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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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雙手上去用力幫她按摩。其實書正知道,腿上的疼痛是因為癌細胞擴散轉移,按摩也是於事無補,可想著這樣能夠讓老人家心中有所寄托,做起來也是沒有絲毫的馬虎。

忽然有人敲打院門,書正想著香茹走了沒有一個鐘頭,恐怕是鄰居過來看望香茹媽媽,便起身去開門。走出來一擡頭,便看見陳煜站在外頭,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每一個看起來都價格不菲。

書正不緊不慢穿過院子去開門,不知不覺間捏緊了拳頭。

瞿海映再一覺醒來,摸電話看短信,看見“我也想你”四個字,人直接就精神抖擻了。立刻把電話撥過去,那邊無人接聽。習慣了書正人在一邊兒,手機在一邊兒,瞿海映也沒有什麽擔心生出來,編輯短息說:想我你打電話呀,沒話費了吱一聲,給你繳費唄……

第四十二回

小院兒的門松松的別著,書正穿過院子,走到離院門不遠的地方停下來。

門外邊的陳煜看得見肩頭以上。約莫是沒有想到會是書正來開門,陳煜的表情很是怪異,加上他臉上明顯的抓痕,更加顯得怪異。

書正沒說話,目光下垂,勤走兩步一把拉開了院門,同時擡腳,狠狠揣上陳煜的胸口,開門的動作和擡腳的動作幾乎同時發出,陳煜根本來不及反應,加之手上東西又多,整個人朝路邊跌去。書正並沒有因為陳煜跌倒而停手,沖上去拎住陳煜的領口,趁著他手上的東西綁著手,接連好幾拳頭照他臉上打去,不消會兒,陳煜嘴角淌血。

好容易丟掉了掛手上的東西,陳煜一拳頭打上書正的胸口,又踢上一腳把書正踢開,連滾帶爬起來,袖子擦幹凈嘴角的血絲,盯著正從地上爬起來的書正道:“我會娶她的。”

書正哪兒會聽陳煜說話,沖上來依舊拳腳相加。

書正和陳煜身高差不多,身形也差不多,可這場架陳煜卻明顯處在下風。一來他心中有愧,二來總想著要說清楚叫書正死了心,三來他這兩年練功的時候少,應酬的時候多,身手不如書正是正該的。再則書正實心眼,這時候見著他沒有別的想法,就是要好揍他一場,因此上愈發強悍。

“我做的固然不對,但我是真心的……”陳煜被書正踹得一個趔趄,一腳踩下路邊的田地裏,忽然踩空讓他直接摔了下去。

書正撲上去騎上他,左右開弓,打著打著陳煜就不說話了,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書正雙手捏住他的領口,終於說話:“你害了香茹。”

陳煜眼角、嘴角淌著血,笑著說:“我害了她,你也害了她……你裝呀,明知道她喜歡你,你裝這麽多年,她現在是我的人了,你後悔了吧?你嫉妒了吧?”

“閉嘴。”書正當然不可能跟陳煜說個中實情,但看著陳煜張牙舞爪的樣子,書正也無法淡定了,可陳煜卻不打算住口。

“要是你早答應她,你們好上了,就算不行我也會逼自己放棄的,是你不好,你拖到今日的,是你害了她……書正,我恨你,我恨你……你什麽都要跟我搶,總是跟我搶!”陳煜說著不知道哪裏出來一股蠻勁,猛得翻身在上,雙手掐住書正的脖子,咬牙道:“跟我搶,你搶呀,搶呀……”

書正脖子被掐住,異常難受,掙紮中摸到鑲嵌在田邊的一塊鵝卵石,摳出來捏住,一擡手狠狠砸上陳煜的額頭,鮮血迸出。陳煜被石頭打了,卻沒有松手,書正也犯起了狠,接連擡手,陳煜的頭部受傷不輕,終於不支倒了下去。

“咳咳咳……”書正揉著自己脖子咳嗽。

聽到動靜的鄰居們這時候趕過來,看到一個趴在地上使勁咳,一個血人一樣躺在田裏,報警的報警,打120的打120,現場一片混亂。

被女奸商勒令喝完新鮮椰汁,瞿海映無奈點頭。一手抱著一個大椰子,一手摟著媽媽的肩頭,走在沙灘上,每走一步都要把腳插進軟軟的沙子裏。

“媽,咱回去了吧,你看著沙灘上都只剩談戀愛的了……”瞿海映看著火紅一片的夕陽,努力喝了一大口椰汁後說。

“我要你陪我,過兩天你又回去了,歸你的男朋友了,媽媽看不著也摸不著!”阮雲珊擡手抱住瞿海映的腰,“你明年去那個什麽區做事兒,不用說了根本走不成對不對……陪媽再走走。”

