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part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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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利威爾剛邁出放手的第一步,現實又把他推了回去。
從第四天開始,行程消息不斷傳來,從剛開始的一路順利到隔兩天便遇到各種襲擊阻撓,直到又過了一個星期後的今天,艾倫他們的處境已經寸步難行,被迫在城中和敵人兜圈子。
不斷增加的襲擊人數,饒是三笠那樣高超的身手也有些吃力。
因為對方使用的完全就是無賴式戰術。他們幾乎潛伏在城裏的每一個角落,從來不與隊伍正面沖突,但卻在每一次隊伍準備前進的時候出來阻撓。那些人目標似乎只有一個,就是阻止愛爾敏一行人到達東城邊界的小鎮。
埃爾文迫不得已又召開了一次會議。
“駐紮兵團的人都是殘廢嗎?”利威爾冷冷道:“他們沒有派人進行增援?”
“派過去了。但是人員一走動,城門的守衛就會遭到襲擊,我想他們應該是被牽制住了。”
“還有一個值得註意的地方。”埃爾文在被傳達來的每一份文件上都做了記號,他把它們攤開擺在會議桌上, “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啞然無聲。
康尼驚嘆了一聲:“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沒錯。”埃爾文神色有些凝重道:“即使是在最初阿克曼下了狠手,導致他們中有人傷亡,但卻沒有遇到過大規模還擊。確切的說,這是一支無組織無紀律的隊伍。”
最可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利威爾沈下臉,一言道出埃爾文所要表達的核心:“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是隊伍吧。”
“對。”埃爾文緩緩點頭,“駐紮兵團的人對被擊殺者的身份進行查明後,發現他們無一例外,全是當地游手好閑的地痞。”
“竟然是這種人!”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些難以置信。
“接下來是我的報告。”沒給其他人緩一口氣的機會,韓吉從位置上站起來,拿出一個玻璃瓶,把裝在瓶子裏黑金色的碎片取出來,放在眾人面前。
“這是銅制金屬,被塗上了黑漆。身上的紋路應該是一個單詞的發音,很可惜,無法對它進行還原。金屬的棱角很光滑,能做到這種精致的地步除了技藝精湛的匠工,只有一個可能——它是被融進標本裏批量鑄造出來的。”
“可是,”有個女聲突然打斷韓吉,“為什麽不可能是工匠的工藝品呢?”
韓吉看向聲音的來源處,對方是個有著雀斑的清秀女孩。
她向對方解釋道:“原因很簡單,薩沙,因為這塊金屬沒有被精心保存。如果是精湛的工藝品,不可能被這樣對待。”
她繼續道:“再通過埃爾文得到的情報綜合一下,我的猜測可以得到進一步證實。”
“襲擊艾倫他們的人都是沒有組織的流浪漢,而他們身上也沒有發現與這塊金屬相同的東西,其實我們可以解釋為:這些人並不重要。真正的預謀者只是為了阻止我們而派出這些人來進行阻撓,所以他們並不是組織的內部人員,而是一批路障罷了。”
“但是這群人中必然要有一個傳達消息的人,也就是這個金屬標志的擁有者,由他來負責下達命令。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被擊殺者中至今還沒有出現一個徽章擁有者。而由於這類人的獨立無紀律性,不妥善保管好金屬標志的行為是有一定的可能出現的。”
“當然這只是猜測。”韓吉最後做了個總結,鏡片下的眼睛眸光閃爍,帶著顫音興奮道:“至於猜想是否正確我們親自走一趟就能驗證了!而且看起來對手很有趣啊!我一定要去!”
“嘖,我也去。”利威爾道:“那群小鬼應付不了這種情況,反正留在這也沒什麽用。”
最得力的兩個下屬都發話了,埃爾文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他承認利威爾說的沒錯,事到如今留在補給城對形勢毫無用處。不管對手到底是誰,是時候正面迎擊了。
他思索了一陣,終於一錘定音道:“那麽,韓吉和利威爾先出發去東城,剩下的人和我準備好必要的物資後再隨後趕上。”
“明白。”
“收到,團長!”
這一次的陣仗讓眾人禁不住有些熱血沸騰,畢竟都是從戰場上下來過的人,心很難輕易沈寂下來。
唯一有不滿情緒的應該就是利威爾了,盡管提議立刻趕去東城的人裏也有他一份,但這並不妨礙他差到極點的心情。
雖然不能用趕鴨子上架來形容他的處境,但面對紛至沓來的壞消息,他還是有一種有個該死的被人們稱作神的家夥,把自己剛從艾倫身上放下的束縛著雙方的繩子親自丟了回來,放到自己手中時甚至還意味深長地讓他抓緊別掉了的錯覺。
尤其是當韓吉大張旗鼓的擅自宣布自己和她的先行隊被命名為“給小巨人收拾爛攤子分隊”的時候,這種荒唐可笑的感覺更為強烈了,他迫切地想用什麽東西把韓吉的嘴堵住然後頭也不回地遠離這個瘋子。
“喲嘿!出發吧!”韓吉夾緊馬肚,先一步沖了出去。
利威爾忍了忍,還是放棄了之前的念頭,提起韁繩快馬跟上。
馬蹄揚起陣陣塵土,最後只餘下兩人的墨綠色披風在眾人眼中抹出一點翠色。
東城可以用繁華來形容,隨著墻壁的拆除,王都的貴族和商人們開始把目光鎖向外界,而有駐紮兵團常駐的城鎮更是投資的最佳地域。城鎮的生產力被帶動起來,開荒的土地用來種植糧食或者放牧,謀取到利益的商人們索性直接在這裏長期發展起來。極目望去,奔走的馬車擁滿了街道。
艾倫合上窗戶,喧嘩聲頃刻被擋在酒館外面,他和裏屋正閑得發慌的讓對視了一眼,站了起來。
“餵,你去哪?”讓叫住直接走至門口的艾倫。
“我想出去試試看,你也受夠了一直被困在這裏吧?”艾倫道,“如果團隊出入引人註目的話,一個人謹慎一點行動也許不會被發現。”
“聽起來似乎有可行性,”讓話說一半,語氣一轉不信任地打量對方道:“不過只憑你的話,不被那些人抓住才怪呢。”
“少小看人了你。”艾倫瞪了讓一眼。
“哈?我只是提醒你權衡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已。更何況不能士兵私自行動這項規定你也知道吧。”
艾倫似乎被哽了一下,他沈默了幾秒,還是推門出去了:“總之我會斟酌行事的。”
“是嗎——餵!餵!你小子要去哪?”讓本想繼續嘲諷幾句,卻沒想到對方直接摔門出去了,他眼皮一跳,“這家夥該不會真的想要自己一個人行動吧......
