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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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權不想食言, 幾日間雷厲風行處置好了軍營中的事,便趕著進宮回稟了聖上,聖上見他差事辦得好,當即大大嘉許了一番, 又見他面有倦色,自是十分心疼欣慰, 令他見過王貴妃之後便回府休息, 趙權自是不推拒,謝了恩又去南薰殿回了話, 便匆匆趕回了王府。

張勉跟在他身後, 見自家王爺連休息一刻也不肯, 進府之後便徑自往倦勤院而去,心中亦是忍不住暗嘆,殿下也不知是著了這個江姑娘什麽魔,真真是放在了心尖上疼著。

方至倦勤院,還未踏進院門, 便聽裏面笑語連連, 趙權仔細辨認著那人的聲音,竟是十分歡悅的模樣,不禁心中一柔, 擡腳走了進去。

侍女們不防趙權這個時候過來, 俱有忐忑, 忙行禮問安, 趙權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便隨意揮了揮手,含笑大步往院中走去,及至看到院中的長亭,饒是他素來穩重,禁不住也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笑意。

長亭本以為趙權外出怎麽也要四五日,卻不想他今日就回府了,如今被趙權這一咳,不僅周遭眾人鴉雀無聲,連長亭也不由得面上一紅,一時未思量到還有侍女在旁,脫口而出:“你怎麽回來了?”

倦勤院的人不禁暗暗都皺了眉,他們素來知曉這江姑娘出身鄉野,哪裏懂得什麽閨秀之禮,對殿下亦是常常不分尊卑,只是今日這話論理已是大不敬了,不知會否惹怒了殿下,暗自裏都替她捏了把汗。

她身邊的薛采薇既是不安亦有羞赧,紅著臉忙朝趙權行禮,趙權哪裏顧得上她,揮手示意她平身,這才走近了長亭,似是對她方才的無禮之言毫不在意,只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話未出口,已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倦勤院本是趙權主屋,趙權素喜闊朗,從前不過種了些銀杏,其餘不過是府中花匠安排著擺些花草罷了。

如今他不過出去兩三日,本以為回來瞧見的是病床上的長亭,誰知他差事辦得快,她的病好得更快,病好了竟已開始折騰他的主院了。

好好的院子,她竟在東北角上翻了地,一隴一隴地規整得甚好,此刻她穿著來時的粗布衣衫,一頭烏絲便如從前,黑油油的綰了少女發髻,甚是清爽利落,只是下身便有些出格,褲腳一高一低地挽了起來,露出一節白生生的小腿,下面竟赤著雙腳踩在泥地裏,手裏還杵著個鋤頭,真真是副農趣圖。

趙權盯著長亭那雙泥濘不堪的雙腳,本朝雖是民風開放,可哪裏有女子像她這般大膽,竟赤著雙腳,衣衫不整地擺弄農具。

長亭亦是被他看得又羞又惱,不禁往後縮了縮,趙權半日也想不出好詞來,此時只沒好氣地斥道:“你這樣……成何體統!”

長亭不以為然,微微撇了撇嘴,低聲回道:“你不讓我出府,你府上的那些我不懂也做不來,再者……”長亭頓了頓,仍舊道:“我內力被你封了,也練不了劍,除了這些,我還能做什麽?”

長亭內力之事自然是兩人心中的刺,此前兩人多番口角皆是因此而起,若再深究下去,輕則不歡而散,重則決裂,此刻長亭冷不防說出口,趙權被她說得氣短,哪裏還能訓斥她。

只得轉向周邊的侍女,冷下臉來斥道:“還不快扶姑娘進去,她才病著,竟就任她赤腳站在地上!”

趙權本想再說幾句,卻想到長亭的脾氣,最是不喜他這般遷怒下人,想著兩人近日關系難得緩和了些,她也肯好好跟他說話,不再鬧著要走,自然不想因這些小事和她再生嫌隙,一時只冷著個臉不說話。

侍女們忙上前去扶長亭,長亭想著自己這樣自是不雅,也不想連累侍女再被趙權罰,便回屋換洗一番,收拾停當後方又出了房門。

剛出房門,卻見趙權意態悠閑地坐在石凳上,一邊品茗一邊自與自地對弈,東北角上那壟地上,竟有兩個婆子似的人在幫著收拾。

長亭忙提了裙角過去,對那兩個婆子道:“你們別做了。”那兩個婆子本是下面園子裏的粗使下人,等閑也近不得貴人的院子,更別提到趙權的主院來,今日也是趙權令張勉匆忙間找來幫長亭理地的。