瞿海映斜瞄著女奸商,都是兒子跟當媽的撒嬌,到自己家反了。

“兒子……”阮雲珊沒見著瞿海映反對自己粘著他,輕輕叫一聲。

“我聽著的。”瞿海映又喝了一口椰子汁。

“幫你大大把事兒辦了,趕緊辭職。”阮雲珊拍拍瞿海映的後腰,不再粘著兒子,輕聲卻又正經地說道:“我是覺得你王大大最近幾年過頭了,他跟那個什麽小惠的事兒,你袁阿姨應該是知道的,我的意思並不是單說私人問題。聽那邊的朋友說,他這兩年動靜的確很大。他那個人我知道,多少還是有些傲慢自大,凡事自認為的多。我不是說他一定倒,我是想說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媽,我知道的。”瞿海映皺著眉頭再喝一口。

“你要知道,他對你好也有原因是你對他也好。如果你不是對他有好處,就算憑著我和他的關系也不會對你好到哪兒去。你真以為他是多麽逼不得已才跟我分手的?想想你袁阿姨的家世多少也能看明白,不過呢都是過去的老事,也就說說而已。”阮雲珊瞅著瞿海映喝那椰子汁不太愉快,終於決定放過他,“不想喝就算了。你怎麽樣媽都認,你過來帶不帶著那個書正都好,帶別的人也好,哪怕你想去別的地方都行,媽都認。那塊地方,那個圈子媽不想你呆了。”

瞿海映像投籃一樣把椰子拋進垃圾桶裏,技術極好,命中,砸得垃圾桶咚咚響。

“媽,慢則一年。”瞿海映這話說得極慢。

阮雲珊多麽聰明的人,笑著點點頭。忽然瞥著海平線上最後一抹夕陽紅雲紅得那樣驚心,叫瞿海映看。

瞿海映看著,心中竟然生出一些些不安來,挑動著心緒,無法平淡從容。

到淩晨接到電話,瞿海映才為散步時的不安找到由頭,一面擔心著書正老師萬一吃虧,一面又覺得果然和他是被看不見的姻緣線綁在了一起的,絕對的心有靈犀。

香茹老家那個地方,照理說交通很是便利,就在國道旁邊,離本身縣城也不過十多公裏。可出事那天去縣城的必經隧道出現了車禍,堵了大約一個小時,這個過程中,救護車上的陳煜失血過多,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生命垂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搶救過來,重癥監護室裏一天一夜過去了才微微睜開眼。

書正人沒什麽大礙,卻是被帶到了縣警察局,過失傷人是跑不了的,還要看陳煜病情的最終結果。

香茹去醫院做檢查,還沒等到檢查報告接到了電話,急急忙忙趕回來安頓了母親,當天晚上輾轉拖人走關系才見到關在警察局裏的書正。

香茹垂淚,看著書正說不出話來,書正卻是十分淡定的樣子,看著香茹難過自責,還寬慰她不會有事。

“我就不該讓你來……”香茹自責至極。

“陳煜怎麽樣了?”書正倒好,一點兒不擔心自己,想的是陳煜。

“失血過多,昏迷著。”香茹越說越害怕,嘴皮子哆嗦,“不值得為我搭進你去……”

“香茹別哭。”書正拉住香茹的手,緊緊握著,期望自己能讓她鎮定下來,“給瞿海映打個電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就好了。”

書正緊握了香茹的手很久,香茹的手還一直抖,咬咬唇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香茹擡頭望著他,依舊哆嗦著問:“他能幫忙麽?”

