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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西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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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遇坐不住了,拿了一雙竹筷指著少靈犀道:“呸呸呸,這鐵定是你偷拿的。你不知道吧?就北海和西海爭休與山那事兒,兩個龍王在山巔之上下了足足三百年棋,楞是成了死局,千百年來無人可解。可尊神去禪定了半日就解開了,棋技之高,又豈是你能輕易戰勝的。”

陳芝麻爛谷子的故事他都能挖出來遛一遛,記性著實好。

少靈犀還真不知道這一樁陳年舊事:“那就算他故意輸的吧……你不喝就算了。”

:“仙露瓊漿輪不到我,這白撿來的好酒我可不願意錯過。再說了,出了事兒就說是你偷拿的,與我無關!”說罷,伯遇搶了一個杯子,自顧自喝上了。

沈洲換了個坐姿,突感腳下一軟,像是踩著了一截衣料,低頭一看,竟是一方疊得極規整的手帕,上面工工整整地繡了單一個“瑞”字。

他蹙著眉頭撿起來,問道:“這是你們誰落下的?”

伯遇聽見一則失物招領,忙循聲望去,驚得三魂七魄都離家出走了。跳起來一把奪了過去,寶貝似的裝進了懷裏,也不說話,無端端擺出一副女兒家的嬌羞姿態,耳根子都紅透了。

少靈犀一眼看出這其中大有文章啊,她靠過去搭在伯遇的肩頭,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拷問道:“你姓伯名遇,字崇寧,師承太上老君,這其中沒有一個瑞字,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圓。”

伯遇害羞地摸了摸鼻子,有些靦腆道:“少不更事時,總有一兩個朝思暮想的妙人。我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兒,自然……自然也不能免俗。時過境遷,我已不似當初那樣思慕於她,但終歸夢了一場,還是要留個念想。”

沈洲抓了一顆油酥花生米扔進嘴裏,咬得哢哢脆,看似在細細咀嚼,實則在篩選人名。當第十顆稍鹹的花生米被碾碎時,還真找到一個對得上號的人,且與他有親。

他虛瞇著眼睛拋出自己的假設:“嘶……該不會是……嫁到西海人魚族的長瑞仙子吧。”

被猜中了少年心事,伯遇的臉更紅了,只輕微點了點頭承認了。

也不怪伯遇想著她,她可是好多上仙的夢裏人。長瑞是天帝長衡的親侄女,長璽的堂姐。她從小就生得漂亮,曾在蟠桃大會上對著西王母莞爾一笑,讓眾仙都為之傾倒,故而天庭一直流傳著“一笑封神”之說。

她待人接物老成持重,性子又是溫柔和緩,沒一點犟脾氣。還很有善心,收養了滿院子無家可歸的飛禽走獸。

大家一陣唏噓:看不出來,伯遇這麽放蕩不羈的人居然喜歡這類賢良淑德的女子。

幾個人逮著這個苗頭,將長瑞的事跡挖了個底朝天,連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沒放過,最後還把西海那位人魚王子“議過幾回親”都細數了一遍才算罷休。

有了伯遇這道前菜,少靈犀越發覺得光是吃酒也忒無趣了,必須加點料才行。

少靈犀提議道:“玩‘我有你沒有’的行酒令如何?”

:“沒玩過。”這麽拗口的行酒令一幹人等聽都沒聽過。

少靈犀舉例道:“比方說,朝歌有辮子我們沒有,她就贏了,其餘三人罰酒一杯。”

照這個喝法,都清醒不了多久了,到時候準能騙出些不為人知的心裏話。對於少靈犀來說,修學考神職倒是其次,吃喝玩樂最重要。

伯遇挺直了腰桿興沖沖道:“這簡單啊,我有臉你們沒有……我說的是俊臉。”

:“呸,你喝!”聽了伯遇沒皮沒臉的話,大家集體反駁道。

幾輪下來,每個人都拈出了幾點自身的獨特之處。沈洲有龍鱗、伯遇有“可以隨時隨地呃逆、出虛恭”這一類神技,朝歌能操控昆蟲,而吾又的真身是一只蚯蚓,他能隨意掰動手腳……

而少靈犀則是:

“我沒有丹元脈息,你們有。”

“我能住一九殿,你們不能。”

“我有吾又你們沒有。”

“我有原泱你們沒有。”

除了吾又之外,其餘三人都忍不住要破口大罵一下:“……不要臉。”

由此可見就,每當一個人過於臉皮厚時,就會遭到大家善意的非議。

酒過三巡,伯遇的臉紅得像個抹了腮的媒婆,發冠歪著鑲在頭頂,雙腿胡亂地圈在一起,雙手撐在身體中央,姿勢看起來像個捕食的青蛙。

眼前的酒壺開始出現了重影,他抓左邊撲了個空,抓右邊也是空的,一鼓作氣按住了中間的壺,一把攬盡懷裏,把這盛酒的壺當作自己將才送的賀禮介紹起來。

:“這壺童顏永駐丹,可是老君煉了好幾十年的結晶!他是燒一次火爐失敗一次,失敗一次燒一次火爐,老臉都熏得蠟黃了才終於找到了竅門煉出此丹。鍥而不舍,金石可鏤!”