讓的腦海裏突然蹦出三笠沈下臉看向自己的畫面,才知道闖禍了,急忙追了出去。
誰知道艾倫離開的迅速,此刻根本不見蹤影,讓只好在街上莽莽撞撞地尋找著。
“真是個麻煩的家夥......”他裹緊了褐色軍裝,抱怨道,鉆進人群最多的地方,身影即刻消失不見。
幾分鐘後,艾倫從酒館邊上的水果攤旁裏走出來,付過錢後拎著兩個蘋果在街上左右望了望,往城鎮上最大的河流附近走去。
水源充足的地方,居民聚落通常都會挖一口井,以方便路人的飲水之需。艾倫憑著記憶往印象中的地點尋去,兜兜轉轉了一陣才看到井口,加快腳步走過去。
他蹲在井邊洗幹凈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後站起身來,打量著周圍的建築。
這裏不是經濟繁榮區,磚瓦砌成的樓房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矮生植物東一叢西一簇的開著。孩童也不怕生,當著往來路人的面做起游戲來,他們把柴火筐隨意丟在角落裏,嬉鬧成一團。
清脆的笑鬧聲讓艾倫幾日來的煩躁感逐漸消散,他看著對面的孩童情不自禁地露出明朗的笑容。
“大哥哥也一起來玩吧!”孩子中有個黑色卷發的男孩沖艾倫招呼道。其他的孩子都停下動作,望向艾倫。
艾倫先是一楞,繼而笑了起來,剛要答應對方,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居民房邊有個只露出頭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向這邊張望,在被艾倫發現後一下子縮回頭去,消失不見。
“被跟蹤了。”艾倫的神色沈下來,他拍了拍對面男孩的頭朝對方匆匆道了聲歉後便急忙往居民房那邊追去。
他跑到拐角處,發現對方已經逃得老遠了,心下暗暗懊悔自己沒有裝備立體機動裝置出來之餘一面加速往前追。
“別跑!”
艾倫好不容易快追上時,對方卻徑直躥進又一個拐角口,如此反覆。
他停下來,突然意識到對方可能在給自己下圈套,猶豫著到底該不該繼續往前追。
半晌,艾倫正了正心神,還是決定遵循自己的想法追下去,即使是陷阱也罷,因為這是唯一有可能和敵人正面沖突的機會了。
艾倫抿了抿嘴角,毅然邁開步子快步向前,考慮到也許會驚動其他人他連信號彈也沒有發出,只是一個勁向前追去。
“這次一定要......抓住你!”
兩人一追一逃,在經過好六七個拐角口後,前面的人終於停了下來,他彎下腰在空地上氣喘籲籲,往空中揮了一下手,斷斷續續道:“你還挺有......耐力的。媽的,不愧是調查......兵團的人。累死老子了。”
艾倫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被引到了一片無人的空地上,並且憑空又陸續出現十多個穿著和神態都像是地痞一樣的家夥,他們從邊上突然躥出來,好像早就等在這裏一般。
果然是陷阱。艾倫皺了皺眉,戒備地註意著周圍的環境,死死盯著對面一夥人道:“襲擊我們的就是你們這些家夥吧。”
那夥人之中有個穿黑色馬甲的卷發男人,嘴角帶著一道猙獰的傷疤,他扯了扯嘴似笑非笑道:“是又怎麽樣?既然覺得不爽就直接上好了。看看到底是你一個人有能耐,還是我們一夥人能揍翻你,乳臭未幹的小鬼。”
對方輕蔑的口氣讓艾倫極為光火,但理智壓抑住憤怒,他朝天迅速發射了一記信號彈,也不和對方繼續廢話,直接沖上前掃了其中一個人一腿,拉開他們的陣勢,陷入混戰中。
刀疤男看到天邊煙霧升起的信號煙,眼神沈了下來,朝其他人吩咐道:“都一起上!在調查兵團的人趕來之前解決他。”
四面八方的攻擊頓時多了起來,艾倫被夾擊在中間,但很快他便意識到這些家夥出手並沒有套路,而且憑借蠻力胡亂揮拳。他緊了緊神色,把身邊一個人踹出去,再接著掰住另一人的肩膀往後扳,人群一下子散開了些。
然而由於之前體力的消耗,經過一陣混戰後艾倫開始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他退開一步,和那些人拉開距離。
“嘖,怕了?”刀疤男笑著開口。
艾倫沒有理會對方的挑釁,而是緊緊盯著對面,就在他咬咬牙,想要再一次沖上去時,突然一陣風帶過,對面的人瞬間被擊倒了一大片。
落在耳旁熟悉的立體機動聲讓艾倫恍惚了一下,他急忙回頭望去。
“利威爾——兵長?韓吉分隊長!”
“不行啊小巨人,”韓吉操縱著機動裝置躍然而至,刻意大聲道:“連這些雜碎都解決不了,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刀疤男臉色一變,顯然是被激怒了,神色極為難看。
利威爾卻一刻也沒有停歇,徑直沖進人群中發動攻勢,一時間哀嚎聲充溢耳畔。
“兵長!請務必要留下一個活口!”艾倫立時反應過來,提醒對方道。
“嘁,知道了。”利威爾這才慢了下來,在大部分人都被放倒在地後,把鋼仞架在其中一個人的脖子上。
“不要殺我!你們想要調查的人是那個白頭發的娘們吧?我都告訴你們!我們其實是——呃——”被威脅著生命的人嚇得急忙朝利威爾大叫,卻在開口沒多久後突然被一把飛過來的短刀直接刺中喉嚨而亡。
“是那個人!”艾倫最先反應過來,目光向刀疤男的方向搜尋去,發現對方已經逃出老遠,剛才滅口的人就是他。
“啊呀,”韓吉極為可惜地“嘖”了聲,把鋼絲紮到高墻上飛快追了上去,制住了試圖抵抗的刀疤男,陰側側道:“竟然把我們的俘虜給殺了,那就只能由你代替了。”
“你......你.......”刀疤男被韓吉颶風般的速度驚訝地說不出話,最後眸光閃爍了一下,突然抓住韓吉的鋼仞往脖子上用力一抹,自盡了。
“什麽?”沒有料到對方會做出這樣瘋狂舉動的韓吉明顯楞了一下,但她隨即想到了什麽,往對方身上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黑色金屬。
“我的猜想果然沒錯。”她扶了扶眼鏡,露出一個笑容。
韓吉走回艾倫身邊,看見對方正在試圖挽留被飛刀刺死的人,他探向男人的鼻子,“什麽白發女人?餵!餵!——”
“別做沒用的事了,人已經死透了。走吧,先回去。我和利威爾可是風塵仆仆地趕來的喲,先讓我們喘口氣。”韓吉把手掌一合,轉過身朝艾倫眨了眨眼睛,“反正需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了,至於這個人口中的女人,大不了我們再進行一次圍剿,試著從中打探出消息來吧。”