書正點點頭。

“我會讓他幫忙的。”香茹忽然反過來握住了書正的手。

書正瞧香茹的模樣,知道香茹的想法八成屬於奮不顧身的那一種,微微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香茹走後,書正的心又歸於平靜,淡淡地想了很多。想到最壞的結果,如果陳煜沒了,自己就認罪伏法,但認罪伏法之前還得做一件事情,跟瞿海映斷了,斷得幹幹凈凈才好。

枯坐一夜到天明,不到八點鐘有警員送來熱氣騰騰的早飯,還有嶄新的被褥和換洗衣物。書正隱約覺得這是告訴了瞿海映的原因。

送東西的警員話挺多,瞧著書正也是個慈眉善目的,不禁說話道:“看不出來你後臺這麽硬,不讓立案就算了,傷的那個都還沒醒過來,都在討論怎麽結了。”

至於聽進書正耳朵裏的,就只有那句傷的那個都還沒有醒過來,手上筷子頓了頓,沒有答話,繼續默默吃早飯。

“你的口供恐怕要重新錄,你趕快吃,待會兒跟你講怎麽說。”看書正不搭話,警員討了個沒趣,也不敢繼續套熱乎。縣裏頭書記直接電話來觀照的,自己可不能因為好奇得罪有權有勢的。

待到警員出去了,書正便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心裏灌了鉛似的重,一想到瞿海映三個字,擡手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光,啪的一聲脆響,讓感應燈忽得明亮。

瞿海映辦妥了幾件事才往回趕。第一件,捋了一根過硬的關系,把書正老師這事兒叫停,大過年的立案多麽不吉利。第二件,跟呂少梅通了通氣,表示你的人動了瞿助理的人,那邊一個躺下了,一個被抓了,剩下的還真只有我們來處理了。第三件,聯系了親近的律師,把陳煜強暴香茹的事情提綱挈領,讓香茹配合開始做足足的工作。第四件,聯系了陳煜的家人約著一同去香茹的老家。

過來的路上,瞿海映其實挺有感嘆。本來書正老師這種悶聲的德行,以為這輩子都出不了什麽麻煩,結果自己鐵口直斷沒斷好,書正老師就出了這麽個事請。其實也好,自己不是也跟他說過麽,說你那些事兒對瞿助理來說都不是事兒,把這兒處理下來,也叫書正老師知道瞿助理是沒有亂說話撒謊的。

這邊的天氣比海南就差多了,陰雨綿綿好幾天了,誠心不讓大家開心過年的節奏。

瞿海映上了車,陳煜父母也在。瞿海映打了招呼,坐下之後沒一會兒有人打電話說陳煜醒了,瞿海映激動萬分的告訴了陳家父母這個好消息。老兩口一下子從愁雲慘霧中解放出來,好像只要兒子醒了就夠了一般。

瞿海映跟陳煜父母一起來的目的很明顯,這事情有很多處理法,既然陳煜傷著,到底選哪種處理法,二老做決定就好。

瞿海映的這件事情很簡單,陳煜強暴了書正的女友香茹,做了對不起朋友的事情,書正要跟他拼命也是情有可原的。當然了,書正傷人也是不爭的事實。一定要打官司的話,過失傷人三年,強奸至少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而且我們很有信心將陳煜的量刑拖到十年以上的重罪去。

陳煜的父母也就是一般的市民,踏踏實實上班退休的工人,這輩子連法院大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聽瞿海映這麽一說,簡直慌了神。而且這麽說來自家兒子也是咎由自取,更不知道說什麽了。

瞿海映倒是挺為老人家著想,到了縣城先陪著兩位去看了陳煜,穩住了那邊才坐著車到了警察局。

瞿海映一直想書正該是一副什麽樣子,身上一定有傷,畢竟跟陳煜打了一架,這樣想的話就淒慘的很了。真正見到了書正一副淒慘的樣子,瞿海映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心疼。

臉頰腫著,手背上好幾個地方都擦破了皮,嘴唇也是幹裂的,眼睛通紅,看來昨天晚上一定是沒有睡了。

“書正老師,我來接你了。”瞿海映的聲音溫柔,臉上掛著好看的笑。

書正一見到瞿海映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個沒忍住,眼淚一顆,垂直地往下落,剩下的被他用手背抹了幹凈。

第四十三回

瞿海映進來的時候,手上抱著淡綠色的珊瑚絨毯子。這是之前和香茹見面時,香茹一定要他帶上的。交代了這個東西,在縣城等到自己的香茹才肯聽瞿海映的先回家去。瞿海映嘴上說是用不上,礙著香茹的情面還是帶上了。這時候見著人了,自然地就把毯子給他披上,那是用不上的節奏。

