他擡眸,面色慘白,神郁憔悴,方要開口,耳邊卻響起“吱呀”一聲,是房門開合的聲音。

趙權的心仿佛又活了過來,它劇烈跳動著,好似就要蹦出胸腔,朝那人奔去,趙權霍然回眸,壓抑著心中的狂喜與期盼,再一次放下驕傲與尊嚴,朝身後看去,或許她還是不舍自己。

“吱”聲刺耳,趙權面色漸漸冷冽,一顆心好似從萬丈懸崖墜下,直摔得粉身碎骨,他木然地望著門後那人,那人面色平淡如秋水,只垂著眼,似是極尋常地,緩緩將房門關上。

趙權就立在驕陽下,眸中似千年寒冰,他盯著她,一絲一毫也不肯放過,房門緩緩關閉,她的臉也漸漸被遮住,直至房門合上的一刻,趙權依舊一瞬不松地盯著她,可終究,她亦未擡眸看他一眼,或許,是今生最後一眼……

趙權木然地看著關閉的房門,耳中什麽也聽不見,心仿佛步入無邊無涯的沙漠,不知要去向何處,半晌,他動了動,緩緩轉過身,低聲一句:“我們走……”

有人扶著他,他甩開那人的手,急行幾步,仿佛想快快離開這裏,體內有什麽在崩騰,他提著氣,卻好似提不起力,腳下踉蹌兩步,終於,體內奔騰喧囂的憤怒、悲傷、痛苦、無奈一齊湧上心頭喉間,他壓抑不出,全數噴湧上來的情緒,一口血噴了出來,灑落在泥地上,滴落在胸襟上。

“殿下!”有人在大聲呼喊,趙權臉色煞白,拽著那人的手立穩身,終究寒了心,聲冷如鐵道:“走!”

院中稀稀落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該走了罷,他定是走了,長亭早已力竭,此刻滑倒在門後,她已用盡全力抑制住自己,不致趙權識破她已毒發,她頭抵著門,猛然又噴出一口鮮血,唇下與胸襟處皆是大片淋漓,她的真氣早已不能壓制毒性與蠱毒,此刻只頹然倚在門邊。

她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那是她從趙權衣中無意發現的,長亭嘴角溫柔,眼中卻有熱流湧出,她雙眼一片血紅,卻動了動手指,劇痛使她的手指顫抖不已,她輕輕挪動著,撫上木牌。

木牌已有些舊了,邊緣似是被人摩挲過很多次,一面墨色陳舊,上面寫著四個遒勁有力的小字,“此生摯愛”,長亭眼角含笑,仿佛回想起上元夜,那人口中說著,“我偏要與旁人不同。”提筆好似玩笑般寫下這四個字,那時她滿心歡喜,就如同此刻一般。

體內劇毒與蠱蟲肆虐,長亭終是不支,劇痛之下,她的手腳已開始痙攣,長亭感受著毒氣一寸一寸侵入心脈,那一刻,她卻只將木牌翻了過來,好似要看最後一眼,她多狠心,關門那一瞬,她連他最後一眼也不看,此時,卻掙紮著要看那木牌一眼。

木牌另一面墨色很新,應是近日寫下,木牌上還是那人遒勁有力的小字,卻好似多了幾分纏綿,上書四字——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長亭撫摸著那四個字,早已淚如泉湧,她仿佛看到趙權去青崖嶺之前,明明預知不測,卻仿如臨終誓言一般,決然寫下這幾個字。

至死不渝……

趙權,你如此待我,我夫覆何求!我欠你的情,卻只能用命來還了,你可以為我不辭生死,我亦願如此待你!

只恨上天不肯多給她絲機會,她甚至連對他的心意都未說出口,長亭氣喘力竭,意識卻漸漸模糊,眼前只有一雙深情如海的眸子,他情真意切地說:本王這顆心,這條命都你給了你……

長亭緩緩合上雙目,心中惟有一個念頭,也好,你不知道更好,願你永不知曉我對你的心意,永不知曉,我已不在人世……

我寧願你恨,亦不願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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