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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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至趙權書房時, 他還在與幕僚議事,長亭不欲打擾他,便未讓人通報,自己在廊下立等。

不多時, 自屋中陸續出來幾人,乘著夜色匆匆離府, 最後出來的是張勉, 見長亭立在廊下,便即刻進去通傳了, 片刻便請長亭入內。

長亭眉頭微鎖, 從未有過如此躊躇不定的時刻, 舉步踏入趙權的書房,入眼依舊是從前的模樣,闊朗肅然。

趙權立在案前,正提筆寫著什麽,一如長亭初次在這裏見他時的情形。

長亭垂手緩步近前, 屋中四角皆是宮燈, 只是趙權書房甚大,他案上仍舊擺了盞掐絲琉璃宮燈,燭光幽黃閃爍, 映得趙權的臉明滅不定, 如此卻越發顯得他五官深邃, 如刀刻般完美, 又兼他身形修長如青竹, 便是清月朗朗,松柏長青亦難形容一二。

長亭在離書案一丈開外便停了步,擡眸看向他,忽然想起,那夜她暗探書房,就在這窗外的椽梁上,她也是這般看著他,他亦是這般秉燭夜讀,似乎總有看不完的折子,做不完的事。

趙權至此也未擡眸,筆下也未停,似是並未註意到長亭的到來。

燭心傳來一聲極細的“皮破”聲,驚破了兩人間的平靜,長亭握手成拳又松開,抱拳沈聲道:“王爺……”

趙權的手微微頓了頓,擡眸看向長亭,他雙眉極濃,燭光陰影下,似是一團烏雲籠住了雙眼,可那雙眸卻映著燭光,熠熠生輝,凜凜奪魂,此刻看向長亭,越發莫名難測。

長亭與他目光觸到的一瞬間,心中莫名一緊,本想說的話卻忽然說不下去。

趙權只看了長亭一眼,面色古井無波,垂目,繼續寫下去,似是如尋常般問道:“怎麽?是今日的嫁衣不如意麽?”

長亭霍然看向他,今日之事,他原是知曉的,轉念一想,他怎會不知?若無他的授意,宮中怎麽派人來送嫁衣?

長亭再次拱手,斟酌道:“王爺,我的傷已經好了,下山日久,我也該回師門覆命去了,這些日子以來多謝王爺對我的照拂,長亭……”說到此處,長亭腦中忽然閃過數副畫面,不禁頓了頓方繼續道:“長亭銘感於心,今夜特來向王爺辭行。”

趙權手上猛然一頓,因他習慣中鋒用筆,登時紙上便氤氳了一片,他緩緩擡眸看向長亭,長亭並未閃避,只平靜地看著他,可燭光閃爍,她似乎看不清趙權臉上的神情,可直覺的,她似乎感知到他心中所想。

兩人就這般望著對方,一時皆是無言。

趙權看著面前這個女子,她依舊粉黛未施,一頭烏黑如綢緞般的青絲只綰了個簡單的發髻,用了根極樸素的銀簪簪住,全無其他釵飾,一雙細密英秀的眉天然無偽,映上一雙盈盈似有秋水般的眸子,似多情又還似無情。

他忽然有些恍惚,他還記得他在這間書房初見她時,她亦是這般模樣,素衣烏發,磊落分明。

良久,趙權似是回過神,卻只沈沈地開口說道:“冊封你的旨意不日就會到王府,你若不喜那嫁衣,本王便命尚衣局重做,直至你滿意為止。”

趙權此刻音色低沈,竟和這夜色中的靜謐融為一體,可話語雖淡,卻沈如金石,和著他天之驕子的威儀,一絲也不容人拒絕。

長亭聞言,卻不願去揣度這話背後的深意,只沈聲稟道:“王爺,長亭乃山野草民,自小便在江湖市井中長大,未受教化,不懂禮儀,王爺身份矜貴,長亭怎堪相配?又怎堪為皇家婦?望王爺將冊封的旨意撤去,勿致皇家顏面受損……”

“砰”一聲,長亭猛然頓住。

擡首望向趙權,卻只見趙權神色陰沈地盯著她,雪青的衣袍上有幾滴墨緩緩暈染開來,手上的筆被他隨手擲到墻角,驚斷長亭的聲響原是筆折斷時發出。

“你說不想要便不想要麽?!”趙權低聲恨道。

長亭心中一跳,卻只見趙權似是壓抑不住怒氣,劈手抓起案上那張紙,似是裹挾著風雷,幾步便邁至長亭面前,眼神既陰沈又憤懣地盯著長亭,舉著手上的紙寒聲道:“這是你我的婚書,是你要本王親手寫下,難道……你忘了麽?!”

趙權音色本就低沈,此刻他內心情緒激蕩,一句話竟似咬牙切齒般沈重,問得長亭心頭一震,她何曾想過她與高高在上的晉王殿下會有如今這一刻?

