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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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耐心繼續看,可他想那是書正這個悶貨的真心,一定可以向香茹小姐傳達到。一點兒不擔心,瞿海映繼續聽群眾吐槽燈具造型。

書正終於編寫好短信,看了一眼瞿海映。

瞿海映挑眉毛說:“賜予你力量,我是王小海……”

書正撲哧一笑,手滑將短信發了出去。

第三十七回

等到手腳冰涼還是沒有回覆的短信過來,書正這才回到臥室裏。

瞿海映已經睡著,一個人霸占了整張床最中間的位子,睡著自己的枕頭,抱著書正的枕頭。

書正走到床邊,擡手想碰碰他。手的影子比手先到,在瞿海映臉上投下陰影。書正看見了,便不再靠近他,輕動手指。影子在瞿海映的臉上來回投影,就像不留痕跡地撫摸他一般。書正心內甜膩膩的高興,光是看見瞿海映就已經夠高興了,還玩起了這種無聊的游戲。

瞿海映的眼睫毛微微動了動,書正嚇一跳,趕緊收手,雙手背在身後。緊張兮兮等到瞿海映沒了動靜,才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知道自己渾身冰涼,害怕驚著了瞿海映,也不把枕頭拿回來,就在邊緣上小心躺下。望著瞿海映睡著的平靜面容,臉上、眼裏都是滿足。

癡癡看著瞿海映的時候,瞿海映的手無意識地伸了過來,碰到了書正的臉。瞿海映嗯嗯一聲,手就伸到了書正的脖子後面,再一用力,書正整個人都被他拉到了懷裏。一陣暖意沁潤過來,書正覺得舒服。不驚擾他的想法也被暫時拋開了,一點一點向瞿海映靠過去,想要和他靠得更近。

瞿海映抱著冰涼的書正,人在夢裏還是皺了眉頭。一點兒沒嫌棄的,雙手雙腳把書正抱住,抱得書正眼裏充盈起濃濃笑意。

書正回抱住瞿海映,閉上眼睛,身子越來越暖和,腦子裏想的卻是戲文裏那些相思難熬的詞兒,什麽腸愁斷,一萬聲長籲與短嘆,還有什麽愁夜長,五千遍搗枕又槌床……想過這些之後,書正心中緩緩升起無與倫比的優越感,這樣的相思難熬,自己已經不用經歷了。

明明想著的是高興的事情,念頭一轉,又想到了香茹那一邊。書正在心中默默嘆氣,想要騙自己香茹一定是太忙才沒有回短信,內心深處卻知道這不太可能。再一次回憶自己在長長的短信中寫了哪些內容,書正沒法判斷那些話得體那些話糟糕……

只要一到這種時候,書正就挺不待見自己。

看不懂人心,猜不透人意,哪怕是從別人的言行表情裏做出個小小的推斷都很不確定。越是不行越是逃避,今天和香茹對上的時候,書正就知道完蛋了。長期以來的逃避終於造成了今天這個糟糕的後果。不善於表達,就逃避表達,到最後緊要關頭上就變成不會表達。

書正已經過了痛心疾首的時候,最難受的那一刻下得決定是摒棄不願意說話的自己。跟瞿海映匯合之後,才會一字一頓說那麽多的話,現在想想每一句說得都不好。立刻感覺到瞿海映的溫柔,把自己的缺點包容的這樣好,把自己的心思知道的這樣的清楚……

之前是覺得自己沒有瞿海映能幹,配不上去,現在越發覺得不管哪一方面都配不上去,卻不願意正面面對這個事情,總想著是我的瞿海映,也許他不會介意。抱著一顆有僥幸的心,書正無比忐忑。默默想了一次今天做得決定,不管會不會有好的結果,書正會試著讓自己能夠配得上瞿海映,哪怕只能算稍微配得上。

