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身看了一眼穆晨，唇角笑意仍舊不散，眼神卻帶蕭索，帶悲涼與，冰冷……

穆晨悚然一驚，卻不敢貿然開口打擾她，此刻他竟有一些不該在此刻生出的想法。

他竟覺得宴冷在這一刻宛如神女般安寧美好，眸中的萬千情緒似乎都化成了悲憫，踏雪而來，微微仰頭，終將乘雪而去……

再一回神，宴冷卻仍舊是宴冷，冰冷，難得無情一刻。

蘇一單手撐在石桌上，毫不介意衣袖被雪染濕，饒有興趣地看著宴冷和穆晨兩人。

自跟在宴冷身邊，他從未見過她這般姿態過，是為了保護誰？還是為了，傷害誰？思緒不過一瞬，匆匆掠過，便不再多想。他的任務，完成就好，若有興趣，幫上一幫也是無妨。

對視三秒，宴冷又走回來，淡淡道：“只是，長出的新芽，終究有一部分會影響到大樹的生長，於是便被園丁毫不留情地裁剪。”

又重坐回席，宴冷笑容雖淡了幾分，卻仍舊掛在那裏，又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似乎才發現穆晨已經站起了。

頓時假裝驚訝道：“穆先生為何不坐？”

穆晨勉強笑了一下，便點點頭，重新坐下，看著宴冷，怔怔地。

他雖然不聰明，卻也不笨，久經風月場，也跟著那群女人變得神經兮兮地，對情緒的敏感程度也比一般人高，自然也是能聽明白宴冷話中意思的。

這話無非就是在說他，枝繁葉茂的大樹是常不志，他是寄居在裏面的飛鳥，一時因大樹的繁茂停滯了腳步，但秋來了，所謂再無人來問津，也有說他隨時可離開的意思吧。

他不由有些疑惑，樹葉泛黃飄落枝頭，宴冷這是在說常不志的身體情況？冬至，大樹更加無人問津，轉眼卻又來了春，大樹又開始生長，又重新到達枝繁葉茂，但總有病枝會影響大樹，於是被園丁剪下，這是在說一旦遇事常不志便會毫不猶豫地拋下跟隨她的人？

這的確是像常不志的性子，那枝繁葉茂，也很有幾分喻意，只是秋冬已過，為何她還要說春？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這點有些想不通，只是聽到這些話，突然便有些震驚了，震驚於宴冷這一番話，他從未想到，這樣的宴冷，竟也會懂得耍這樣一些心機？

“誒，茶涼了，穆先生為何還不喝？莫不是嫌我晏府的茶太差，招待不了穆先生這樣的貴客？”噙著笑，語聲驚訝，貴客兩字略略加重，微帶輕諷。

穆晨立即回過神來，意識到當前的險境，立即扯起僵硬的笑，便道：“茶涼了，茶涼了。”卻不肯再去捧茶。

宴冷恍然般笑了一笑，喚丫鬟進來，眉眼溫順的丫鬟很快又換了一壺新茶，又是煙霧裊裊，宴冷笑伸手：“請喝。”

穆晨又如何敢喝？立即離開凳子，便在雪地上，恭順道：“宴大夫名不虛傳，穆晨自愧弗如，此後願聽從調遣，絕不違背您的意願。”

剛才那些話他聽著聽著，卻也聽出了些名堂，宴冷這是怕他隨時反水呢，所以才有毒茶水，那一棵樹，樹下那一番話。

既然這樣，何不直接給她個保證，說自己願忠於她，為她辦事兒，也好解了當前的困境，但話中，卻自覺真有些敬服的意思，畢竟宴冷剛才的厲害就放在那裏，他剛剛體驗，也知了一些危險，便格外不願意去惹到她了。

宴冷觀察他的神色，片刻，滿意地點點頭，也不說讓他起來，直到她喝完了一杯茶，這才柔聲道：“穆先生不必如此客氣，請坐吧。”

穆晨這才從冰涼的雪裏站起來，除掉了諂媚，微帶恭敬，忍住被寒涼侵襲的膝蓋，輕輕落座。

宴冷又含笑道：“此後我們便是朋友，穆先生此前所做的荒唐事情，我也會盡力求情，為穆先生爭取一下未來。”

穆晨眸子驚訝，擡頭看她，卻見她眼神認真，立即默了一下，隨即輕笑點頭，不帶雜質，不帶諂媚，輕輕巧巧一笑，卻讓人驚艷，那一笑的輕巧，那一笑的純潔。

宴冷當然是認真的，按穆晨的罪行，殺了千次萬次也不足以平恨，但到了如今，便是求求情，他也還是避免不了牢獄之災，只是，看他有無悔過之意吧。

而之前說的那些話，更是認真無比的，她之前待在青幫過一陣子，也知道穆晨一點。

據說穆晨最開始是為納蘭府效力的，只是後來因為她被抓去青幫，所以穆晨也去了，結果沒想到她在青幫竟也受到禮遇。

再後來她逃出青幫，官府與青幫正式開始交戰，青幫出路被鎖，唯一一個大夫便是穆晨，怎麽可能會讓他走呢？那時候穆晨身在青幫，身不由己，無奈留下。

又過了一段時間，發生了納蘭汀那事兒，青幫算是和納蘭府誓同水火了，穆晨做為納蘭府來的人，又做為一個大夫，想必那段時間其實在暗地裏是很有些憋屈的。

穆晨更加要被留在青幫，還被人防著，整日研究著藥物，再後來，便是昨日那一見了。

她不知事情始末，不知穆晨又是怎麽從青幫逃出來的，心中微微疑惑，卻也暫且放下，現在先想眼前事吧。

她對穆晨的性子有些小小的了解，這樣的一個人，醫術上雖高明無比，私生活卻亂，還愛賭博，愛女色，這可能是他唯一的兩點缺點了，卻足以毀掉他了。

他良心未泯，但為了那僅有的兩個愛好卻願意拋棄良知，之前進入納蘭府，或許也是因為金銀財物。

但是現在穆晨既然已經到了宴冷手裏，宴冷自然是要好好整治一番的，一為解氣，二也有惜才之意，一位這樣厲害的大夫，迷失在賭博與女人的溫柔鄉裏，實在是不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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