“啊、啊,是。”艾倫只好悻悻起身,他望向韓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您和兵長——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正皺著眉擦拭鋼仞的利威爾聞言瞥了艾倫一眼,淡淡道:“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艾倫揉了揉鼻子,有些尷尬。
“嘖,真兇啊你。”韓吉朝利威爾聳了聳肩,一邊往回走一邊對艾倫說道:“具體情況回去再告訴你。不過多虧了基爾布斯,我們到達的時候正好碰上像蒼蠅一樣亂轉的他,他說你試圖獨自行動——利威爾聽到的時候臉都黑了,哈哈。”韓吉好笑地停了一下,在接到利威爾的眼刀後立刻收斂,咳嗽了一聲繼續道:“後來我們就直接在城裏轉了轉,想要把你抓回來,還好信號彈出現的時候我們離這不遠,不然等阿克曼他們幾個過來你估計還要被揍一頓才能脫身啊。”
“可是......”艾倫聽完韓吉最後的調笑,囁嚅了一陣,還是決定開口道:“如果不這樣的話,也許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和這些人正面交手。”
他頓了頓,語氣毅然道:“所以我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艾倫話音剛落,身畔便掀起一陣風,他楞了一下轉頭望去。
和艾倫錯身而過的利威爾頭也不回,朝韓吉淡淡道:“回去了,四眼。”聲音低沈至極。
艾倫冷不禁打了個寒戰,有些無措地望向韓吉,之前眼底的堅定情緒全都化為惶恐和不安,一時間就像是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在利威爾面前戰戰兢兢的新兵。
沒想到韓吉也頗為奇怪地盯了利威爾的背影好一會,朝艾倫搖了搖頭聳肩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麽了——也許是潔癖發作了?”她望向地上淩亂的血跡猜測道。
“總之先回去再說吧,走了艾倫。”韓吉沒有糾結過久,便招呼艾倫回去,“基爾布斯還在趕來接應的路上呢,不出意外的話阿克曼馬上也要到了。”
“......好。”利威爾極為冷淡的態度讓艾倫的心情低落到極點,悶悶地應了聲跟上韓吉的步伐。
三人往回走到半路,遇上了在原地等候的讓和匆匆趕來的三笠。
面對三笠關切的問話和讓瞟過來有些心虛的眼神,艾倫卻沒有開口說話的欲望。
利威爾一個人已經快步走出好遠,明顯不在乎後面的人是否跟上。艾倫望向對方留給後面幾人遙遠的身影,恍惚覺得這就像是他和利威爾之間的距離,他只能在後方拼命追逐,卻永遠無法和對方比肩。
這種感覺讓艾倫一路都保持緘默,三笠以為他因為放跑了敵人而自責,便沒有過多追問。
回到客棧後,艾倫面色疲憊地回房間換下臟亂的衣服。
他擦幹凈臉後往旁邊一望,發現衣服的口袋裏凸起了一處,摸出裏面的東西來才發現是一個之前剩下的蘋果。
艾倫順手把蘋果洗幹凈,又仔仔細細地擦幹凈果皮上的水漬,打開門走了出去。
“——兵長!”他一擡眼,便看見正好也要走下樓梯的利威爾,緊了緊喉嚨叫道。
利威爾的腳步頓了頓,踏在半空的軍靴收回來,掃了艾倫一眼,“啊。”
對方冷淡的態度讓艾倫有些難受,這讓他想起來自己因初次巨人化而被關在地下室的那一天,利威爾看向他時不屑又陌生的眼神。
他迫切地想要驅散這種心臟都在抓撓的感覺,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局促道:“非常抱歉!......我又做出任性的事了。”
利威爾聞言擡眼看他,眼睛裏的寒意沒有之前那麽濃了。
艾倫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繼續說什麽,沈默地看著利威爾,兩人大眼瞪小眼。
利威爾看著艾倫望向自己愈發失落的眼神,“嘖”了一聲,還是開口道:“不先認清自己的實力而去莽撞行事,你真是蠢的可以。”
艾倫垂下頭,乖乖做認錯狀。
他等了一會,已經做好了接受更為尖刻的批評,卻只聽見軍靴踩在木制樓梯上的聲音。艾倫疑惑地擡起頭,“那個......”
“哈?”往樓下走去的利威爾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其、其他錯誤您也一並指出來吧,我會努力改正的。就算是記過一次,我也......沒有異議。”艾倫直直盯著利威爾,翠色眼睛裏滿是誠摯的情緒。
“這是在得了便宜還賣乖嗎,你這家夥,”利威爾瞇起眼,“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艾倫壯著膽問道:“您在因為我......而生氣對吧?”
利威爾沒想到對方問的這麽直白,楞了一下,含糊道:“啊。”
證實自己惹長官生氣了的少年抿了抿嘴,“......即使記過的話,也是不要緊的。因為都是我私自做了危險的行動——”
“嘖,你到底在說什麽?”利威爾打斷他,“雖然這次是你的私自行動,但還是幫了大忙。至於記過,你有自虐傾向嗎?”
“難、難道不是嗎?”艾倫明顯一怔,“您是因為我沒有經過允許就擅自行動而覺得憤怒......”
利威爾皺了皺眉,“不是。應該說,我是對你高估自己的能力的行為感到好笑才對——即使你最後成功了,但很大程度上都是運氣罷了,沒有我們的及時趕到,現在倒在地上的人可能是你。”
說完最後一句話,莫名的怒火突然蔓延了上來,利威爾的神色更加陰郁,他補了一句:“嘖,蠢死了。”
然而艾倫卻突然覺得暈暈乎乎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上錘了一下。
根據對自己長官的熟悉程度,他懷著訝異又莫名期待的心情試探著地把利威爾的話翻譯了一遍:“所以您生氣是因為——擔心我嗎?”
利威爾楞了楞。
我只是看不慣你做出這樣的愚蠢行為罷了。
他打賭這是他想要回答的話,然而當他說出口時卻是口氣有些惡劣的一句:“白癡嗎你是?”
甚至其實並沒有那麽惡劣。
又被莫名其妙罵了一通的艾倫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有些訕訕地想擡手揉一揉鼻子,低頭一看卻看見了自己手中的蘋果,他腦子一熱,把手往前送了送:“您吃嗎?”
“......”