想到這裏睜開了眼睛,卻意外對上瞿海映的視線,小小得嚇了一跳。

“我就知道你沒睡著。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都這麽豐富……”瞿海映嘀咕這一句之後把頭埋進書正的胸膛,“還在想香茹的事情啊……書正老師你很晚才上床對不對,手腳都還沒暖和。”

“我……”書正埋頭,下巴尖抵在瞿海映的頭頂,輕輕摩挲兩下,書正說:“對不起,驚醒你了。”

“香茹小姐沒回短信太正常了,你再著急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做點兒什麽吧,晚上就不要折騰自己了。”瞿海映喜歡趴在書正懷裏睡,書正會輕輕摟著自己,這種感覺很不簡單。先是很心安,再是很滿足,還會讓人有一種自己被這個人寶貝得不行的感覺,這一切都讓瞿海映喜歡。

“嗯。”書正輕聲回答他。

“睡了,關燈……”瞿海映已經很舒服了,完全不動,都使喚書正。

書正照做,然後抱著瞿海映入睡。一不小心感覺到瞿海映的心跳節奏,再也不願丟了那個節奏,所有感官都拼了命的追蹤那個節奏,沒過多長時間竟安然睡去,並且一夜無夢。

書正想要得到香茹的回覆與表態,香茹卻是一心躲著不見。

瞿海映勸書正不要去醫院,勸不住。到了醫院遠遠看見香茹打開水,人卻是一點兒也動不了,瞿海映拉他過去,他掉頭就跑了。

瞿海映挖苦書正說:“誰雄糾糾氣昂昂要來見人的,有本事別跑呀?”

書正看著瞿海映的腳尖說:“你說得對,現在不是時候。”

瞿海映聽了樂,“理解萬歲。那咱們走……”

書正不動,瞿海映拉拉他的袖子還是不動。

瞿海映眼珠子一轉,心裏明了。香茹不見的是書正,瞿海映人雖然討厭,在香茹那裏還不是拒絕往來戶。書正這個悶貨這時候一動不動的意思就是要讓瞿助理……

“你可不可以去看看她?”書正開口,說話的時候不敢看瞿海映的眼睛。

瞿海映聽見他軟塌塌說的這句話,有點意外,又不是那麽的意外。總覺得最近書正老師身上有了些小變化,具體怎麽樣瞿海映說不上來,單說一點的話,最近倒是變得稍微愛說話一些了。現在這個情況,放在以前,一般是悶著不說話,等自己招惹他幾回,逼急了鼓著眼睛瞪人。最後自己做好人,問他是不是要瞿助理去看看香茹母女。可今天沒等一會兒就拜托瞿助理去了,是可喜可賀的大進步。

“我去看她說什麽?說沒了書正還有我……”瞿海映說話打趣兒書正,沒個正經,“她要傷心了想隨便找一個,當真看上我怎麽辦?要我對不起你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你……”書正卡殼,瞿海映要去說什麽書正沒有考慮,他就想著瞿海映去看看,然後回來告訴自己,香茹母女現在是個什麽情況,被他這麽一攪和,書正還整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瞿海映看他一臉的難受,發了善心,叫他在車裏等著。

進門的時候,香茹背對著,老人家先看見瞿海映。

瞿海映同老人家打了招呼,香茹才轉身過來。冷冰冰的眼神讓瞿海映瞬間心安理得。香茹現在是把瞿海映、書正放在了同等待遇的級別,另外一種自戀又糟糕的情況是不會發展下去了。

老人家喜歡瞿海映這個事兒實在得太明顯,香茹也肯定知道。縱然對混賬的瞿海映不想搭理,礙於老人家的面前也沒有表現得太明顯。

說笑一會兒,瞿海映表示還有事情要辦,起身告辭。老人家叫香茹送,香茹送到門口。瞿海映想說香茹小姐留步的時候,香茹涼涼地說:“瞿先生謝謝您來探望我母親。我已經欠你很多人情了,但是我不會用你希望的方式來報答。”

瞿海映笑著說:“是麽?”

