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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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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侍女來稟晚膳擺在何處, 長亭看了一眼趙權,見他面色怡然,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躊躇了一下, 想到趙權今日剛回府,方才又見他面有倦色, 想來在外幾日十分辛苦, 不禁松口道:“王爺若是不嫌棄,就留下用晚膳罷?”

長亭落落大方, 趙權如何會推拒, 向那個侍女揮了揮手, 那侍女忙帶人擺膳去了。

趙權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待晚膳擺好之後,還命人取了近日聖上親賜的宮廷美酒,與長亭共飲。因有薛采薇作陪,二人反倒少了些拘束與尷尬, 一時言笑晏晏, 竟似沒有前些日子的齟齬一般。

長亭與她師父性子相似,是個有酒皆樂的性子,得了這宮廷玉液自是喜不自勝, 趙權雖是個王爺, 卻並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 他自小便博聞強識, 卻還肯用功, 因而說得上博覽群書,學富五車,雖不入翰林院,自身才學卻有十分。

今日與長亭共飲,二人雖有心病,卻各有原因暗暗放下,長亭乘著酒興,便與二人說起自小外出游歷的種種江湖趣事。她隨她師父日久,多少也有些不羈與隨性,說起江湖趣聞來亦是引人入勝。

趙權雖未必去過長亭所言之地,卻能引經據典,細數當地歷史典故與四時風物,更好似親歷過一般,又因他所言皆是高屋建瓴,於歷史地理上見解深刻,令聽者豁然開朗。

一時引得長亭談興更濃,二人你來我往,竟首次有投緣之感,長亭書讀得不多,自然驚異於趙權的博聞強識,聽他幾句話,便有勝讀十年書之感,心中不由得大為嘆服。

她素來知道趙權是最受寵的皇子親王,於朝堂上甚有地位,只是這仿佛是理所應當一般。此刻反倒覺得趙權是有些為身份所累,即便不是皇子親王,以他之能,想來也能成就一番功業。

長亭聽他言談之間,於天下大事,古今興廢,地理要沖皆了如指掌,因心情甚好,又飲了酒,說到興處更是眉目飛揚,頗有舍我其誰之霸氣,長亭心中隱隱讚嘆,此等人物,野心手段俱全,當真是天之驕子!

趙權也從未如此肆意,他素來自持穩重,因著他舅家之故,他自懂事起便連他母妃也不甚親近,他當然知道他舅家是自己一大臂助,卻也明白他父皇不喜外戚,他母妃雖貴為貴妃,外人看來聖上恩寵不斷,他父皇卻不知是忌憚他舅家或是其他,與他母妃兩人卻不似夫妻更似君臣。

他很小就隱隱懂得這個道理,便刻意疏遠舅家,因他自身天資卓越又勤於文武,令得他父皇十分鐘愛他,外人或是以為他是靠受寵的母妃和煊赫的舅家才得到今日地位,可誰又知道他自小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歷來不喜人猜測他的心思,在朝中處世也頗為深沈圓滑,便是他父皇,在他心中亦是敬多於愛,先是君後而父,他從未有過放縱輕狂之舉,在他心中,父皇是天下之主,是孤,是寡,他要做的便是以天下為任,無上的皇位便註定無上的孤獨,天家何來私情?

他雖見過他母妃眼中的落寞之色,卻從未覺得他父皇對他母妃有何不妥,天子便該如此,有寵便已足夠,如何還敢奢求天子之愛?他在他父皇面前從來先為臣後而子,因此他雖受寵,卻從未僭越,便是對著他父皇,他亦是三思而後言,更遑論放浪形骸。

今日對著長亭,她雖武功盡失,卻從未有過自怨自艾之態,仍然好酒貪杯,談笑自如,說的雖是些江湖趣事,卻難得地能引出他興趣,令他腦中不住勾勒出長亭仗劍江湖的灑脫與自如。

他常常想起失憶時的長亭,那個會嬌嬌地叫他相公,含著淚躲進他懷裏的長亭,他那時常常遺憾長亭失憶後性子便不似從前,可今日對著這樣的長亭,心中才明了,自己愛她什麽。

長亭與趙權頻頻舉杯共飲,月華初上時,趙權竟已醉了,他揉了揉額角,面上還帶著三分笑意,對長亭道:“今日本王已是醉了……”

長亭笑了笑,正要舉杯,卻見他話未說完,頭已低了下去,慢慢伏在了幾案之上。

長亭不想趙權酒量這般淺,喚了幾聲“王爺”之後卻見他毫無動靜,竟真是醉了,便忙招呼人去熬醒酒湯,正躊躇著是否要將趙權扶去前院書房,趙權卻又緩緩擡頭,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只是腳下跟踩了朵雲似的,全然沒有章法,深一腳淺一腳地,跌跌撞撞好幾步才勉強站穩。