瞿海映領了人出來,外面等著的一位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笑著迎上來。

“郝局,給您添麻煩了。”瞿海映亦是迎上去,率先擡手握住人家的手。

縣警察局的一把手大過年的親自來關照放人,手底下的人如臨大檢。

“瞿助理說哪裏的話。”郝局長雙手緊握住瞿海映的,笑說:“這是給我們縣局少一樁事兒呢,大過年的,同志們當然也要清閑一下。瞿助理你是做好事兒了。”

瞿海映擺手,連說:“慚愧了、慚愧了,我這兄弟的家醜啊唉……真是丟人。”

瞿海映跟郝局溝通的時候就說了,書正跟陳煜是兄弟,組合家庭兩兄弟沒血緣,家裏頭啊有個房產鬧不清,都想要,年前鬧僵了。書正來女朋友這兒過年找清凈的,哪知道兄弟找上門,兩個就動手了。

既然瞿助理都這樣說了,郝局長順水推舟做這個人情又何樂而不為呢?

郝局長回過頭去看著書正道:“是一家人的事情,那就好辦。兄弟之間動動手哪能讓公家來解決,自己回去找幾個長輩就解決了嘛,你說對不對啊小夥子?”

書正點點頭,給郝局長鞠個躬,說:“郝局說的是,實在是對不住,鬧得這麽難看。”又轉過身子,給辦這事兒的幾位民警鞠躬,挨個說不好意思給添麻煩了。

那幾位民警哪兒敢受,瞿海映剛來就聽說這是省城的市長助理,別看只是個助理,說穿了人家就是掛在那兒早晚升上去的人物,比這下邊一個二級市的正市長能量大多了,都說應該的應該的。

瞿海映跟郝局長又寒暄幾句,郝局長想他們“家裏事”跟著要解決還催瞿海映走,瞿海映自然領情,帶著書正走人。

坐著警車進來關了一宿的書正,裹著綠毯子,跟著瞿海映慢悠悠的又出去了。

“睡會兒,一看你就知道滿腦子亂想了一晚上是不是?心眼兒也就那麽點兒,從來不大氣。”瞿海映把車門拉開,看著書正坐上去,關門之前囑咐他。囑咐就一句嘛,後邊的話純粹習慣使然,不戳戳書正心裏就不舒坦。

“對不起。”書正撇頭望著瞿海映,低聲的話語中摻雜著滿滿的焦慮。

瞿海映聽了,立馬就戲謔地笑了,道:“你可別說這三個字,我不喜歡,我還是比較喜歡之前說的那個什麽……那個怎麽道歉都可以對不對?”

“嗯。”書正點點頭,絲毫沒有忘記,這話就是自己說的。

瞿海映等到這麽老實的回話,一下子也不曉得怎麽說下去。話是有的,可總不能在警察局門口說不用你道歉了回家好好跟我親熱幾回就行吧?便關上了車門,開車走人。

跟香茹約好,領回了人,總要見一見。

車子行到下國道的時候,瞿海映瞥見書正睡得正香。想著至多十分鐘就能到香茹家,到了就得把他叫醒,瞿海映舍不得。都一夜沒睡了,這會兒又不著急趕時間,瞿海映把車子停到安穩的地方,守著書正睡。

書正的臉頰腫著,幹裂的唇這時候又死抿著,模樣怎麽看怎麽慘淡。可就這慘淡的模樣,瞿海映看著心裏也喜歡,看著看著嘴角藏不住笑來。

也算是見了陳煜的,重癥外面看了幾眼,整個頭都包著紗布,臉腫得比書正高多了。書正居然有本事把人揍進重癥監護室?

瞿海映一開始挺詫異的,書正老師什麽時候不都是一副不溫不火慢悠悠讓人著急的德行麽?轉念想到他從那高高的墻頭上翻過來的樣子,瞿海映就釋然了,本來也是個多少有些草莽的人兒,可他唱文戲的又不愛說話,讓人看得扁扁的純粹是大家的想象力作祟。

這些把書正老師看扁的人裏缺不得他瞿海映一個,走的時候隱約覺得會有事兒,都只顧叮囑他不要吃虧了,結果卻是把別人打進醫院了。瞿海映覺得有必要把自己對書正的認識刷新一番,以後要給書正老師貼上“有一定殺傷力”的標簽。

書正眉頭皺皺,嗯哼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目光左右掃掃,看見了瞿海映,一下子整個人就安穩了,直勾勾看著瞿海映。

