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好相看兩厭

關燈
好說歹說,總算是讓王秀雲同意了回醫院去繼續治。其實,顧予離心裏清楚,王秀雲說著不想治,心裏怎麽可能會真的不願意去治療呢?

人都是怕死的,都是想活命的。畢竟人生一世,總有許多惦念著放不下的東西。

不是誰都會像他,活了三十多年,到最後眾叛親離一無所有,沒有任何東西支撐他活下去。失敗得不能再失敗。

然而就連那樣的自己,上輩子在那樣的情形下,不也堅持了十年,才最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嗎?

王秀雲之所以如此堅持,不過是因為擔心錢的問題。

都是一家人,誰不知道誰呢,這些錢如果不先說清楚,恐怕最後一個推一個,還是會輪到顧予離來出。所以她索性先鬧了這麽一場,讓顧文章和劉文宣不得不表態,免得將來說不清。

不過,從顧文章家出來,顧予離想了想,還是決定周末就去找中介公司,把房子掛出去,慢慢尋摸合適的買家。免得將來真要用錢的時候,急急忙忙的,反而賣不上價錢。

反正,那房子本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是當初王秀雲一意孤行,替他要來的。現在還用在她的身上,也是適得其所。

但癌癥這種病,不是有錢就行的。還要去打聽打聽,什麽地方醫院治這個好才行,他不怕花錢,但錢花出去了,總要有點成效才行。

一路想著這些東西,直到胃有些發痛,顧予離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吃東西。本來顧文章家裏倒是準備好了的,但那個時候,誰有心思?

奇怪的是,舒白樺也沒打電話來。顧予離掏出手機看了看,原來已經快八點了,難怪天都黑盡了。

他握著手機想了想,還是決定隨便買點什麽回去吃就行了。反正現在也沒有胃口。

如此打算好之後,顧予離擡頭打量周圍的景色,想找找有沒有便利店或是快餐店之類的東西。然而擡起頭,看清周圍的景象之後,他卻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視線更是仿佛被灼傷一般,立刻收回不敢再看。

不知不覺之中,他竟然走到這個地方來了……

在這裏,他跟燕寒冬一起生活了十年。但那並不是值得懷念的十年,十年間他更是不知多少次的企圖逃離這個地方。

顧予離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到這個地方來,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可是在自己出神的時候,可怕的慣性卻帶著他直接走到了這裏來。

原來十年時間,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哪怕現在什麽都看不出來,可顧予離自己知道,那東西是存在的。

他想起燕寒冬說,“總有一天你會離不開我。”

顧予離一瞬間心慌意亂,雜念叢生。

難道燕寒冬就是自己難以擺脫的詛咒嗎?連這所謂的新生,都未能摒卻他對自己的影響。

顧予離轉身就要離開,然而擡起頭來,他才發現,那個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亦不知他站了多久。

這情景如此熟悉,顧予離幾乎是下意識的拔腿就跑。

燕寒冬楞了一下,但也沒能敵過慣性,立刻拔腿追了過去。

他本來只是在家裏吃完飯之後,心情不怎麽暢快,索性到這便來住。沒想到居然看到顧予離一直站在這裏,而且似乎是在發呆?

燕寒冬當然不會認為顧予離是專門在這裏等自己的。他這個住處算是隱蔽,尤其又在郊區,根本沒幾個人知道。更不可能是顧予離這種剛剛進公司的小職員能夠打探到的。

但正因為是郊區,看到對方出現在這裏,才令人覺得不解。所以他才會停下車走過來。

可沒想到,對方看到他的第一瞬間,居然拔腿就跑。這讓燕寒冬在楞怔之外,忽然生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