香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情點點頭,“這是我再一次跟你表明態度,還希望您不要為難我。”

“你會選誰呢?”瞿海映想著反正已經是混賬瞿海映了,再說些混賬話就當是錦上添花了吧。

“您的話我聽不懂。慢走。”香茹說完這句要轉身要回房間去,轉到一半,她突然回頭來,盯著瞿海映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來看望了。”

瞿海映笑笑,香茹輕輕關上了門。

等得略有些著急的書正,在瞿海映說完之後,心中澄澈。香茹對瞿海映是唯恐避而不及的,恐怕這也是對待自己的態度。

一下子想到永遠失去這位朋友了,書正心痛,悶了半天沒有一點兒動作、表情。

瞿海映看他的樣子,也沒有打擾他。陪著他坐在車裏一起發悶。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書正終於動了動嘴唇,輕聲說:“瞿海映,你之前說只要香茹有事兒,只要她開口……”

“算數。”瞿海映把這事兒記得清楚,凡是跟書正說過的話,瞿海映都記得清楚。

“謝謝。”書正有好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麽,想來想去還就是著兩個字兒了。

瞿海映沒說話,終於啟動車子載著兩人回家去。

季巖導演鐵了心要在年前排完《白蛇傳》,天有不測風雲,香茹媽媽病情急速惡化,香茹一刻也不敢離開。首演的人選不得不做出調換,啟用新人姑娘。可新人姑娘卻是毫不再狀態,最後劇團和公司沒有辦法,只有拖到年後去。

書正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興順劇場年前的最後一場演出了。季巖、夏雲弟和劇團一幹人都來捧場,表演完了一起吃飯,書正才聽說了這個事情。

揣在心中兩三天了沒能說出來,不是他不願意說給瞿海映,是瞿海映年終的時候實在太忙,每天回來幾乎都在半夜,十一點能回家算早的,最糟糕的是有時候回來還是滿身的酒氣。

書正心疼他,回來之後只要他不想動,端水擦身子、揉腳捶背什麽都樂意。

瞿海映一開始的時候還挺抵觸,書正就不明白了。他累成那樣,自己給他洗洗腳,有什麽不樂意的?嫌棄自己做得不好?

書正的犟脾氣上來,瞿海映哪兒是他的對手。

書正要給他脫襪子,瞿海映就收腿,他收到哪兒書正的手跟到哪兒,折騰半個鐘,瞿海映困得睜著眼睛都能睡在了,書正還不服氣。

瞿海映終於認輸把腳丫子伸到書正鼻子尖,書正退半步給他把襪子脫了摁到盆裏,洗揉帶著七分怒氣,加上水又涼了,瞿海映真是覺得得不償失。折騰過一兩次,瞿海映就認命了。書正想怎麽伺候自己都行,只要他老人家高興。

“帕子還燙麽?”書正問正被熱毛巾敷臉的瞿海映。

“嗯嗯嗯。”正舒服的瞿海映含混說幾個字,點點頭。

書正擡手把毛巾揭下來,瞿海映說:“燙著呢,別拿走啊……”

書正都揭下來了也不可惜,放到盆子裏重新透水。盆子裏是滾燙滾談的水,他擰水的時候非常快速地將毛巾在兩手之間交換,擰好之後抖開給自己蓋上臉來,一陣舒爽從頭面而下……

瞧見瞿海映挺舒服,書正也是高興。

想到這個時候說說挺合適,磨蹭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了口,“我今天聽說香茹媽媽病情惡化了……”

瞿海映一把拉下熱敷在臉上的毛巾,“這麽快?”算算時間不過一個月的事情,之前自己去的時候說話都還挺硬朗的老人家。

書正點頭,“老人家鬧著要回家……說不想死在醫院裏。”

