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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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想起那幾日的驚惶懸心, 想起趙權紅著眼差點一劍砍了那個勸他準備後事的太醫,想起後院那個因私下議論長亭受不起福氣而被趙權仗責致死的下人,想起趙權木木地坐在長亭床前,雙眼卻透著戾氣地模樣, 不禁心有餘悸,只能在心中不斷默念“阿彌陀佛!”慶幸長亭終是醒了過來。

初夏久懸的心終是放了下來, 回道:“殿下沒事了, 後來聖上和貴妃擔心殿下,便遣人申斥了殿下, 又送來了宮中的秘藥, 如此, 殿下才聽人勸,肯進食了。”

初夏稟完,她心中也有疑問,宮中秘藥若真有用,趙權早就求來了, 長亭的病眼見著救不回來, 昏迷那麽長時間,太醫的意思也是聽天由命,卻不想今日竟自己醒了過來, 現瞧著, 竟看不出曾病得那麽嚴重, 這怎不叫人驚奇。

只是於她們來說, 長亭醒來便是天大的喜事, 趙權雖是如常進宮議事,可她們卻知道,每每趙權守在長亭身邊,他便極少說話,只若有所思地盯著長亭,身上卻總散發著一股戾氣,侍女們自然驚惶,誰也不知若是做錯什麽,下一刻會不會就被拖出去杖斃。

長亭點點頭,似是放下了心,朝窗外看了看,外間春陽正濃,甚是引人。

長亭不禁掀開錦被,竟徑直下了床,唬得一眾侍女忙上前扶住她,初夏急道:“姑娘怎麽能下床呢?快回床上躺著,婢子這就去請太醫過來給姑娘瞧瞧。”

長亭輕笑,反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我自己的身體我當然知道,之前病重只是因為我真氣混亂,如今我醒來,自然沒事了。”

說完摸了摸額上的紗布,柔聲安慰那些侍女道:“這些都是些皮外傷罷了,並不礙事,想來過幾日就好了,我躺在床上久了,渾身難受得很,讓我下床走走,我的病還好得快些,你們別擔心。”

那幾個侍女面面相覷,見長亭雖是溫和,可說話間卻有種不容拒絕之感,初夏細細看了看她的面色,果真見她雙目澄清有神,並不似病重的模樣。

長亭見她們都不說話,笑道:“去罷,幫我拿件衣衫過來。”

初夏有些沒主意,想了想還是讓人取了件衣衫過來,又伺候著長亭穿戴好。

長亭本想出去走走,可初夏卻死命攔著,怎麽也不肯讓長亭出屋子,長亭不想為難她們,便只呆在屋中,配合地喝了藥。

她坐在窗邊的小榻上,正理著頭緒,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長亭微微皺眉,趙權的腳步聲她是能聽出來的。

來人很快進了屋,匆匆越過屏風,長亭心中有些煩亂,緩緩站了起來,轉身面向來人。

趙權的臉依舊俊朗如昔,鋥青的下頷,紋絲不亂的鬢發,英挺的冠服,似乎一切都與他高高在上的晉王身份契合,可長亭一眼望去,卻只覺他如此憔悴,他的臉明明瘦削了許多,越發有些冷峻嚴苛的模樣,可混淆著此刻的不加掩飾的驚喜期盼,竟不是長亭印象中那個冷心冷情,殺伐決斷的鐵面王爺。

趙權眼中透出巨大的驚喜與歡喜,似乎不能置信般看著眼前的人,他以為……他以為她這次真的要撒手離他而去了。

他似是被巨大的喜悅包圍住,竟楞在那處,可隱隱發紅的眼圈卻洩露了他心中激蕩的情緒,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沒說出什麽。

長亭望著趙權,沒來由心中一緊,莫名升起了一股愧疚,隱隱地還有一絲害怕,她腦中忽地閃過無數畫面,令她也有些措手不及,片刻後,她終是垂目揖手一禮。

趙權似是這才回過神,忙上前想要拉過她,可不料長亭稍一退步,不著痕跡地錯開了他的手,擡首望向他,口中如常道:“王爺。”

趙權手上落空,此刻耳中傳來她那聲清淡如水的“王爺”。

一聲“王爺”,在他腦中盤旋了一刻,忽的卻好似一盆冷水,兜頭澆得他心腸發冷,趙權的手顫了顫,擡眸朝長亭望去,卻只見她雙眼澄靜,隱隱卻有些為難地看著自己。

只聽她遲疑道:“王爺,我已經想起從前的事了……”

趙權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眼裏看出些什麽不同,分明是不同了,那個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長亭哪裏是面前這個長亭?