“醒啦!”瞿海映伸手摸摸書正的臉,紅得發燙,車裏溫度高,他還裹著毯子,這是自然的。

“到了麽?”書正看看外面,天色有些晚,又開始飄小雨了。

“快到了。”瞿海映笑笑,啟動了車子。

書正感覺到車子前進,才明白瞿海映停下來等自己睡,裹裹毯子,不再說什麽話,就是那樣直勾勾的看著他。

看的瞿海映有點兒不自在,忍不住說道:“才分開兩天,用得著這麽使勁兒看我麽?書正老師,把你那眼神收一收,看得我心裏發毛。”

書正被瞿海映這麽一說,也覺得自己這樣不妥,撇過頭看其他地方,可看來看去都不遂意,到頭來還是要看著瞿海映才舒服。

瞿海映覺察到書正又看著自己了,咯咯咯笑起來,“是不是得在皮夾子裏放一張我的照片兒,以後不在你身邊兒的時候好有個慰藉。回去我給你挑照片,你是要正面的還是側面的,半身的還是全身的?書正老師,條件你隨便說,沒有的馬上拍給你。”

“你讓我看就好。”書正細聲說這一句。

瞿海映哈哈大笑,“書正老師的話,隨便看,免費。”

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麽忙的香茹,在家裏做了一桌子好菜,等著瞿海映和書正回來。在家門口盼了盼,終於見著了人影兒。車子照例是停在村外的,他兩個人走著進來。

瞿海映在前邊走,手上拖著書正。書正裹著淡綠的毯子,在後邊任瞿海映拉著走,好像已經習慣了似的。兩個人雖然是一前一後,腳步卻是配合很。

隔著密密的細雨,香茹忽然看得有些明白了。

排戲的時候天天接送書正的是瞿海映,反客為主來劇團請客吃飯的是瞿海映,自己緊逼書正一步就一反常態來自己面前突兀示好的也是瞿海映,一接到自己的電話求助就凝神靜聽毫不推辭的還是瞿海映……這些所有的所有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有個書正的呀。

香茹覺得自己好傻,迷迷糊糊地堵在別人的情路上。可憐還覺得自己的命運不濟,碰上一個註定無緣的偏生喜歡,沾上一個弄權做勢的強獻殷勤,到這個時候才看明白,原來這兩個是自顧自的演著他們劇本,自己是他們劇本裏的一道坎。

不太遠的時候,那瞿海映擡手指了指香茹這方,香茹趕緊收起臉上的悵然,見到那兩個人比剛才走的稍快了,便在心中安慰說:到如今,決計不要再做那道坎了,跨過去吧,他倆跨過去,自己也要跨過去。

轉眼間走到跟前,瞿海映看著香茹道:“沒睡醒,眼神也不好,跟他說你在這兒等著,指半天都看不見,就在那兒磨蹭。”

香茹看書正,書正卻看著瞿海映,頗有些辯解意思地說:“我後來看見了……”

“快進來,走這麽一路一定冷,屋裏暖和。”香茹笑著退開讓他倆進來。

正在這個時候,瞿海映電話響,使眼色讓書正先進去。

書正跟著穿過小院,進了屋,留瞿海映在外面打電話。香茹走在前邊,回頭見瞿海映還在院子裏,就小聲跟書正說:“叫他去堂屋接吧,哪兒也一樣清凈。”

書正想接個電話要不了多久,不用喊他,香茹接著說:“他還淋著雨你也不心疼一下?”

這話聽了,書正就楞了,明明看著香茹的眼神都不太自然了,卻又努力讓自己的樣子看起來沒什麽,盡力讓自己平淡地說:“都淋了一路了。”

“你都不介意,那就算我多嘴。”香茹笑笑,眼神裏多少有些狡黠,轉身就進了邊上的廚房。

書正看看香茹的背影,又回頭看看瞿海映的背影,抿抿嘴,大步走進細雨裏,拽著瞿海映的胳膊把人拉進了堂屋裏。

也不管瞿海映還在講電話,拉下自己披著的毯子,認真給他把身上的雨絲擦幹凈。

瞿海映也自覺,把臉伸到書正面前,表示臉上也給擦擦嘛,書正便仔細給他擦幹了,然後就直勾勾的看著他,等著他打完電話。

“那就這樣了,呂總。”瞿海映說完掛了電話,故作批評人得樣子小聲道:“人家家裏還不知道收斂?再看,再看就把你……”

