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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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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見趙權面上並未有什麽喜惡之色, 也不知是不是這菜不和他口味,見他吃凈了碗裏的菜又放下了箸,悠悠然舉杯吃了口茶,卻閑閑地往窗外春光看去。

長亭想這人怎麽於吃上都不上心, 不禁有些可憐的意思,心底一軟又給他夾了些, 趙權卻並未推拒, 只慢慢將碗中的菜都吃了。

長亭風卷殘雲一番後,見趙權仍是淡淡的模樣, 忍不住道:“王爺覺得這菜不好吃麽?”

趙權卻擡眸看向她, 眼中卻似有深意, 含笑道:“好吃。”說罷竟似有了興致,舉箸又夾了塊豆腐,評道:“此菜該是最優。”

長亭覺那豆腐相比其他菜肴有些寡淡,只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指著另一道菜道:“我說這道菜最好。”

趙權見她不服, 指著長亭那道菜, 笑著搖頭道:“這道菜工序甚多,雖然可口,可若論素齋, 卻不及這清水豆腐天然真致, 始見其真味。”

長亭聞言只哂道:“若如王爺所說, 那這些菜肴何必再炮制, 不若皆用清水白白煮過, 自然有王爺要的佛家真味。”

趙權並未惱,笑著對長亭道:“佛家推崇自然真致,直指本心,青瓜白菜若得其法,亦能自烹飪中見其真義,此桌素齋滋味未及頂峰,更添了些人間俗味,實有些辜負南山寺的盛名。”

長亭知道趙權雖於吃食上甚不在意,可骨子裏卻是個十分挑剔的人,好好的一頓素齋,被他說得一文不值,真真是敗人興致,像是故意與他作對似的,只夾了一塊野菌清燒面筋放進嘴裏,美美道:“可這倒合了我等這些俗人的味……”

說罷對著趙權粲然一笑,見趙權依舊不以為然,想到今日一頓美餐皆是那手藝絕佳的廚子所賜,經不住要為他平反,正色道:“王爺太挑剔啦,一頓素齋還要暗合佛經大意,那這廚子也不必做其他,只研究經義也就罷了,再者說,我倒喜歡這菜裏的人間煙火味,想來這廚子定是十分鐘愛世間萬物,方能將一桌素齋做得登峰造極……”

忽而想起千汨山半山腰上住的智源,便是個煙火味十足的和尚,什麽時令瓜果在他手裏皆能成美味,便是那做菜扔下的野菜根,他也能變個破壇子給腌制出清脆爽口的泡菜來,她自小也沒少去那裏打秋風。

想來南山寺的廚子也是如此,此等鐘愛生活之人,方能將種種不起眼的寒賤之物做成美味佳肴,令人愛不釋手。

長亭舉箸道:“要我說,這等似出世又入世之人,方得佛家真義。”

趙權一路只見她聽佛意聽得愁眉苦臉,怎想到她於佛法竟有此看法,不禁來了興致,又道:“佛家向往的從未不是沈淪,而是勘破,勘破世間一切迷障,始得真義,你說的這廚子入世太深,卻是沈淪而非勘破了。”

長亭哪裏有興致和他辯解經義,只投降道:“我並不精於此道,王爺若要論佛法,不若等我用完這些,再去與那大師清談。”

趙權見她雙眸流轉,靈動活潑,不禁淡然一笑,雅舍外清風拂動,此刻有佳人在旁,竟是從未有過的愜意舒爽。

趙權不過略用了些,只怡然自得地飲了些茶,再回神,卻聽長亭喟然嘆道:“天下怕再沒有這等好吃的素齋,只可惜師父和智源和尚不在,若是回去說給他們聽,定要饞死他們。”

趙權望著一桌子空盤空碟,不禁啞然失笑,道:“幸而他們不在,否則這哪裏夠吃?”

長亭美美地用完齋飯,已是近來一大快事,此刻也懶得與他計較,一時又生龍活虎起來,想起方才趙權所說後山石林,還有那景致絕佳的風崖亭,忍不住摩拳擦掌,笑嘻嘻地對趙權道:“王爺不是要去後山看石林麽?這便走罷。”

趙權見她雙眸清亮,只蓄著討人喜歡的笑意,無可無不可地起了身,笑道:“走罷!”