“香茹小姐怎麽決定的?如果真的要回老家,可以我來安排。”瞿海映經歷過爺爺和奶奶的去世,那種感受太能明白。

“我們兩個出面的話……香茹不會願意。”書正從瞿海映手裏拿過毛巾,再一次透水。

瞿海映看著書正,面容平靜,一點兒沒有皺眉頭,看來書正老師是有計議的,瞿海映閉了嘴,等著書正往下說。

“我今天跟何姐商量過了,這事兒何姐去包攬,我們來做。”書正再一次把擰好的毛巾抖開。

瞿海映笑著接手毛巾,說:“這事兒辦得挺好。”

書正輕輕抿嘴,瞿海映便把毛巾蓋到了他的臉上。書正被突襲,人有點兒懵,還沒有反應過來,被瞿海映拉進了懷裏,和他一塊兒躺在了沙發上。

“書正老師……”瞿海映湊在書正的耳邊輕輕喊了一聲。

“嗯。”書正回應他。

“這可是跟香茹小姐破鏡重圓的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不要錯過了。”瞿海映說著這超級容易讓人誤解的話,表達著自己的真正意思,說著說著自己覺得有意思,倒是先笑了。

“好的,我知道了。”書正一把扯下臉上蓋著的毛巾,認認真真的看著瞿海映的雙眼,認認真真的回話。

瞿海映心裏忽然就漏掉半拍,認真得有些傻氣的書正老師,讓王小海又愛上了他一次。

香茹決定送母親回家,時間定在臘月二十四。

這天早上很怪,連續很多天的大霧今天卻沒有來,太陽一早就露出了臉。醫護人員把老人家送上救護車安頓好,香茹跟著也上了車去。車子啟動的時候,又上來一個人。他關好了車門,坐到了香茹的身邊。

一看清這個人,香茹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路程遠,要是你累了,我能輪換一下你休息。”書正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再不看香茹一眼。

車子緩緩啟動了。

第三十八回

按慣例,市政府的新年茶話會選在錦江賓館舉行。

瞿海映開車,王穎軒坐在後面。王穎軒提議要瞿海映和他一塊兒去錦江賓館。車子開起來沒多久,王穎軒便說:“這段路不長,我就啰嗦幾句。”

瞿海映說:“我仔細聽著。”

“開春就到西新區去。明年有幾個大項目過來,把他們留在西新區,一年以後你再回到市上。我就是這麽想的。”王穎軒說到最後一句聲調慢了下來。

瞿海映沒有接話,減速轉彎。

“你想跟著雲珊做生意也行。雲珊跟我講別洞天和雲上會所是她給你的,我看你經營起來也不上心。那麽,大大是不是可以認為你還是覺得這邊有意思一些?”王穎軒聽不見瞿海映的回話便把女奸商現了出來。

瞿海映這才笑著回話說:“她也不問問我樂意不樂意,硬塞給我。頭痛都來不及,哪兒能上心。”

王穎軒當然聽得出來瞿海映要打太極拳,笑著打斷他的話說:“海映,你年輕,年輕是一種資歷,能走得更遠。昨天晚上,我把話跟雲珊說透了,今天也跟你說透。大大這也是身不由己。”

瞿海映抿抿嘴。前邊路口紅燈,緩緩停下來等。

大大說身不由己,瞿海映心裏就明白了。

那幾個大項目不是沒來由的落戶這邊,就瞿海映所知,那幾個大項目下來之後全省的經濟實力都會往上提升。往上提升之後主政經濟事務的那位得利,這件事情就必須由靠得住的自己人來做。王穎軒是那位選中的靠得住的人,瞿海映是王穎軒選中的靠得住的人。王穎軒說身不由己是真情實感。

這些年王穎軒對自己很好,基本上能算視如己出。瞿海映知道這裏面的原因不但有女奸商的原因,還有他壯年喪子,把情感轉移到自己身上的原因。雖然不是正常的心理狀況,但是總不能逼著他和袁阿姨不準對自己這麽好去做什麽心理治療吧?