長亭見他腳步虛浮,一副醉極了的模樣,生怕他一個不穩栽下去,忙與侍女近前扶住他。

趙權身形高大,長亭剛扶住他手臂,趙權一個踉蹌,卻往後倒去,長亭一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將他手臂扛在肩上,這才生生穩住了他的身形,口中只急道:“嗳,嗳,你好好站著,再倒下去該摔破頭了……”

趙權攬著長亭的肩,另一只手似是極不耐煩地揮了揮,口中醉沈沈地說道:“放肆!別碰本王!”近前的侍女惶恐之下便訥訥不敢碰他,趙權說罷身上卻一軟,只用頭抵著長亭的頭,這才沒倒下去。

長亭只覺自己像是扛了座山,被壓得連腰也直不了,憋著口氣怨道:“酒量這麽差還不知節制,你可是個王爺,醉成這樣成什麽話!”她從前哪裏見過他醉酒的模樣,此時只忙吩咐人來將趙權扶進去休息。

趙權卻似是聽清了她的話,擡起頭甩了甩,似是有些清醒,又低頭看了看,仿佛分辨出是誰,一把攬住長亭,嘴中卻含糊道:“不必了,本王去前院書房休息,這裏,留給你……”

說完又低低對著長亭耳邊說了句:“你不喜歡的,本王便不做……”

說著話還作勢往外走,只是他醉得厲害,腳下虛虛浮浮的,哪裏還走得動。

長亭只聽他那一句,心裏卻有些異樣的感覺,來不及多想,便吩咐人將趙權扶進去,只是趙權雖是醉了,卻緊緊地靠在她身上,圈著她的手臂竟像是烙鐵一般,哪裏分得開,長亭無法,只得與其他侍女一道扶著趙權進了內室。

那酒後勁極大,趙權似是極為難受,雖是喝了醒酒湯,終是吐了兩遭才好些,長亭少不得跟著照料趙權,一時他又嚷著要喝水,一時又不耐煩侍女為他擦身,摔了好幾塊帕子,鬧得內室亂糟糟的。

待侍女給他收拾妥當,他似是舒服了些,口中卻喃喃地叫著長亭的名字,長亭無法,只得守著他,趙權倒像是故意似的,抓著長亭的手便不放開,叫長亭又羞又惱,卻拿他沒法。

待他舒服些,便沈沈地睡了過去,長亭小心地將他的手慢慢掰開,這才松了口氣。揉了揉被趙權抓得生疼的手,一旁初夏貼心小聲道:“姑娘,時辰不早了,姑娘先去休息罷,殿下這裏婢子們守著便是。”

長亭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去,剛走兩步,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床上的趙權,他向來自律,睡相自然是好的,此刻眉頭微皺,面色平淡,沈沈地睡在那處,卻不像個醉酒之人。

長亭不知怎的,恍惚間想起以前落難在陳黎時,兩人雖以夫妻相稱,又同塌而眠,趙權卻從未逾距,即便情濃時,也未真正傷害過她,那時她懵懵懂懂,又全心依賴他,難得他卻肯守著君子之風,未做出什麽令她錯恨之事。

今夜他酒醉,卻會低低地叫著她的名字,音色沈郁,令人直想探尋其中到底有多少深情。

他是堂堂晉王殿下,從前因著初見他的情景,便覺他冷心冷情,斷斷不會沈溺於兒女私情,後來在王府住了段時日,更覺得他喜怒不定,心思深沈陰翳,手段又有些狠辣,這等人物,哪裏是尋常人接近的?

她雖是近著他,也只是仗著自己有幾分武功,便是他想殺自己,總不是那麽容易,可細細說來,長亭一個山野女子,見慣了江湖中或是磊落或是陰私或是魯莽的形色人等,可對著趙權這樣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朝廷重臣,心裏還是存了幾分小心與懼意。

可陰差陽錯之下,誰曾想到,二人竟會有那番奇遇,趙權這樣的人,竟會把她放在了心上,之後種種,令人泥足深陷。

這些日子以來,趙權待她種種,長亭不是傻子,亦非冷情之人,她心裏明白,趙權對她,應是有幾分真情的,否則以趙權的心性,怎會三翻四次容忍她放肆?

只是他平日裏雖持重守禮,可骨子裏卻是霸道至極,怎肯放她離開,若真要讓他放手,恐怕只有等他情冷意倦之後罷,只是那時……

若是被趙權棄若敝履,長亭心中一寒,忽的想起那綰姬的下場……

長亭心中一緊,回過神,再看了一眼趙權,低聲囑咐初夏道:“好好照顧他,若有什麽,叫我便是。”說罷不便久留,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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