那個眼中總是柔情蜜意,對自己全然依賴愛慕的長亭實實在在就該是眼前的長亭,可他在眼前之人身上卻尋不到一絲從前的痕跡,那個長亭消失得幹幹凈凈。

趙權似是怔了一刻,神色還有些恍惚,他想著,若是從前,長亭早已笑著奔向他,圈著他的腰腹,柔柔地埋在他懷中……

趙權的心儼地一痛,只那一眼,他仿佛知道從前那個會嬌嬌地叫著自己“相公”的女子再也不在了。

趙權緩緩收回手放到身後,昂首負手而立,神色漸漸有些漠然,只高高在上地看著長亭,神色越發不辨喜怒。

長亭亦看著他,趙權冠服平整,胸前那只蟠龍張牙舞爪,似是要飛躍而出,昭示著面前之人高不可攀的身份。

二人就這般望著對方,趙權眸色幽深如海,此刻眉頭微緊,眼神似淡而深,哪裏猜得出他在想什麽,長亭素來坦蕩,此刻卻有些說不出的心虛煩悶,可她心中清明,事已至此,她總要說清楚。

心中正斟酌著該怎麽說,卻聽趙權淡淡說道:“你既醒了,就好好養傷,本王得空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便大步往外走去,長亭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可看著趙權決然的背影,終究還是沒有開口,任他大步離去。

長亭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門外,暗想只能盡快養好傷再離開這裏罷。

忽然想起師兄,上元那夜她見到的人就是他,只是可恨那時她失了憶,竟全然不記得師兄,眼睜睜竟讓師兄走了。

想到這裏,她有些不安,師兄為什麽不肯明言,莫非是他遇到了什麽變故,或者,是因為他見到她與趙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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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醫的精心照料下,長亭的傷好得很快,只是內力卻並未如她所想般盡覆,自她醒後,真氣雖有恢覆,卻只十之一二而已,長亭從未遇到這種情形,任她如何打坐靜修,真氣卻總是滯澀,毫不見恢覆。

她細想了一下,或許是因為萬毒手嚴坤用毒掌將她擊傷,她後又強自催發內力,致使毒如五臟,心脈亦受損,再後又溺水甚久,傷及頭腦,諸多原因,以致她內力大減,再難覆原。

長亭為此頗為憂心過幾日,幸好她心胸向來豁達,只想著等回到師門,師父定能找出法子,助她覆原,如此她倒心安理得起來。

只是她如今還是住在趙權院中,趙權自那日離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聽初夏說是近來朝上繁忙,聖上又派他出去辦了好幾日的差,回來後趙權索性搬到了前院書房中,夙興夜寐,是以長亭就再沒有見過趙權。

長亭亦說不清心中什麽感覺,總歸還是松了口氣,又因她內力大減之事,於這事上倒未特別留心。

她養傷期間,趙權雖是再未來過,可太醫卻日日來替長亭醫治,並未耽擱她的病情。

薛采薇也來探望過兩次,因著長亭恢覆了記憶,兩人少不得又提了些舊事,薛采薇心思剔透,與長亭倒也相處得來。

只是她聽府中下人私下議論,殿下自這江姑娘醒後來過一次,便搬到了前院書房,連王府也甚少回來,更再未來看過江姑娘一次,府中上下誰心中不是暗暗納罕。

這江姑娘原是殿下的心頭肉,眼珠子似的寶貝,自殿下帶她回府,便將後院那些姬妾都遣散了,連文姬那般懂事溫柔的,也被送出京了,殿下還不準下人在這江姑娘面前提起,何等的用心。

平日裏殿下待她亦是溫柔小意,住也住在一個院裏,恨不得時時刻刻看著她,何時有過半分冷落?前些日子受傷那會兒,殿下更是跟瘋魔了似的不吃不喝守著,還杖責死了個下人,如今人好了,怎麽反倒失了寵,連瞧也不來瞧了。

下人們雖是私下偶有只言片語,卻哪裏敢當著長亭議論,薛采薇本是個客居在此的外人,身份低微,又兼她為人體恤和氣,下人們倒不怎麽避她,風言風語聽多了,薛采薇倒是為長亭擔起了心。

只是長亭自恢覆記憶後,與從前她識得那個人大為不同,哪裏還是那個單純懵懂不通世務的長亭,如今的長亭倒讓薛采薇明白,為何當初她會出手相救自己,亦似乎明白趙權對她為何這般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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