“啊!不是!”被冰冷的視線盯著的艾倫猝然轉醒,拼命想要解釋道:“我是說,您吃不吃蘋果......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剛好洗了一個蘋果——”
看著已經成年的褐發少年此刻像個笨蛋一般手足無措的場景,不知道為什麽,利威爾突然有些忍俊不禁,微妙的笑意湧上心口,沖淡了之前的煩躁與陰郁。
“嘖,你最好保證你洗幹凈了。”
“......保、保證!”艾倫仿佛找到了臺階下一般,立刻停下自己語無倫次的措辭拼命點頭。
艾倫匆匆下了樓梯,來到利威爾跟前,把蘋果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利威爾挑挑眉,接過來收下。
蘋果被放在對方手心時,艾倫忽然覺得松了一口氣,好像壓在心口的石頭轟然落地一般。
如果他此時擡眼看向利威爾,就會發現長官接過蘋果時把目光安靜地焦距在那上面,表情認真而鄭重。
接下來就出現了眾人圍坐在一團神色凝重地聽韓吉分析情況,而利威爾則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啃蘋果的詭異場景。
“大家如果還記得之前愛爾敏發現的碎片的樣子,就能發現它和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身上發現的東西是一樣的......”韓吉拿出刀疤男身上的黑色金屬,放在手中讓周圍的人看清楚。
“哢嚓。”
“你們看它的左邊,有一個單詞:L-A-K-A-H-C-S。”
“哢嚓。”
“Lakahcs?這是什麽意思......”
“哢嚓。”
“......利威爾。”韓吉終於忍無可忍,朝對會議內容興致缺缺卻專心吃蘋果的利威爾道:“不要再發出噪音了。”
利威爾擡了擡眼,吞下最後一口果肉,丟掉手中的蘋果核,一邊用手巾擦著手指一邊站起來,“啊,知道了。”
他走到黑色金屬面前掃了一眼,原本不甚在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神情一變。
艾倫捕捉到這一細節,隨著對方一瞬不動的視線移向黑色金屬,
“怎麽了?”韓吉問道。
“這些字母應該從後往前拼。S-C-H-A-K-A-L,Schakal,豺狼。”利威爾把目光烙在金屬身上,頭也沒擡,沈聲道。
在眾人都順著利威爾的拼寫方式湊過去看時,他繼續冷靜地說出令人震驚的話:“我想我想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東西了,這是地下街最猖狂的犯罪團夥的標志。”
調查兵團剩下的人馬從補給城出發沒多久後,收到了韓吉的傳信。
她在信中簡要說明了一下情況,並把利威爾說過的話原封不動的搬上去,傳交給埃爾文。
“......當地的地痞收了那些家夥的錢,結成一個組織,專門負責攔截我們的人,這個情況已經和駐紮兵團的人說明了,清剿任務他們會負責。至於動機,各種猜想都沒有明確的證據。......另外,被提到的白發女人大概是這個組織的重要人物,抓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有這麽一個家夥存在。我們上次算是走運,碰到一個知情的,嘖,難怪刀疤男要滅口......啊啊,埃爾文,把這件事匯報給王都那群人吧,是時候整頓一下地下街的秩序了......”
埃爾文讀完信,把紙張折起來,按了按眉心。
地下街一直是政府統治的漏洞,巨人存在的時期由於忙於物種戰爭而無法對那裏進行治理,導致罪犯猖獗,形成拉幫結派的局面。而戰爭落下帷幕後,王都又忙於對外圍地區進行有效管理。再加上領土面積的不斷擴大,各種問題也接踵而來,導致地下街這一塊弊病到現在還沒有根治。
“該提醒王都下狠手了。”埃爾文長舒一口氣,向眾人下令待在原地駐營,接應從東城趕回來的隊伍。
“不繼續出發了?”聽到命令後的薩沙有些雲裏霧裏,“不是要去東城支援嗎?”
“襲擊者的身份已經被查明了。”埃爾文解釋道,“昨天他們抓到一個地痞,把大部分事情都供出來了。唐訶納只是敵人派送資金給那些地痞的據點,主巢在地下街。剩下的事交給憲兵團去辦,我們只需要在繳獲他們之後逼問出襲擊的動機就行了。”
“這就、結束了麽?”薩沙還是有些茫然。
“我想還沒有。”埃爾文沈吟了一下:“韓吉還在信中提到了一個白發女人,但是無法從被抓住的地痞口中套出消息,看來她的身份很特殊,不是每個人都見過她。”
“白發......女人?”
“嗯。很奇怪的發色。”埃爾文皺了皺眉,腦海裏翻湧著各種一閃而過的猜想,卻都沒有被驗證,“總之先等他們回來吧,我們還有本職工作等著完成。”
近期的物種探尋行動後發現的新物種都還堆積在兵團專門為了保存生物而開辟的花園裏,等待他們的是龐大的工作量。光是分析註明那些動植物的生長習性,就要耗費大量時間,但這正也給了他們一個充足的緩沖期,畢竟那個叫做“豺狼”的罪犯組織的襲擊動機還未查明,疑點還有很多,再次出城絕對不是一個穩妥的做法。
埃爾文把消息傳遞下去,做好任務布置後開始草擬要向王都遞交的報告,高大的身影匍伏在辦公桌前。
月照遍野,柔光越過草原,森林和城鎮,安然幽靜。
原瑪利亞之壁遺址,東城。
韓吉穿上立體機動裝置插進駐紮兵團圍捕城中地痞的隊伍中湊熱鬧,她往一個掙紮的卷毛青年屁股上踹了一腳,用人體實驗的幌子來嚇唬對方。
艾倫在房間裏絞盡腦汁地寫著利威爾額外給他布置的千字檢討書,寫了又劃,態度誠懇,仔細斟酌,卻在不小心出神後手忙腳亂地塗掉自己無意識畫上的長官的素描。
利威爾皺著眉認真地打掃被臨時分到的房間,半晌後仍舊不滿意地把抹布一扔,敲開艾倫和讓的房間的門打量了一眼裏面的整潔程度,接著勒令他們中離開一個。
三笠黑著臉把被韓吉翻的亂七八糟的房間整理好,把所有的物品歸位時發現韓吉遺漏的筆記本,毫不心虛地翻開後被整面整面密布的“巨人”、“索尼”和“本”弄得跳了跳眼皮。
原瑪利亞之壁以西十四千米處,調查兵團臨時駐紮地。
埃爾文睡得很早,他照例梳順了頭發後在營帳中閉上眼躺了一會,接著不放心地睜開眼,把已經完成的報告取出來又閱讀了一遍,確認嚴謹無誤後才安心睡下,享受他近一個月來來難得的愜意時間。
薩沙在確定周圍人都睡下後,拿出一個白薯滿足地啃了起來,不時註意著外面的動向,生怕有人突然出現。一陣風吹過,草叢發出簌簌響聲,她被驚得往外盯了半天,確認沒有事後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兩個月後地下街被全面清洗,調查兵團也重新招入一批新鮮血液。近一個月的追蹤徹查也落下帷幕,兵團工作陸續回到原先的軌道。
星月籠罩,艾倫往臉上掬了一把水,擡起頭來正好看到一顆流星從墜落,劃成一道弧線,猝然消失在夜暮中。
艾倫眨了眨眼睛,望向屋外叢中的一簇湛藍色花朵,閉上眼許了一個願。
風略過花瓣,植物在月色中顫了顫,涼意拂過艾倫的臉畔,吹遠了蟬鳴聲。
愈發茂盛的植物無聲宣告:夏天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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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四天開始,行程消息不斷傳來,從剛開始的一路順利到隔兩天便遇到各種襲擊阻撓,直到又過了一個星期後的今天,艾倫他們的處境已經寸步難行,被迫在城中和敵人兜圈子。
不斷增加的襲擊人數,饒是三笠那樣高超的身手也有些吃力。
因為對方使用的完全就是無賴式戰術。他們幾乎潛伏在城裏的每一個角落,從來不與隊伍正面沖突,但卻在每一次隊伍準備前進的時候出來阻撓。那些人目標似乎只有一個,就是阻止愛爾敏一行人到達東城邊界的小鎮。
埃爾文迫不得已又召開了一次會議。
“駐紮兵團的人都是殘廢嗎?”利威爾冷冷道:“他們沒有派人進行增援?”