他知道自己性格冷清,平日裏不茍言笑,讓人難以親近,但這尚且還是頭一次有人怕他怕得這麽毫無遮掩理直氣壯,讓他不得不在意。

燕寒冬身高腿長,顧予離雖然用了最大的力氣往前跑,但是慌亂之下甚至差點絆倒自己,所以三兩步就被他趕上前來,抓住了胳膊。

在顧予離轉過頭來的瞬間,燕寒冬確定,自己看到了他眼中深重的恨意。他被那種恨不能擇人而噬的瘋狂眼神鎮住,下意識的放開了手甚至心裏很想退後一步。

但他到底堅持住了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裏,淡淡的看著顧予離。

這會兒顧予離也回過神來了,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反應,他心中暗叫糟糕。

燕寒冬這人的性子很奇怪,越是順著他,他反而覺得無趣,但若是有人忤逆於他,他是定然要設法教訓,直到讓人心服口服,才肯罷休的。

自己方才因為乍然看到他,震驚太過,以至於做出這樣激烈的反應。現在恐怕就是想要降低存在感都不行了。

——並不是顧予離自戀,只是對於燕寒冬,再如何防備都不為過。

他躊躇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一切如常。

“燕總。”他叫道。

燕寒冬的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淡然的點頭,“你叫什麽名字?”

顧予離苦笑。果然不一樣,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說來也算是好兆頭,但這一瞬間,竟然沒什麽高興的情緒。

就像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忽然生出了意識自己跑掉。縱然這東西原本並不過分寶貴,但心中也難免懊惱。

這樣想著,顧予離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抿著唇道,“我叫顧予離,是設計部新來的員工。”

燕寒冬點點頭,問道,“你要去什麽地方?”一邊問,一邊就轉身往自己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顧予離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居然是要送自己的意思。

他忍不住皺了眉。按理說,燕寒冬現在對他的觀感不好,應該不會這樣多管閑事的。畢竟他本人因為出身良好,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拱月一般,幾乎不會去在意旁人,更不必說是顧予離這種只算兩面之緣的陌生下屬。

然而燕寒冬已經走到了車邊,打開駕駛座的門,就站在那裏看著他。

習慣是非常強大的力量,亦或是燕寒冬的氣場實在是令人無法反抗。被他這麽一看,顧予離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就往那邊走去。並且非常自覺的拉開了副駕駛的門,縱然他心中對於和燕寒冬接近一萬分的抵觸。

只因他記得燕寒冬說過,“坐在前座是最基本的禮貌。我不是你的司機。”

只是坐進去之後,燕寒冬探究的視線籠罩在自己身上,讓顧予離無論如何難以自在。似乎自己那一點迫不及待隱藏的心事,在對方眼中被攤開來了一般。

雖然是錯覺,顧予離還是生出一種坐立難安之感。可車廂裏空間有限,他又不敢隨便動,免得引來更多的關註。

就這麽思緒紛亂了一路,等車停下的時候,顧予離被驚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並未說過要去什麽地方。然而擡頭一看,他就楞住了。

車子正停在自己和舒白樺租住的樓下。

顧予離心下一震,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既然燕寒冬跟舒白樺認識,那知道他住處的可能就極大。他們這樣的家庭,若說對舒白樺在外頭的生活毫不關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自己身為舒白樺的室友,燕寒冬……他真的不知道嗎?

換句話說,那一天在電梯裏,自己是第一次看到他沒錯,但燕寒冬,真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嗎?

這個問題上輩子顧予離當然沒有想過,因為對於背後的事情他根本一無所知。然而此刻,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他心中忽然無限的惶恐起來。

上輩子,燕寒冬之所以會對他做出那些事情,當真是因為情不自禁嗎?如果連這些都是有目的的,只瞞住了自己一人,那麽顧予離就算是再不願意,也只能承認,上輩子的自己,不過是個笑話。

從生到死,都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曾經那種堅信燕寒冬看到自己的屍體會痛徹心扉的強大自信瞬間崩塌。或許,對方早就巴不得自己死了呢?

路燈下,燕寒冬並沒有註意到顧予離白得厲害的臉色和僵硬的姿態,將對方放下車之後,他才淡淡的補充了一句,“希望你離白樺遠一點,不要帶給他壞的影響。”

那一瞬間,顧予離仿佛聽到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他覺得眼底幹澀得厲害,竟扯出了一個微笑,“燕總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是,我知道該怎麽做。如同之前的任何一次,乖巧聽話,才會少受些折磨。我知道。

燕寒冬點點頭,發動車子離開了。只有顧予離一人站在原地,腳步沈重得似乎連一只腳都擡不起來。

一直到一個腳步匆匆的行人撞了他一下,丟下一句“對不起”跑遠了,顧予離才總算是緩緩回過神來。

他自嘲的笑笑,重新掏出手機,才發現居然已經快十點了,連忙加快了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