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滅的燈光閃過之後，卻突然滅了。窗外的月亮高高的掛著，徐寧甫一回神，孫大爺已經將一支蠟燭交到他手裏。

“去吧，去吧，去幫我把曼娟找回來。”孫大爺的聲音傳入徐寧耳中，徐寧卻已經看不見他，眼前只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小路，唯有自己手中的一支蠟燭帶來光亮。徐寧環顧四周，似乎正處於一片混沌之中，除了向前走，並沒有別的選擇。孫大爺似乎還在說話，蒼老的聲音傳入徐寧的耳中。

“我和曼娟沒有孩子，她一直為這件事兒遺憾。我倒覺得沒什麽，不就是沒有孩子麽，兩口子過日子，也挺好。”

徐寧一邊拿著蠟燭向前走一邊聽著孫大爺繼續說，“可她老覺得對不起我什麽，我告訴過她，不用內疚不用內疚，她嘴上雖說沒事兒，又總偷偷抹眼淚。我們就這麽過了五十年，從沒大吵過，可就在她過生日那天，她……她竟然突然就，就死了。”

“那個時候，她做的就是今晚你看見的那幾道菜……”

“我把她送去火葬場，撒骨灰的時候我告訴她，她要是還在的話，就告訴我。後來我就看見了骨灰上的腳印，我這才知道她還在。從那之後她就一直跟著我了，後來慢慢的我感覺不到她在了，我著急，上火，然後就重新見到了曼娟，唉，她告訴我她附在了黑貓身上。從那之後我也能和她說話了，這一待又是十年。”

“可就在幾天前她就和我生氣了，這還是和你有關系的，她要搬走，說你太邪門了，我心想她也邪門，還能怕這個？後來吵了幾句她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小徐啊，你要是看見了她就給我把她帶回來吧，告訴她我再也不招她生氣啦。”

孫大爺說完這些後就再也沒有出聲，徐寧越走越冷，手上的蠟燭也被風吹得幾乎要滅了。徐寧一手拿著蠟燭一手護著火苗，走著走著卻看見也有好多人都走在這條路上。他們有的穿著醫院的病服，有的穿著普通衣服，一個個目光渙散的樣子，像極了傳說中的孤魂野鬼。

前方黑暗裏有飄浮在空中的火，徐寧看著身邊走過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追上去問他這是哪。誰知道男人回過頭來，半張臉都被砍掉了一半，眼珠子掛在嘴角滴著血，張開嘴喃喃的說些什麽徐寧也聽不懂，反正都被嚇傻了，徐寧收回手指著前面哭喪著臉，“我認錯了……您走……您走……”

這一個個鬼盲目的走著，有的死相極其淒慘，徐寧發誓把這一輩子自己看過的恐怖片加上都沒有這裏見過的鬼多。路過的一個小姑娘手裏捧著一個娃娃似的東西，徐寧認真看過去，小姑娘正捧著自己的頭，那娃娃的鬼臉反而頂在脖子上。若說方才的徐寧心跳已經慢了半拍，從現在開始，似乎已經不跳了。

想著世上還有親人，還有很多事沒有去做，自己還沒成家，徐寧停在了原地不再往前走，雙手似乎是失去了控制一樣，蠟燭都要掉了，徐寧幾近崩潰，卻沒辦法回頭，一回頭，自己的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而其他的鬼卻能非常好的在他們各自的路上行走。徐寧幾乎要懊悔死，為什麽要答應孫大爺幫他找曼娟，自己又為什麽不聽張珩的話，非要出門？

“喵。”

突然傳來的聲音使得徐寧一怔，徐寧舉著蠟燭向四面八方找去，突然照到了一張蒼老的臉。那張臉……曼娟？

老太太正是徐寧在方才見過的曼娟，她長嘆了一口氣，臉上卻漸漸顯露出貓的臉。幾乎是皺成一團，眼睛是徐寧在夢中見過的明亮藍色。長著貓臉的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徐寧的肩膀，說話聲緩慢，“告訴文素，我等他。”

一轉眼就又不見了。

手中的蠟燭幾乎要燒沒了，周圍也越來越暗，徐寧在原地緩緩閉上眼睛，非常疲倦，幾乎要睡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徐寧突然聽到一聲怒喝，“徐寧！”似乎是有人喊著自己的名字。

徐寧睜開眼睛，周圍的一切還是剛才閉眼之前那樣，至於那聲怒喝，似乎是張珩的聲音。

“拿著蠟燭跳下身後的深淵，快跳，晚了就來不及了。”張珩的聲音憑空傳來，徐寧聽了，只遲疑了一秒鐘就向深淵跳了下去。只是身體突然頓在空中，掙紮著望過去，徐寧嚇得差點把蠟燭扔了。只見一張鬼臉正在徐寧方才站著的地方對著他笑，還伸手攥著他的腳腕。徐寧猛地瞪了過去狠狠地踹了那張臉一腳，身體失重感傳來，他向下飛快的墜去。