“派過去了。但是人員一走動,城門的守衛就會遭到襲擊,我想他們應該是被牽制住了。”
“還有一個值得註意的地方。”埃爾文在被傳達來的每一份文件上都做了記號,他把它們攤開擺在會議桌上, “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啞然無聲。
康尼驚嘆了一聲:“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沒錯。”埃爾文神色有些凝重道:“即使是在最初阿克曼下了狠手,導致他們中有人傷亡,但卻沒有遇到過大規模還擊。確切的說,這是一支無組織無紀律的隊伍。”
最可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利威爾沈下臉,一言道出埃爾文所要表達的核心:“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是隊伍吧。”
“對。”埃爾文緩緩點頭,“駐紮兵團的人對被擊殺者的身份進行查明後,發現他們無一例外,全是當地游手好閑的地痞。”
“竟然是這種人!”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些難以置信。
“接下來是我的報告。”沒給其他人緩一口氣的機會,韓吉從位置上站起來,拿出一個玻璃瓶,把裝在瓶子裏黑金色的碎片取出來,放在眾人面前。
“這是銅制金屬,被塗上了黑漆。身上的紋路應該是一個單詞的發音,很可惜,無法對它進行還原。金屬的棱角很光滑,能做到這種精致的地步除了技藝精湛的匠工,只有一個可能——它是被融進標本裏批量鑄造出來的。”
“可是,”有個女聲突然打斷韓吉,“為什麽不可能是工匠的工藝品呢?”
韓吉看向聲音的來源處,對方是個有著雀斑的清秀女孩。
她向對方解釋道:“原因很簡單,薩沙,因為這塊金屬沒有被精心保存。如果是精湛的工藝品,不可能被這樣對待。”
她繼續道:“再通過埃爾文得到的情報綜合一下,我的猜測可以得到進一步證實。”
“襲擊艾倫他們的人都是沒有組織的流浪漢,而他們身上也沒有發現與這塊金屬相同的東西,其實我們可以解釋為:這些人並不重要。真正的預謀者只是為了阻止我們而派出這些人來進行阻撓,所以他們並不是組織的內部人員,而是一批路障罷了。”
“但是這群人中必然要有一個傳達消息的人,也就是這個金屬標志的擁有者,由他來負責下達命令。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被擊殺者中至今還沒有出現一個徽章擁有者。而由於這類人的獨立無紀律性,不妥善保管好金屬標志的行為是有一定的可能出現的。”
“當然這只是猜測。”韓吉最後做了個總結,鏡片下的眼睛眸光閃爍,帶著顫音興奮道:“至於猜想是否正確我們親自走一趟就能驗證了!而且看起來對手很有趣啊!我一定要去!”
“嘖,我也去。”利威爾道:“那群小鬼應付不了這種情況,反正留在這也沒什麽用。”
最得力的兩個下屬都發話了,埃爾文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他承認利威爾說的沒錯,事到如今留在補給城對形勢毫無用處。不管對手到底是誰,是時候正面迎擊了。
他思索了一陣,終於一錘定音道:“那麽,韓吉和利威爾先出發去東城,剩下的人和我準備好必要的物資後再隨後趕上。”
“明白。”
“收到,團長!”
這一次的陣仗讓眾人禁不住有些熱血沸騰,畢竟都是從戰場上下來過的人,心很難輕易沈寂下來。
唯一有不滿情緒的應該就是利威爾了,盡管提議立刻趕去東城的人裏也有他一份,但這並不妨礙他差到極點的心情。
雖然不能用趕鴨子上架來形容他的處境,但面對紛至沓來的壞消息,他還是有一種有個該死的被人們稱作神的家夥,把自己剛從艾倫身上放下的束縛著雙方的繩子親自丟了回來,放到自己手中時甚至還意味深長地讓他抓緊別掉了的錯覺。
尤其是當韓吉大張旗鼓的擅自宣布自己和她的先行隊被命名為“給小巨人收拾爛攤子分隊”的時候,這種荒唐可笑的感覺更為強烈了,他迫切地想用什麽東西把韓吉的嘴堵住然後頭也不回地遠離這個瘋子。
“喲嘿!出發吧!”韓吉夾緊馬肚,先一步沖了出去。
利威爾忍了忍,還是放棄了之前的念頭,提起韁繩快馬跟上。
馬蹄揚起陣陣塵土,最後只餘下兩人的墨綠色披風在眾人眼中抹出一點翠色。
東城可以用繁華來形容,隨著墻壁的拆除,王都的貴族和商人們開始把目光鎖向外界,而有駐紮兵團常駐的城鎮更是投資的最佳地域。城鎮的生產力被帶動起來,開荒的土地用來種植糧食或者放牧,謀取到利益的商人們索性直接在這裏長期發展起來。極目望去,奔走的馬車擁滿了街道。
艾倫合上窗戶,喧嘩聲頃刻被擋在酒館外面,他和裏屋正閑得發慌的讓對視了一眼,站了起來。
“餵,你去哪?”讓叫住直接走至門口的艾倫。
“我想出去試試看,你也受夠了一直被困在這裏吧?”艾倫道,“如果團隊出入引人註目的話,一個人謹慎一點行動也許不會被發現。”
“聽起來似乎有可行性,”讓話說一半,語氣一轉不信任地打量對方道:“不過只憑你的話,不被那些人抓住才怪呢。”
“少小看人了你。”艾倫瞪了讓一眼。
“哈?我只是提醒你權衡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已。更何況不能士兵私自行動這項規定你也知道吧。”
艾倫似乎被哽了一下,他沈默了幾秒,還是推門出去了:“總之我會斟酌行事的。”
“是嗎——餵!餵!你小子要去哪?”讓本想繼續嘲諷幾句,卻沒想到對方直接摔門出去了,他眼皮一跳,“這家夥該不會真的想要自己一個人行動吧......