“香茹知道了。”書正說。

“哦。”瞿海映點點頭,收起批評人的嘴臉,似笑非笑地補充說:“我媽也知道了。”

書正一點兒不驚訝,瞿海映都下飛機了才說海南有媽,書正就猜到他要幹這事兒,點頭說:“哦。”跟剛才瞿海映說的那個哦一個調調。

瞿海映看著書正的模樣,心想書正老師除了“有一定殺傷力”,還“有很強抗壓力”。

吃完飯後,瞿海映才跟香茹和書正說呂少梅把陳煜接回省城繼續治療,總的來說陳煜的病情很穩定,應該是沒什麽問題,如果有後遺癥的話,這事兒就再說說,瞿助理是不怕麻煩的人。

香茹沒什麽表情,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他不追究書正,我也不追究。他要是想折騰,我也不怕折騰。橫豎一張臉,好的、破的都是臉,也不稀罕。”

“香茹……”書正猛地站起來。

瞿海映拉他的手把人拽下來坐著,書正嘴笨,說:“不是這樣的……”

“怎麽不是這樣的?”瞿海映看他一臉著急上火又找不到舌頭的樣子,想笑,可先得把書正這根筋捋順了,“你揍了人了對吧?人進醫院了對吧?現在追究一個躺在醫院裏的人,不是好機會吧?你想舍生忘死先問問香茹。”

香茹搖搖頭,“我不該叫你回來陪我,是我把你拉扯進來的,自然由我把你推出去。我沒事兒,不是跟你說去醫院了麽?什麽事兒都沒有。”

書正看著面前的這兩個統一戰線的人,他們的意思書正很是明白,可一了百了這種結果接受起來很難。

香茹見書正那樣子,知道他在犯犟,嘴角噙著笑說:“書正,你不能和我好,我的事兒自然也不叫你管。”

“我……”書正看著香茹那樣子,和瞿海映似笑非笑的時候一樣教人討厭,最該死自己應付不來。

“不叫你管沒關系,我管。”瞿海映捏捏書正的手,“我已經答應香茹了,明年調她進省劇院,日子長著呢啊書正老師。”

“他還答應我媽要照顧我一輩子……我以後就靠著你這顆大樹了,瞿助理。”笑看著瞿海映說完這句,香茹又望著書正繼續道:“反正呢,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這樣想想,還有點賺。調了好幾年的工作有著落了,又靠了個大樹好乘涼,嗯,想得開了。”

書正:“……”

“你媽果然還是相中的我,呵呵呵呵呵……”瞿海映相當得意,把摞好的碗筷放到書正面前,“書正老師,勞你去洗洗碗,我和香茹一起去寬寬老人家的心。”

“你們這樣的話,她沒有牽掛了很快就會……”書正捧著一摞臟碗筷,急切的望著香茹。

“我知道的。”香茹點頭,“她已經痛苦太久了,鎮痛的針藥已經沒有什麽作用了。我想她走得安心一點。書正,拜托你把瞿海映借給我用用好麽?”

書正默默抱起碗筷去了廚房,這場談話的節奏書正一直踩錯,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合了。書正想認為是自己笨,但是心裏卻明白這是所有不如意的事情在你面前展現出的無可撼動的強大,你只能如此。因為生活還得繼續。

構成生活的並不總是氣勢恢宏的瀑布,水花跌落深潭四濺飛散,看得人心中沸騰。大多數的時候,絕大多數的時候,生活都是靜靜流淌的長河,憤怒過、失望過、挫敗過、備受欺淩過,始終都要回到這條靜靜流淌的長河,一點一點流向最終的地點。

瞿海映和香茹比書正早一步回到了那條靜靜流淌的長河。

書正都明白。

第四十四回

大年初四,早上五點十五分,香茹的母親去世。

瞿海映和書正幫忙將喪事辦了下來。正月裏的喪事,一切從簡。去火化的那天,香茹哭得站不起身子來,書正和瞿海映兩人把她架著才沒跌下去。

回省城安放骨灰的時候,書正點燃紙錢,聲音清朗道:“阿姨,從今兒開始,香茹就是我的親妹子……”

書正說著要跪下,瞿海映拉著他的手,扣緊了指頭,兩人並肩跪下,瞿海映說:“香茹就是我們的親妹子,你老放心吧!”