便是做夢也未想過,趙權會有這樣的神情,會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

“你回答本王,這些你都忘了麽!”趙權拽起長亭的手,猛然將她拉向自己,語中不覆方才的憤怒,隱隱中卻帶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期盼。

他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日思夜想的那句話。

他想問她,你忘了那些窮困潦倒卻不離不棄的日子麽,你忘了日日同床共枕相依相伴的親密麽,你忘了……花前月下,你與我許下的種種誓言麽?

可他終究只問出那一句,只是殷殷切切的眼神註視著長亭,好似普通兒郎,只待心愛的姑娘含羞回顧他一句。

趙權的話仿若重錘,擊中長亭內心某個軟弱的地方,使她不得不去面對,不能再回避,長亭眼中現出一瞬的軟弱,又似是憐憫,分明還有些同情,只見她眼神閃了閃,卻並未掙脫趙權的手。

她望著趙權,眼神漸漸澄凈清明,聲音一如從前,清淡如泉卻隱帶甘甜,似是剖白般,只聽她徐徐說道:“我並沒有忘記,我記得過去發生的一切事情……”

長亭看著趙權漸漸轉涼的眼神,拽著她的手也慢慢松開,她心中莫名不忍,可終究還是直言道:“可那些只是因我受傷失憶,其間種種曲折誤會,致使王爺錯愛,我……造化弄人,王爺睿智,何不明白……”

“所以如今你憶起前事,便要將你我的過往一筆抹消?”趙權問得很慢,似乎字字都是從胸腔中發出,直震得長亭心腸發酸。

她心中不知何滋味,仿佛有人緊緊攥住了她的心,令她呼吸都有些發窒,她艱難地咽下所有情緒,緩慢卻堅定道:“還請王爺體恤,長亭就此拜別,今後,長亭雖身在江湖,亦會遙祝王爺得償所願,一展心中所長。”

長亭一揖到底,趙權卻全無回應。

半晌,長亭擡眸望向他,卻只見趙權俊臉微松,一雙極好看的眼睛此刻卻好似閃著火光,不知是燭火映照還是他已震怒至極,長亭何曾見過這般模樣的趙權。

下一刻卻見趙權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卻再不覆晉王殿下素來的風儀,只讓人覺得陰沈難測,惶恐不安。

“想走?”長亭只聽趙權低低地問了一句,語調清淡卻又仿似重逾千金,好似不是在問她,而是自言自語般。

長亭懾於趙權威嚴,不禁微微一退,趙權卻猛地上前擭住長亭的手,寒聲逼問道:“你想走?!你想去哪兒?去找聶雲程麽?!”

長亭盯著趙權有些猩紅的眼,被他眼中噴湧的戾氣駭住,忍不住向後又退了兩步,趙權卻不放過她,拽住她的手往身前一帶,另一只手如鐵鉗般將她狠狠困住。

長亭回過神,低呼道:“放開我!”說著便掙紮起來,只是她功力大減,哪裏掙得開盛怒中的趙權。

趙權手上更用力,絲毫不顧及是否會弄傷長亭,只緊緊地將長亭困在懷中,本是俊逸無雙的面容,此刻笑得卻有些扭曲,只聽他咬牙譏諷道:“放你走?你忘了這些日子以來本王如何待你的?你忘了這些日子以來,你我是如何日日同床共枕,耳鬢廝磨?你忘了在陳黎那間破草屋裏,你又是如何夜夜用身子為本王暖身的?”

說著腦中卻閃過長亭那夜抱著他,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頸邊的模樣,他心中忽地一痛,手臂猛地一用力,似是想要將長亭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口中卻有些兇狠地逼道:“你忘了,你從前是如何癡纏本王,愛戀本王的麽?!”

長亭眼圈一熱,從前那些日子於她來說,是她又不是她,她記得所有的一切,卻再不是那個單純懵懂,一心只系在趙權身上的長亭,她要如何辯白,那些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

她與他做過的事,許過得承諾,發下的誓言,她要如何辯白?

可是,那的的確確是因為她失去了記憶,所言所行皆非發自他真心,而恢覆記憶後的她,從前十八年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長亭定了定神,身上的骨頭似乎都被趙權抱得劇痛起來,她卻一聲不吭,片刻後強自壓抑住心中情緒,咬唇道:“王爺,民女說了,那只是民女病中不記得前事罷了,所思……所想皆非真心……”長亭說得艱難。

“王爺何必執著?你我落難民間,朝夕相對也好,同床共枕也罷,皆是形勢所迫,你我之間清清白白,長亭心中亦無愧無悔,王爺又何必掛懷?”

趙權手上一松,竟是松開了長亭,只聽他“呵”地嗤笑了一聲,似是從極深的胸腔中發出,長亭覆看向他,趙權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隱隱竟有些狂蕩瘋狂之意,只聽他口中低低問道:“清白?”

長亭猛地心驚,這樣的趙權竟令她有些愧疚與害怕,忍不住向後退去,卻見趙權毫不憐惜地將手上婚書捏緊,紙張碎裂之聲響起,趙權霍然又將婚書地大力摔下。

他一手將長亭拽入懷中,咬牙譏諷道:“你竟還想著你我的清白?!本王待你如珠如寶……從來舍不得動你半根頭發,如今倒是成全了你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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