老君送禮都是拿個碩大的精美盒子,然後包得裏三層外三層,最裏面只放一顆丹藥,事後還感覺心痛肉痛。他這敗家徒弟倒是會做人情,都是走量的,按“壺”送。

:“一壺?”大家異口同聲地驚嘆道。

伯遇滿眼都是星星月亮在轉圈,甩都甩不開。迷朦間喉嚨裏竟積蓄出了一股濁氣,他一張嘴便打了個綿長的響嗝,酒氣熏天。

他這才暈乎乎道:“我師父他老人是家用不上了,他都長好多皺紋了,駐顏也只能駐成老叟的模樣,可惜了。我是晨起晚睡都要服一顆的,所以看起來白白嫩嫩,實際上我比你們大不少呢。吃一顆哪有效果,你得天天吃、月月吃……”

自打吾又認識他以來,就曉得他的肚皮是個來者不拒的無底洞,什麽都能吃。主子吃剩的零嘴,烤糊的雞屁股,沾著春泥的毛桃子,半生不熟的酸梅子……現在是老君含辛茹苦燒出來的金丹。

:“我說這世上有你不能吃的東西麽?”

被吾又這麽一問,伯遇一時半會兒沒了主意,低垂著腦袋仔細琢磨了一番才笑嘻嘻道:“虧!我做人唯有一條準則,從不吃虧。”

:“……”俊男靚女無語。

朝歌本來就瘦小,整個人趴在沈洲身上顯得更小巧了。

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手裏緊緊捏著那把竹笛,隨時準備推刀出刃。別看她平時對沈洲愛答不理,言辭間也是多有沖撞,但每到關鍵時刻總是拼盡全力護著他,就連睡著了都要護衛在他身邊,照理說他二人從未見過,不該生出這些舍命相救的情分吧,甚是奇怪。

朝歌待沈洲如此親厚卻瞧不出一點男女之情,反倒是忠誠和奉獻更多一點。

今夜吾又是徹底累倒了。

“西北風”是好酒也是烈酒,他本來也被灌得頭昏腦脹,還要分三趟把這爛醉如泥的三人都馱回他們各自寢宮安頓好,這會兒攤在伯遇宮裏實在起不來了,操辦宴席果然很淘神費勁。

他剛剛給伯遇蓋好被子,這小子又第四次鉆了出來,摁都摁不住,莫不是個泥鰍精?

伯遇醉得厲害,翹著屁股撅著嘴湊到吾又耳邊,悄聲打探道:“我有一問,還請吾兄解惑。”

吾又一掌蓋住他的臉,嫌棄地將他推開老遠:“有屁就放。”

伯遇不依不饒,又纏了過去,瞇著眼睛道:“吟霄臺,你是怎麽做到空手接長鞭的,沒點本事,誰貿然去接都會粉身碎骨的。你是不是有什麽絕招啊?”

吾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五只手指攤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擺手否認。

伯遇的頭也跟著左右搖擺,疑惑道:“沒有嗎?”

吾又嗤笑一聲更正道:“五脈,我!是焚和五脈。”

:“了不得……了不得……”伯遇眼神一滯,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接被驚暈了過去。

要知道他們這個年紀想修到上三脈境界何其不容易,況且還是更霸道的焚和脈。

伯遇在想,要是真刀真槍打起來,瑾瑜師姐都不一定能占上風。吾又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若不是今日醉酒,此事他能一直避而不談。佩服,佩服……

少靈犀左等右等也不見吾又回來,只好將船靠了岸,挽了袖口獨自收拾桌上的殘羹剩菜,人去船空之後只剩下一片狼藉,狂歡之後更會覺得孤單。好在夜來風景不錯,皎月分輝,明河共影,散銀碎玉般鋪滿江面,婷婷柔風無意吹皺一江春,挑起星星點點浪痕。

夾岸垂柳蘸綠,十裏蓊蓊郁郁。

收著收著,她果然在吾又將才坐的地方摸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這個正紅色和質地再熟悉不過了。

盒子側面鑲有一枚小巧的銹色銅扣,一打開,裏面和往年一樣放著一片巴掌大小的東西,此物非金非銀非銅非鐵,摸起來薄薄一片,實則堅硬無比。她大侄子是個優秀的手藝人,曾拿銼刀強行刮了好幾日都沒能抹掉一點兒碎屑。

吾又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每年會在上面刻一副她的小像,或是打盹小憩、或是讀書臨字、或是舞刀弄槍,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全憑他的感覺,大多數時候都是挺難看的角度……

旁邊還會配一句不大受聽的祝語。

比如前年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去年是:長命百歲,仙壽恒昌。而今年毫不例外也是關於壽數的:日月同輝,天地齊壽。

吾又這個人,生害怕他主子有不測,所有的心願都是盼著她活著就好。但他著實忽略了他主子還只是一位妙齡少女,暫時配不上這些沈甸甸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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