紙錢謔謔燃燒,煙灰乘著熱氣回旋上升,越飄越高……按照老人家的說法,這是過世的那個人告訴燒紙錢的人,你們的話我聽見了。

香茹現在的狀況,書正和瞿海映不敢讓她一個人住。瞿海映叫書正跟香茹說,讓她暫時搬到拉菲莊園來,書正同意之前,雙手捂住瞿海映的,使勁搓了很久。

瞿海映笑話他說:“又不是為你,演什麽風雨一肩挑啊?那也是我妹子。”

“香茹比你大一歲。”書正沒敢擡頭看瞿海映,小聲說這話。

“啊?!原來我這麽年輕呵呵呵……”瞿海映一直以為香茹小著呢,最多也就二十六七,以後喊一聲瞿哥,也是很受用的,結果卻是這樣。

“你年輕有為。”書正真心誠意表揚瞿海映。

瞿海映覺得越來越夯不住書正了,他隨便說句話聽著都情深意長得很,瞅著空往書正臉上親一口。

親得書正眼睛笑成了彎。

過一會兒打了電話給香茹,香茹卻說不愛來你倆的窩,過去了指不定把我當保姆使喚呢。還說要是不放心你們的親妹子我,沒事過來我這兒啊?

書正嘴巴笨,說不過香茹,回來把她的話老實說給瞿海映聽,說完了還講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可就是放心不下。

瞿海映大張雙腳躺在沙發上,書正把這話說了,他雙腳一擡,把人勾到自己身邊,拽一把就讓書正跌倒了自己懷裏。嘴巴正好在書正的額頭上,瞿海映叭叭叭連親幾口道:“那就去香茹那兒吃完吧,吃她一個月,順便書正老師也給我展示一下你的廚藝唄!”

“我做得沒有那幾個阿姨做得好吃。”書正真心覺得自家的那幾個做飯阿姨手藝很好,經常胃口大開吃很多,還被瞿海映嘲笑吃窮家的料。

“安心。”瞿海映捏著書正的下巴擡起來,“只要是書正老師做的,我都能吃下去。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書正搖搖頭,心想要是做得難吃豈不是很對不起瞿海映。

“因為下飯的除了是菜,還是書正老師對王小海的愛嘛……”瞿海映挑挑眉,笑嘻嘻把話說了。

書正目光一楞,下一秒臉就開始發燙。

瞿海映覺得這個溫度燙燙的挺好,恨不得在書正臉上蓋滿“唇章”。

春節家基本上就耗費在了香茹那裏,等到新年開工,根本就像沒有放過假一樣。香茹的調動瞿海映已經搞定,六月份去省川劇院。這樣的話這幾個月去不去劇團都一樣,香茹不想讓太多的人知道,照例和書正一起上班、下班。

書正聽了瞿海映的建議,剛開工的那一個月幾乎天天提著菜去香茹家開火,到飯點兒了瞿海映也常會笑瞇瞇的出現。

香茹每天跟書正一塊回家,買菜、做飯,照理說這個過程要生出許多的好感來對吧?偏生這兩個不是這樣的。

香茹是個利索姑娘,做事兒重結果的,每每看到書正樣樣事做到精致完美,香茹就太陽穴突突個不停。

“那個青筍我已經削了皮了……”香茹看著書正把自己削好皮的青筍捏在手裏拿刀又要上去,趕緊提醒他。

“我知道。”書正點點頭,指著青筍上的淡綠色筋線說,“我看見還有幾處有筋,再削一削。”

香茹覺得那個筋已經很淡很少了,書正都還不放過,一定要削皮到毫無瑕疵為止。

“書正,我覺得咱倆沒能在一起……”香茹拍拍書正的肩膀後接著說,:“真好。”

“啊?!”書正一手拿著小刀,一手捏著碧綠通透的青筍,有點沒有反應過來。

香茹蹲在他面前,拿起剩下的青筍幫書正看看需要返工不,感嘆道:“你這個強迫癥要逼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你們家瞿海映知道你這個德行麽?”

書正點點頭,說:“好像知道。”

“他沒說什麽?”香茹有點兒佩服瞿海映了,書正之所以磨蹭,跟這個大概也有關系,看瞿海映性子不慢,不知道怎麽受下了書正。

“他要吼我。”書正想了想,就是這樣的,瞿海映一吼自己就會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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