如今聽了長亭的話,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戰戰兢兢地垂著頭,一個膽大的婆子只悄悄覷了一眼坐在前方的晉王殿下,並不敢言語,手上動作雖是放緩卻也不敢真的停下來。

長亭見兩人模樣,知道趙權對府中之人積威甚重,他親自下的令,旁人哪敢違拗,不禁回頭看向趙權。

趙權慢條斯理地撚了粒黑子在指間,這才似笑非笑地擡眼看向長亭,見長亭似是有些微惱的模樣,頷首示意了一下張勉,張勉便帶著那兩個婆子先下去了。

長亭見人走了,嘴邊不禁漾起一點笑意,也不理趙權,轉身舀了半瓢水,往方才剛覆上土的坑裏澆水。

長亭正澆得認真,身旁卻傳來趙權低笑的聲音:“外面那麽大的園子,哪裏種不得,你偏要在本王的院子裏折騰,這可像什麽話?”

長亭暗暗撇了撇嘴,也不回頭,似是故意道:“王爺不是說這個院子給我住了?那我種點菜也不可嗎?”

趙權聽她語氣似有忿忿之意,心下卻稍微安定,他只怕她在這裏活成一道死水,不禁負手好奇道:“那你總要跟本王說說,這都是種的什麽?”

長亭不欲他壞了自己的好心情,隨手放了瓢,卻蹲下身,面有得色道:“總是你不知道的……”說罷望了望天,惋惜道:“可惜已是春末了,也不知這青瓜苗能不能發出來……”

說完卻想到了山上小屋後面那片菜園子,嘴中不禁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師父師叔回山沒有,智源那個老和尚有沒有好好幫我料理菜園,如今天氣漸漸暖了,那幾只雞也該開始下蛋了,智源有沒有撿了蛋自己偷吃……”

去年暮秋她離開時哪裏想到會離開這麽久,如今已是春末,自是趕不及回去下種,若是師父師叔回去,夏日裏怕是吃不上新鮮瓜果了。

想到這裏不禁心下黯然,趙權卻側耳將她小聲嘀咕的東西聽了個清,再觀她神色,似有思家之意,心下不禁有些歉意,看了看腳下擺著幾桿新鮮的細竹竿,只引著她問道:“這竹竿又是用來做什麽的?”

長亭向來不是個愛思慮的人,被他一問,不禁睨了他一眼,還是回道:“等這些苗發出來,我再用竹竿撘個蓬,讓它們順著桿子爬,夏秋好掛果。”

趙權面上不顯,只含笑看著那幾壟地,心中卻有些溫柔的想頭,春日裏他看她播下種子,夏秋他再陪她看枝上掛果。

忽然想到,她這便是不走了罷,她若真能安下心留在他身邊……

趙權暗嘆口氣,這些日子兩人之間的種種,若真能得一個善果,莫說陪她看春華秋實,這大好河山,萬裏錦繡,天家的榮華富貴,哪一樣他不願陪她?

長亭哪裏想到趙權此刻心中早已百轉千回,起身看向他,見他面上似有風塵,好似比離開時又瘦了些,遲疑了一刻,只道:“你辦完差還是去休息一下罷。”

趙權聽得嘴角微松,卻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似乎很享受現下的安逸,對長亭招手道:“本王難得有把酒話桑麻的機會,今日你便陪本王對弈暢談如何?”

長亭對趙權雖有諸多不滿,卻不得不承認,趙權若是和悅起來,的確風姿高雅,令人如沐春風,況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任長亭如何爽利的性子,如今看來似乎也難以掰扯清楚。

長亭眸子一轉,卻道:“奕局如此沈悶,我可沒那個耐性,再者說我向來也不擅於此,何必自曝其短,徒惹人笑話。”

趙權似乎心情甚好,聽了長亭推托之言後只是搖頭一笑,施施然坐下後,撚起一粒白子,對長亭笑道:“來罷,就當陪本王,本王許你找幫手,如何?”

趙權想起從前長亭失憶時,便也是如此,從不與他對弈,只愛在他身邊瞪著個水亮的眸子望著他,或者伏在他膝上發呆。

長亭見趙權望向一旁一直躬立不語的薛采薇,明白他所指幫手便是她了,想了想,坐下以手輕點桌面,商量道:“王爺,若是我贏了,那你得答應我讓我出府去走走。”

趙權忽然升起興致,眉目一揚,笑道:“那若是本王贏了呢?”

長亭見他面上帶笑,本是及濃烈的眉目此刻似是有些調笑,眼角眉梢俱是神采飛揚,竟是說不出的好看,忙移開眼,心中暗暗啐道:“這人還是個王爺呢,怎麽這般不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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