驀然回首，到了人間。

徐寧睜開眼睛看著周圍的環境，桌上的蠟燭即將燒完，立在桌上的相框，相守的老人，平靜的臉。相框後出現張珩的臉，響指聲過後，燈亮了起來。徐寧看著張珩雙手環胸站在自己對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那個，謝了。”

“你要真的想謝我，就以身相許吧。”張珩面上是高冷神情，徐寧覺得周圍極其冷，並且寒冷之中，腐爛味兒是越來越濃，不禁擡頭問張珩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孫大爺又在哪兒。

張珩指了指廚房裏的冰箱，“那。”

徐寧驚得張開嘴，“怎麽會在那兒？你給弄的？”話一出口，理所當然遭致了張珩的白眼。

“我懶得管他們！只是最近他家冰箱壞了，你孫大爺不會修，屍體就臭了。”

“……”徐寧覺得自己一時之間還接受不過來這些事。

到最後還是張珩把事情都告訴給了徐寧，“孫大爺有沒有和你說他能和他死去的媳婦說話？那是因為她媳婦成為黑貓後不久，他也死了。也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說是自殺的人不能投胎，就把冰箱收拾了出來，自己坐進去自殺了，為了不投胎，他還切掉了自己的小手指。”

“那他為什麽不和大娘一起投胎轉世？”徐寧驚訝之餘，還是問了出口。

張珩白了徐寧一眼，“那老太太就像是我一樣，是被禁錮在了黑貓的身體內，輕易不能出來，所以老頭才會選在人間陪她。”

“那……現在呢？”徐寧回過頭看了一眼冰箱，站起了身朝它走了過去，“孫大爺的靈魂現在在哪兒？”

“你打開冰箱把他的小手指接上，再告訴他老太太在等他，他就過去了。”

徐寧吞咽了口口水，聞著這個味道說不定已經腐爛多少天了，徐寧卻突然皺起眉，“張珩，我問你啊，為什麽別的鄰居都沒聞到味兒？”

“老頭故意讓你聞到的，他看你好騙，讓你去找他媳婦你也答應了，你怎麽這麽蠢呢？”張珩站在徐寧身後看著他，“快，開冰箱吧。”

徐寧在腦海裏想象多種情形，會不會打開門就是一灘血水流了出來，那可是屍體啊，徐寧雖然在夢中見過，可是現實生活中……他並不想見。萬一都軟爛了……

可是一想到孫大娘的話，說她在等孫大爺，徐寧就有了勇氣。畢竟孫大爺為了能陪著大娘，甘心自殺，陪了她這麽久，這會兒大娘走了，孫大爺屍骨又成了這樣，還不如讓他們早日投胎去呢。

“快開呀。”張珩似笑非笑的歪著頭看著許寧，徐寧的手就在冰箱門上，一咬牙，往外一拉，卻發現自己拉不動，反而看見了張珩正擋在冰箱門前對著他笑，“行了，回去吧，老頭已經讓我給送走了。”

“你……”

“我總不至於讓你看見惡心的場景，你看，那天我讓你去我的棺材上，不也沒讓你見到我的屍體。”張珩拽著徐寧的胳膊往外走，徐寧卻覺得還有什麽事情不對。

直到被張珩拽回家到了床上，徐寧還是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麽部分。

“就是說我見到的孫大爺都是鬼唄？”徐寧想了很久才問。張珩點頭。

徐寧又問，“鄰居們都能看見他嗎？”

“只要他想讓誰看見，誰就能看見。”張珩不耐煩的答著，脫了褲子滾進被窩裏打哈欠，“我大半夜沒睡好就是為了去救你，你怎麽這麽多問題？”

“你說大娘被禁錮在貓的身體裏，那怎麽會離開？”徐寧想了想，自己走的路說不定是去陰間的路，既然在那見到了孫大娘，那就說明她又變成了孤魂野鬼。

張珩呃了一聲，隨口說著，“不知道，說不定貓死了，她就出來了。”

徐寧疑惑之餘也就睡了過去，夢中，兩個老人手挽著手向遠方走去，徐寧也欣慰得笑了起來。

閉著眼睛的張珩從枕頭底下拿出徐寧的護身符，走到窗戶邊上打開紗窗，拿出從孫大爺家順走的打火機把它燒了。這護身符實在沒大用處，還不如自己在他身邊安全有保障。只是總歸會有意外的……張珩黑著臉想，那天覆生後來到徐寧家裏看見了黑貓曼娟，也知道她體內住著鬼魂，張珩順手就把它從黑貓體內解救了出來，送她到了通往陰間的小路。

可憐老太太一邊走還一邊喊著，“文素，文素。”張珩笑著擺了擺手，“這是我應該做的。”目送曼娟的鬼魂遠去……

不過好在一起都過去了，不是嗎？張珩將被燒得差不多的護身符向空中一揚，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鬼魅的光。

徐寧，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渾渾噩噩的魏雪碧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為什麽從一開始徐寧就覺得她變得不對勁了？

魏雪碧淒厲可怖的聲音在暗夜裏響起。

“若我違背此誓，頭發枯，指甲斷，鏡子碎，血流幹，錢回頭！”

你看，我回頭了耶。:-D ——《回頭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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