再有,瞿海映想退也不是馬上就能撇清。以後要怎樣,自己還沒有同書正商量過。對瞿海映來說,以後過什麽樣的生活,他不太挑,重要的是書正樂意就好。過一種兩人都很樂意的生活就好。這一年做緩沖期,在這一年裏要跟書正把這個問題好好的探討一下。

綠燈亮起來,瞿海映便回話說:“大大,我明白了。”

王穎軒聽了沒再說話,車子啟動,速度重新快起來之後,王穎軒才說:“我啊覺得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媽媽。年輕的時候沒能留下她,老了還要同她搶兒子……”

瞿海映聽著這話對女奸商的生平竟有點兒唏噓之感,到最後還是笑了說:“您以後打麻將多讓她胡幾圈,她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倒是也是。”王穎軒說完笑起來,“她說過年去她那邊,過一個暖和年。”

“去的話我就定機票。”瞿海映覺得這也可以,女奸商在南國海島做生意,那邊的冬天比起這邊的陰冷要好上一萬倍。

“你應該去一趟,雲珊很想你。”王穎軒說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聲調高一些,“你去過年她一定很高興,待會我打電話跟她說。”

“嗯?”瞿海映總覺得這個節奏不對。車子已經朝停車場去,進入地下通道的時候,今天兒車上這些話都串了起來。

女奸商側面同意了自己去西新區當一把手,原因是王穎軒答應女奸商讓自己去她那邊過年,一旦去過年……瞿海映覺得自己的接下來的遭遇恐怕就是相親車輪戰。

瞿海映皺著眉頭,糟心自己的事情之餘又擔心起了書正老師,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和香茹小姐說得怎麽樣?

書正幹事兒,肯定不能問“說”得怎麽樣?他之前是下定了山一樣高的決心要和香茹重修舊好,可到了這個車上,根本就開不了口。一來是他的性子安靜了這麽些年,慣性還是有的;二來,老太太一想到要回家了,狀態突然好起來,一直笑瞇瞇著,時不時得還要說一兩句話,完全沒有說話的機會。

車子終於到了老家,山清水秀國道邊上的村子。書正推開車門下車,準備幫忙把老太天擡下來。

剛站穩看見前邊一輛車上下來一個人,對著書正道:“坐久了很累吧?師兄。”不是陳煜又是誰?

書正沒想到他也來了,這時候車裏又連著下來三個人,有何姐,還有香茹要好的另外兩個姐妹。

“我們一直跟著你們,剛出隧道的時候被人家摁喇叭只好超了車,先到三分鐘。”何姐一邊說著一邊上來幫忙。

書正想想這事兒變成這樣,也沒什麽好說的。自己找了何姐,何姐也是香茹要好的人,知道了怎麽能不跟著過來一趟,其他的人也是。而且,香茹一點兒不驚訝,應該是早就知道的。

書正覺得自己果然還是想得不夠周到,要是瞿海映,肯定在來的路上就把事情辦妥了進了屋子,大家幫忙,打掃的打掃,做飯的做飯,平日裏冷清的小院兒熱鬧起來。書正從何姐那兒領到了掃院子的工作。

雜物間裏找到大掃把,一下一下掃得用心。院子的平地上長了淡淡的青苔,掃把一過,就留下一根根痕跡,掃得寬了,院子看起來像一幅以波浪弧線為主的抽象畫。

身後傳來倒水的聲音,書正回頭,望著那蒸騰著熱氣,視線裏,香茹的身影由遠及近。

書正雙手抱著大掃把剛站好,香茹就捏著盆子走到了他跟前。

“你說吧……他們都在屋裏忙事兒呢。”香茹不看書正的臉,目光越過書正的肩頭,不知道放在哪兒去了。

“……”書正抿抿嘴,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呀……”香茹嘆口氣,輕輕說了這兩個字,“那天跟我說的時候不是嘴也利索的麽?”