老僧人在前引著兩人,長亭好動,今日又是扮作公子模樣,自然少了些拘束,由得趙權與老僧人在前方相談甚歡,自己落在後邊好不自在。

趙權雖與老僧人說著話,餘光卻時時註意著長亭,只見她一人落在後邊東張西望,或是看看那石碑上的刻字,或是撫一撫碑座上的畫兒,若是得趣兒了,連地上的螞蟻也能蹲著逗一句,趙權見她自己玩得開心,心底欣慰,便也未去招呼她。

待老僧人引著兩人將南山寺前後轉了一遍,又引著兩人到了後山的風崖亭,與趙權在亭中談論了一刻,因還有課業,便宣了聲佛號,告辭而去,留得趙權在風崖亭上欣賞景致。

這風崖亭建在後山一處懸崖邊,若是走到亭子邊處,腳下便如懸空一般,細看下去,亭下的崖石如刀削一般利落,只留得這一個小小的亭子懸於半空,此亭又建於高處,又全無遮擋,最是觀南山雲海日落的好去處,果不負其盛名。

此時已近傍晚,日頭將落未落,還斜掛於前方,腳下便是翻滾的雲海,映著太陽的金光,分外壯麗輝煌。

趙權也不由被此處景致吸引,略看了看,卻想起從前長亭說起師門的山崖上亦有這般美景,心中一柔,想她離家甚久,定然是思鄉的,轉身四處看了看,卻未見到長亭的身影。

趙權眉峰微皺,斂了神色,又擡了擡手,隱在暗處的侍衛躍了出來,近前躬身喚道:“殿下!”

趙權與平常一般,冷聲問道:“江姑娘呢?”

那侍衛與其他眾人奉命隱在暗處保護兩人,自是十分得力,抱拳回道:“回稟殿下,江姑娘正在石崖邊上。”說罷指了指後邊。

趙權看他一眼,示意他退下,便直直往那處去了。

趙權走了幾步,還未見到人,卻聽碎石散落之聲,接著便是“哎呀”一聲,似是有人鈍鈍摔了一跤,趙權眉頭一皺,大步往前,轉過一片山石,便見到摔倒在地的長亭。

趙權見她摔得齜牙咧嘴,手上還抓著一把亂糟糟的草,眉頭不禁皺得更深,臉色也有些肅然,緩步近前,卻只負手站在了長亭面前。

長亭方才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正暗罵著趙權封她內力,否則以她的輕功,何至於這麽一點高度便給摔了,面前卻出現一片陰影,長亭撫著摔疼的地方,悻悻擡頭看去,除了趙權還有誰?

她本摔得疼了,可想起自己現在這副摔得四腳朝天的狼狽樣子,莫名竟有些想笑,只這樣想著,竟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一笑之下,卻扯著腰臀的傷,又痛得齜齜咧嘴,也顧不得趙權在旁,似笑似哭地哼了聲“哎喲”。

趙權盯著摔在地上,姿勢甚為不雅的長亭,又見她面上還樂了起來,只淡淡道:“可還能站起來?”

長亭本就摔得狼狽,又兼趙權這半個始作俑者就在近旁,還將自己的狼狽相看了個全,心底自然惱怒,忍不住又擡眸沒好氣地瞪了趙權一眼,此刻見他負手而立,只居高臨下的望著自己,打定主意是要袖手旁觀的模樣,這般作態自然激起長亭倔性,她也未發一言,撐著手吃力地要站起來。

趙權卻不待她站起來便轉過了身,舉步正要走,卻聽後方的人“呀”地一聲痛叫,接著便是碎石響動,趙權忙轉過身去,只見長亭又跌回了地上,此刻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腳踝。

趙權方才是氣她肆意妄為,從前有功夫在身倒也罷了,如今內力全失,卻依舊沒有貞靜的一刻,自己一刻沒顧到,便登高爬低還摔了自己。

幸而見長亭又痛又笑的模樣該是沒有受傷,便有心懲罰於她,連扶她一下也不肯。此刻見長亭跌坐在地,面上盡是痛楚之色,哪裏還有方才的冷硬心腸,忙蹲下身去,急憂道:“腳怎麽了?”

長亭沒好氣地擡眸看去,趙權此刻面色焦急,不似作偽,夕陽的金光曬在他面上,映得他眉目分外清晰,那低垂的眉目,竟讓長亭發現趙權睫毛又黑又長,此刻好似將那雙深沈黝黑的雙目給覆上了一般。

那筆直高挺的鼻管,讓他面上好似峰岳般完美,此刻因焦急而微抿的嘴唇,卻顯得有些微薄,師父常說男子唇薄便有些薄情,可趙權這般看來,竟讓人覺得此人若一旦動情,便是情深不悔的模樣。

長亭微微一楞,心底好似莫名的情愫,隨即便將眼神轉到自己腳上,只低聲回道:“想是方才扭到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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