讓的腦海裏突然蹦出三笠沈下臉看向自己的畫面,才知道闖禍了,急忙追了出去。
誰知道艾倫離開的迅速,此刻根本不見蹤影,讓只好在街上莽莽撞撞地尋找著。
“真是個麻煩的家夥......”他裹緊了褐色軍裝,抱怨道,鉆進人群最多的地方,身影即刻消失不見。
幾分鐘後,艾倫從酒館邊上的水果攤旁裏走出來,付過錢後拎著兩個蘋果在街上左右望了望,往城鎮上最大的河流附近走去。
水源充足的地方,居民聚落通常都會挖一口井,以方便路人的飲水之需。艾倫憑著記憶往印象中的地點尋去,兜兜轉轉了一陣才看到井口,加快腳步走過去。
他蹲在井邊洗幹凈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後站起身來,打量著周圍的建築。
這裏不是經濟繁榮區,磚瓦砌成的樓房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矮生植物東一叢西一簇的開著。孩童也不怕生,當著往來路人的面做起游戲來,他們把柴火筐隨意丟在角落裏,嬉鬧成一團。
清脆的笑鬧聲讓艾倫幾日來的煩躁感逐漸消散,他看著對面的孩童情不自禁地露出明朗的笑容。
“大哥哥也一起來玩吧!”孩子中有個黑色卷發的男孩沖艾倫招呼道。其他的孩子都停下動作,望向艾倫。
艾倫先是一楞,繼而笑了起來,剛要答應對方,餘光突然瞥見不遠處居民房邊有個只露出頭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向這邊張望,在被艾倫發現後一下子縮回頭去,消失不見。
“被跟蹤了。”艾倫的神色沈下來,他拍了拍對面男孩的頭朝對方匆匆道了聲歉後便急忙往居民房那邊追去。
他跑到拐角處,發現對方已經逃得老遠了,心下暗暗懊悔自己沒有裝備立體機動裝置出來之餘一面加速往前追。
“別跑!”
艾倫好不容易快追上時,對方卻徑直躥進又一個拐角口,如此反覆。
他停下來,突然意識到對方可能在給自己下圈套,猶豫著到底該不該繼續往前追。
半晌,艾倫正了正心神,還是決定遵循自己的想法追下去,即使是陷阱也罷,因為這是唯一有可能和敵人正面沖突的機會了。
艾倫抿了抿嘴角,毅然邁開步子快步向前,考慮到也許會驚動其他人他連信號彈也沒有發出,只是一個勁向前追去。
“這次一定要......抓住你!”
兩人一追一逃,在經過好六七個拐角口後,前面的人終於停了下來,他彎下腰在空地上氣喘籲籲,往空中揮了一下手,斷斷續續道:“你還挺有......耐力的。媽的,不愧是調查......兵團的人。累死老子了。”
艾倫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被引到了一片無人的空地上,並且憑空又陸續出現十多個穿著和神態都像是地痞一樣的家夥,他們從邊上突然躥出來,好像早就等在這裏一般。
果然是陷阱。艾倫皺了皺眉,戒備地註意著周圍的環境,死死盯著對面一夥人道:“襲擊我們的就是你們這些家夥吧。”
那夥人之中有個穿黑色馬甲的卷發男人,嘴角帶著一道猙獰的傷疤,他扯了扯嘴似笑非笑道:“是又怎麽樣?既然覺得不爽就直接上好了。看看到底是你一個人有能耐,還是我們一夥人能揍翻你,乳臭未幹的小鬼。”
對方輕蔑的口氣讓艾倫極為光火,但理智壓抑住憤怒,他朝天迅速發射了一記信號彈,也不和對方繼續廢話,直接沖上前掃了其中一個人一腿,拉開他們的陣勢,陷入混戰中。
刀疤男看到天邊煙霧升起的信號煙,眼神沈了下來,朝其他人吩咐道:“都一起上!在調查兵團的人趕來之前解決他。”
四面八方的攻擊頓時多了起來,艾倫被夾擊在中間,但很快他便意識到這些家夥出手並沒有套路,而且憑借蠻力胡亂揮拳。他緊了緊神色,把身邊一個人踹出去,再接著掰住另一人的肩膀往後扳,人群一下子散開了些。
然而由於之前體力的消耗,經過一陣混戰後艾倫開始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他退開一步,和那些人拉開距離。
“嘖,怕了?”刀疤男笑著開口。
艾倫沒有理會對方的挑釁,而是緊緊盯著對面,就在他咬咬牙,想要再一次沖上去時,突然一陣風帶過,對面的人瞬間被擊倒了一大片。
落在耳旁熟悉的立體機動聲讓艾倫恍惚了一下,他急忙回頭望去。
“利威爾——兵長?韓吉分隊長!”
“不行啊小巨人,”韓吉操縱著機動裝置躍然而至,刻意大聲道:“連這些雜碎都解決不了,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刀疤男臉色一變,顯然是被激怒了,神色極為難看。
利威爾卻一刻也沒有停歇,徑直沖進人群中發動攻勢,一時間哀嚎聲充溢耳畔。
“兵長!請務必要留下一個活口!”艾倫立時反應過來,提醒對方道。
“嘁,知道了。”利威爾這才慢了下來,在大部分人都被放倒在地後,把鋼仞架在其中一個人的脖子上。
“不要殺我!你們想要調查的人是那個白頭發的娘們吧?我都告訴你們!我們其實是——呃——”被威脅著生命的人嚇得急忙朝利威爾大叫,卻在開口沒多久後突然被一把飛過來的短刀直接刺中喉嚨而亡。
“是那個人!”艾倫最先反應過來,目光向刀疤男的方向搜尋去,發現對方已經逃出老遠,剛才滅口的人就是他。
“啊呀,”韓吉極為可惜地“嘖”了聲,把鋼絲紮到高墻上飛快追了上去,制住了試圖抵抗的刀疤男,陰側側道:“竟然把我們的俘虜給殺了,那就只能由你代替了。”
“你......你.......”刀疤男被韓吉颶風般的速度驚訝地說不出話,最後眸光閃爍了一下,突然抓住韓吉的鋼仞往脖子上用力一抹,自盡了。
“什麽?”沒有料到對方會做出這樣瘋狂舉動的韓吉明顯楞了一下,但她隨即想到了什麽,往對方身上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黑色金屬。
“我的猜想果然沒錯。”她扶了扶眼鏡,露出一個笑容。
韓吉走回艾倫身邊,看見對方正在試圖挽留被飛刀刺死的人,他探向男人的鼻子,“什麽白發女人?餵!餵!——”
“別做沒用的事了,人已經死透了。走吧,先回去。我和利威爾可是風塵仆仆地趕來的喲,先讓我們喘口氣。”韓吉把手掌一合,轉過身朝艾倫眨了眨眼睛,“反正需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了,至於這個人口中的女人,大不了我們再進行一次圍剿,試著從中打探出消息來吧。”