“情急,那天是情急之下,心裏著急。”書正終於找回了舌頭。

“你說的是真的?”雖然香茹竭力裝出平淡的口氣,書正還是聽出了哀怨。

“是真的。我……不會騙人的。”書正看著香茹的腳尖,“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我對你什麽都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個……”香茹說著再也裝不下去雲淡風輕,“是我自己眼睛瞎了……”

“是我的錯,我沒有跟你說清楚,我……”書正微微擡頭,瞥見香茹眼角開始泛紅,趕緊張口,不知道說什麽勸慰的話,只是把一切錯都往自己的身上包攬。

“書正,我喜歡你的……”香茹聽書正說那些攬錯的話,忽然輕輕笑了出來,“現在都還喜歡你。可我告訴你,我也恨你。恨你什麽都說不出口,恨你讓我這麽這麽的喜歡你……”

書正本想擡手抱抱香茹,可一聽到香茹說的後半句,就動不了了。只好張口認真說:“你恨吧,不過……不過你有什麽事兒一定要找我,我、我會盡一切努力幫你。”

從書正說“你恨吧”開始,香茹就和他四目相對上了,等到書正說完,香茹抿嘴笑起來。

書正被她的笑弄得心內惶惶,不知道香茹心裏是個怎麽想法,也不知道自己的真情真意有沒有傳達給她。

“聽到你說的最好聽的一句話了。”香茹笑著推書正肩膀一下,“誰要你幫忙了,顧好你自己吧,以後可不管你了……”

“嗳。”書正老實巴交點頭,看見香茹笑了真好。

“把地掃幹凈。”香茹指著被風又吹回來的樹葉說。

書正用力點頭。

香茹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喜歡又難過,就喜歡他那個樣子可往後他將永遠不可能屬於自己了。

香茹抿抿嘴,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轉身往屋內去,走了兩步好似想起了什麽,趕緊折返回來,站到書正面前,小聲說:“你以後不許跟那個瞿海映來往了,不是什麽好人。”

“啊?!”書正一時半會沒明白怎麽回事兒。

香茹一看他反應慢就著急,“他讓你給他牽線搭橋是不是?你被他騙了,他有老婆還來追求我。他是不是沒有跟你說過……以後別跟他來往了聽見沒?”

書正被香茹連珠炮似的一串話說明白了,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說這個事情。忽然想起剛才香茹說以後不管你了,現在卻著急著教自己識別身邊的壞人……

“記住沒有?”香茹一下擡高了聲音。

“喔,記住了。”書正點頭。

香茹看他認真的模樣,終於放心,轉身走的時候去變成書正拉住了香茹。

香茹回頭,書正說:“瞿……”覺得不對便把“瞿海映說”這幾個字吞了下去,頓了頓才道:“陳煜她跟那個呂女士……”

“我知道。”香茹扁扁嘴,苦笑著給書正看。香茹已經很認真的想過了,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做了什麽大孽?這輩子才會變得這樣艱難,喜歡的人是個同性戀,追求自己的一個是有婦之夫,另一個是小白臉。香茹已經想過了,母親的事情告一段落,再回去就走吧……也有可能不是自己做了孽,而是和這個劇團的風水不服呢?

書正看著香茹的苦笑,心裏不是滋味,香茹的煩惱裏有三分之二都是因由自己而起,不知道要怎麽說,只是點點頭。

香茹笑笑進了屋裏。

和瞿海映約好是在劇團碰頭的,陳煜載著一車人回來一次送到家,最後是書正。

何姐下車的時候,書正準備跟著下,說自己有事兒回一趟劇團。陳煜笑著說:“師兄我送你過去也不過多五分鐘的車程,這麽見外?”

書正只好說那添麻煩了。

車子開過一個路口,車流量變大,速度慢下來。陳煜看著前方不停閃爍著紅燈的各家車尾燈,冷不丁的開口道:“師兄,你是打心眼裏看不起我的對吧?”