“啊、啊,是。”艾倫只好悻悻起身,他望向韓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您和兵長——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正皺著眉擦拭鋼仞的利威爾聞言瞥了艾倫一眼,淡淡道:“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艾倫揉了揉鼻子,有些尷尬。
“嘖,真兇啊你。”韓吉朝利威爾聳了聳肩,一邊往回走一邊對艾倫說道:“具體情況回去再告訴你。不過多虧了基爾布斯,我們到達的時候正好碰上像蒼蠅一樣亂轉的他,他說你試圖獨自行動——利威爾聽到的時候臉都黑了,哈哈。”韓吉好笑地停了一下,在接到利威爾的眼刀後立刻收斂,咳嗽了一聲繼續道:“後來我們就直接在城裏轉了轉,想要把你抓回來,還好信號彈出現的時候我們離這不遠,不然等阿克曼他們幾個過來你估計還要被揍一頓才能脫身啊。”
“可是......”艾倫聽完韓吉最後的調笑,囁嚅了一陣,還是決定開口道:“如果不這樣的話,也許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和這些人正面交手。”
他頓了頓,語氣毅然道:“所以我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艾倫話音剛落,身畔便掀起一陣風,他楞了一下轉頭望去。
和艾倫錯身而過的利威爾頭也不回,朝韓吉淡淡道:“回去了,四眼。”聲音低沈至極。
艾倫冷不禁打了個寒戰,有些無措地望向韓吉,之前眼底的堅定情緒全都化為惶恐和不安,一時間就像是又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在利威爾面前戰戰兢兢的新兵。
沒想到韓吉也頗為奇怪地盯了利威爾的背影好一會,朝艾倫搖了搖頭聳肩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麽了——也許是潔癖發作了?”她望向地上淩亂的血跡猜測道。
“總之先回去再說吧,走了艾倫。”韓吉沒有糾結過久,便招呼艾倫回去,“基爾布斯還在趕來接應的路上呢,不出意外的話阿克曼馬上也要到了。”
“......好。”利威爾極為冷淡的態度讓艾倫的心情低落到極點,悶悶地應了聲跟上韓吉的步伐。
三人往回走到半路,遇上了在原地等候的讓和匆匆趕來的三笠。
面對三笠關切的問話和讓瞟過來有些心虛的眼神,艾倫卻沒有開口說話的欲望。
利威爾一個人已經快步走出好遠,明顯不在乎後面的人是否跟上。艾倫望向對方留給後面幾人遙遠的身影,恍惚覺得這就像是他和利威爾之間的距離,他只能在後方拼命追逐,卻永遠無法和對方比肩。
這種感覺讓艾倫一路都保持緘默,三笠以為他因為放跑了敵人而自責,便沒有過多追問。
回到客棧後,艾倫面色疲憊地回房間換下臟亂的衣服。
他擦幹凈臉後往旁邊一望,發現衣服的口袋裏凸起了一處,摸出裏面的東西來才發現是一個之前剩下的蘋果。
艾倫順手把蘋果洗幹凈,又仔仔細細地擦幹凈果皮上的水漬,打開門走了出去。
“——兵長!”他一擡眼,便看見正好也要走下樓梯的利威爾,緊了緊喉嚨叫道。
利威爾的腳步頓了頓,踏在半空的軍靴收回來,掃了艾倫一眼,“啊。”
對方冷淡的態度讓艾倫有些難受,這讓他想起來自己因初次巨人化而被關在地下室的那一天,利威爾看向他時不屑又陌生的眼神。
他迫切地想要驅散這種心臟都在抓撓的感覺,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局促道:“非常抱歉!......我又做出任性的事了。”
利威爾聞言擡眼看他,眼睛裏的寒意沒有之前那麽濃了。
艾倫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繼續說什麽,沈默地看著利威爾,兩人大眼瞪小眼。
利威爾看著艾倫望向自己愈發失落的眼神,“嘖”了一聲,還是開口道:“不先認清自己的實力而去莽撞行事,你真是蠢的可以。”
艾倫垂下頭,乖乖做認錯狀。
他等了一會,已經做好了接受更為尖刻的批評,卻只聽見軍靴踩在木制樓梯上的聲音。艾倫疑惑地擡起頭,“那個......”
“哈?”往樓下走去的利威爾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其、其他錯誤您也一並指出來吧,我會努力改正的。就算是記過一次,我也......沒有異議。”艾倫直直盯著利威爾,翠色眼睛裏滿是誠摯的情緒。
“這是在得了便宜還賣乖嗎,你這家夥,”利威爾瞇起眼,“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艾倫壯著膽問道:“您在因為我......而生氣對吧?”
利威爾沒想到對方問的這麽直白,楞了一下,含糊道:“啊。”
證實自己惹長官生氣了的少年抿了抿嘴,“......即使記過的話,也是不要緊的。因為都是我私自做了危險的行動——”
“嘖,你到底在說什麽?”利威爾打斷他,“雖然這次是你的私自行動,但還是幫了大忙。至於記過,你有自虐傾向嗎?”
“難、難道不是嗎?”艾倫明顯一怔,“您是因為我沒有經過允許就擅自行動而覺得憤怒......”
利威爾皺了皺眉,“不是。應該說,我是對你高估自己的能力的行為感到好笑才對——即使你最後成功了,但很大程度上都是運氣罷了,沒有我們的及時趕到,現在倒在地上的人可能是你。”
說完最後一句話,莫名的怒火突然蔓延了上來,利威爾的神色更加陰郁,他補了一句:“嘖,蠢死了。”
然而艾倫卻突然覺得暈暈乎乎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上錘了一下。
根據對自己長官的熟悉程度,他懷著訝異又莫名期待的心情試探著地把利威爾的話翻譯了一遍:“所以您生氣是因為——擔心我嗎?”
利威爾楞了楞。
我只是看不慣你做出這樣的愚蠢行為罷了。
他打賭這是他想要回答的話,然而當他說出口時卻是口氣有些惡劣的一句:“白癡嗎你是?”
甚至其實並沒有那麽惡劣。
又被莫名其妙罵了一通的艾倫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有些訕訕地想擡手揉一揉鼻子,低頭一看卻看見了自己手中的蘋果,他腦子一熱,把手往前送了送:“您吃嗎?”
“......”
“啊!不是!”被冰冷的視線盯著的艾倫猝然轉醒,拼命想要解釋道:“我是說,您吃不吃蘋果......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剛好洗了一個蘋果——”
看著已經成年的褐發少年此刻像個笨蛋一般手足無措的場景,不知道為什麽,利威爾突然有些忍俊不禁,微妙的笑意湧上心口,沖淡了之前的煩躁與陰郁。
“嘖,你最好保證你洗幹凈了。”
“......保、保證!”艾倫仿佛找到了臺階下一般,立刻停下自己語無倫次的措辭拼命點頭。
艾倫匆匆下了樓梯,來到利威爾跟前,把蘋果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利威爾挑挑眉,接過來收下。
蘋果被放在對方手心時,艾倫忽然覺得松了一口氣,好像壓在心口的石頭轟然落地一般。
如果他此時擡眼看向利威爾,就會發現長官接過蘋果時把目光安靜地焦距在那上面,表情認真而鄭重。
接下來就出現了眾人圍坐在一團神色凝重地聽韓吉分析情況,而利威爾則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啃蘋果的詭異場景。
“大家如果還記得之前愛爾敏發現的碎片的樣子,就能發現它和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身上發現的東西是一樣的......”韓吉拿出刀疤男身上的黑色金屬,放在手中讓周圍的人看清楚。
“哢嚓。”
“你們看它的左邊,有一個單詞:L-A-K-A-H-C-S。”
“哢嚓。”
“Lakahcs?這是什麽意思......”
“哢嚓。”
“......利威爾。”韓吉終於忍無可忍,朝對會議內容興致缺缺卻專心吃蘋果的利威爾道:“不要再發出噪音了。”
利威爾擡了擡眼,吞下最後一口果肉,丟掉手中的蘋果核,一邊用手巾擦著手指一邊站起來,“啊,知道了。”
他走到黑色金屬面前掃了一眼,原本不甚在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神情一變。
艾倫捕捉到這一細節,隨著對方一瞬不動的視線移向黑色金屬,
“怎麽了?”韓吉問道。
“這些字母應該從後往前拼。S-C-H-A-K-A-L,Schakal,豺狼。”利威爾把目光烙在金屬身上,頭也沒擡,沈聲道。
在眾人都順著利威爾的拼寫方式湊過去看時,他繼續冷靜地說出令人震驚的話:“我想我想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東西了,這是地下街最猖狂的犯罪團夥的標志。”
調查兵團剩下的人馬從補給城出發沒多久後,收到了韓吉的傳信。
她在信中簡要說明了一下情況,並把利威爾說過的話原封不動的搬上去,傳交給埃爾文。
“......當地的地痞收了那些家夥的錢,結成一個組織,專門負責攔截我們的人,這個情況已經和駐紮兵團的人說明了,清剿任務他們會負責。至於動機,各種猜想都沒有明確的證據。......另外,被提到的白發女人大概是這個組織的重要人物,抓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有這麽一個家夥存在。我們上次算是走運,碰到一個知情的,嘖,難怪刀疤男要滅口......啊啊,埃爾文,把這件事匯報給王都那群人吧,是時候整頓一下地下街的秩序了......”
埃爾文讀完信,把紙張折起來,按了按眉心。
地下街一直是政府統治的漏洞,巨人存在的時期由於忙於物種戰爭而無法對那裏進行治理,導致罪犯猖獗,形成拉幫結派的局面。而戰爭落下帷幕後,王都又忙於對外圍地區進行有效管理。再加上領土面積的不斷擴大,各種問題也接踵而來,導致地下街這一塊弊病到現在還沒有根治。
“該提醒王都下狠手了。”埃爾文長舒一口氣,向眾人下令待在原地駐營,接應從東城趕回來的隊伍。
“不繼續出發了?”聽到命令後的薩沙有些雲裏霧裏,“不是要去東城支援嗎?”
“襲擊者的身份已經被查明了。”埃爾文解釋道,“昨天他們抓到一個地痞,把大部分事情都供出來了。唐訶納只是敵人派送資金給那些地痞的據點,主巢在地下街。剩下的事交給憲兵團去辦,我們只需要在繳獲他們之後逼問出襲擊的動機就行了。”
“這就、結束了麽?”薩沙還是有些茫然。
“我想還沒有。”埃爾文沈吟了一下:“韓吉還在信中提到了一個白發女人,但是無法從被抓住的地痞口中套出消息,看來她的身份很特殊,不是每個人都見過她。”
“白發......女人?”
“嗯。很奇怪的發色。”埃爾文皺了皺眉,腦海裏翻湧著各種一閃而過的猜想,卻都沒有被驗證,“總之先等他們回來吧,我們還有本職工作等著完成。”
近期的物種探尋行動後發現的新物種都還堆積在兵團專門為了保存生物而開辟的花園裏,等待他們的是龐大的工作量。光是分析註明那些動植物的生長習性,就要耗費大量時間,但這正也給了他們一個充足的緩沖期,畢竟那個叫做“豺狼”的罪犯組織的襲擊動機還未查明,疑點還有很多,再次出城絕對不是一個穩妥的做法。
埃爾文把消息傳遞下去,做好任務布置後開始草擬要向王都遞交的報告,高大的身影匍伏在辦公桌前。
月照遍野,柔光越過草原,森林和城鎮,安然幽靜。
原瑪利亞之壁遺址,東城。
韓吉穿上立體機動裝置插進駐紮兵團圍捕城中地痞的隊伍中湊熱鬧,她往一個掙紮的卷毛青年屁股上踹了一腳,用人體實驗的幌子來嚇唬對方。
艾倫在房間裏絞盡腦汁地寫著利威爾額外給他布置的千字檢討書,寫了又劃,態度誠懇,仔細斟酌,卻在不小心出神後手忙腳亂地塗掉自己無意識畫上的長官的素描。
利威爾皺著眉認真地打掃被臨時分到的房間,半晌後仍舊不滿意地把抹布一扔,敲開艾倫和讓的房間的門打量了一眼裏面的整潔程度,接著勒令他們中離開一個。
三笠黑著臉把被韓吉翻的亂七八糟的房間整理好,把所有的物品歸位時發現韓吉遺漏的筆記本,毫不心虛地翻開後被整面整面密布的“巨人”、“索尼”和“本”弄得跳了跳眼皮。
原瑪利亞之壁以西十四千米處,調查兵團臨時駐紮地。
埃爾文睡得很早,他照例梳順了頭發後在營帳中閉上眼躺了一會,接著不放心地睜開眼,把已經完成的報告取出來又閱讀了一遍,確認嚴謹無誤後才安心睡下,享受他近一個月來來難得的愜意時間。
薩沙在確定周圍人都睡下後,拿出一個白薯滿足地啃了起來,不時註意著外面的動向,生怕有人突然出現。一陣風吹過,草叢發出簌簌響聲,她被驚得往外盯了半天,確認沒有事後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兩個月後地下街被全面清洗,調查兵團也重新招入一批新鮮血液。近一個月的追蹤徹查也落下帷幕,兵團工作陸續回到原先的軌道。
星月籠罩,艾倫往臉上掬了一把水,擡起頭來正好看到一顆流星從墜落,劃成一道弧線,猝然消失在夜暮中。
艾倫眨了眨眼睛,望向屋外叢中的一簇湛藍色花朵,閉上眼許了一個願。
風略過花瓣,植物在月色中顫了顫,涼意拂過艾倫的臉畔,吹遠了蟬鳴聲。
愈發茂盛的植物無聲宣告:夏天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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