書正心中猛地一驚,這個是怎麽了……

“我知道,你只是愛說話而已,可你比很多人都看的清楚。”旁邊車道的車子要加塞過來,陳煜不讓,還摁了喇叭,聲音超級大,做完了這些才說道:“你看不起我也是應該,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

“別這麽說。”書正不願看見誰再自輕自賤,書正之前就這個樣子,可是依然有了瞿海映,自己也決定稍微學著融入這個“社會”,對自己有信心比什麽都好。雖然之前在香茹面前使過陳煜的壞,但那是特別的事情。

“呵呵呵……師兄,我已經回不了頭了。”陳煜一直沒有看書正,只是用一種極其淡然的語調說著自己的事情,好像說得是別人的事情,“排《白蛇傳》是我最後一次努力,公司裏我有一些股份,費盡口舌立了這個項目。我也想過守著戲過下去,可是不行。過不下去的,好像真的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如果……”書正覺得壞的結果他說不出口。

陳煜說:“對啊,如果不掙錢,那就……那就這樣咯,戲什麽的就這樣了。”

書正聽見陳煜說這樣話,忽然想起那時候自己和他在張老手裏學習,陳煜總是把自己當做對手較勁,不給自己好臉看,也不和自己多說一句話,那時候書正覺得陳煜比自己更癡更愛這門戲……後來的種種讓書正不明白,或者說書正不願意去明白。書正害怕明白之後就是這樣的心中冰涼徹底。

“你很好。”書正抓不住自己的想法,就說了這三個字。

“你是說我戲好還是這件事情好?”陳煜輕輕笑出了聲音。

“都好。”

“呵呵呵,師兄,你真是不會說話的人。”陳煜把車靠邊停下,他不打算進劇院了,說了這麽久,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書正道:“我是真的喜歡香茹,從一開始,從知道她喜歡你開始,從來沒有放棄過……”

書正被陳煜的話打懵掉,書正怎麽也想不明白陳煜會把這番話說給自己聽。

“師兄你是真的放手了,對吧?”

書正看著陳煜,說:“呂女士呢?”

陳煜撇開頭,根本不想和書正討論這個人。

書正不再說什麽,拉開車門往劇團裏面去,走得飛快,直到看見瞿海映的車停在老地方,書正的步子慢下來。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向瞿海映。

車裏瞿海映瞧見他過來,下車來沒好氣說:“你們一群人裏面,沒有一個人想到早點走,好錯開回城高峰……嗯?!”

對於突如其來的擁抱,瞿海映竟然高擡了雙手,確認了一下這個是自己家的悶貨書正老師,才放下手來抱住他。

第三十九回

“路燈雖然不太亮,書正老師你這樣是不是也太高調了一點兒?”瞿海映笑著說書正,可抱著人心裏卻是歡喜的緊。

書正沒說話,就是抱緊瞿海映。

抱了一會兒還沒動靜,瞿海映自然就發覺事情不對,親親書正冰涼的耳朵,“咱們回家好吧?”

書正點點頭,然後就要推開瞿海映。瞿海映不松手,繼續說:“回家跟我說說今天的事兒。”

書正沒動靜,瞿海映就張嘴咬了咬他的耳朵,咬得書正趕緊說嗯,瞿海映這才捏著他的手轉到副駕座那邊,拉開門把人塞進車裏。

一路無話往家去,只聽見愜意的女聲唱著暖暖的歌。一想到是瞿海映在身旁,書正心安,漸漸闔上了眼睛。

書正把事情交代了之後,杯子裏剩下的一半牛奶,一點不刻意的遞到瞿海映嘴邊。瞿海映接過去喝了一大口,眉毛一挑道:“不是讓你喝光嗎?”

“我……”書正目光趕緊從瞿海映臉上放到別處去,“我喝不下了。”

瞿海映看書正那做賊心虛的樣子,決定放過他,一口喝幹牛奶,把杯子塞進他手裏,“過去的就過去了。別念著,前邊的路還要你好好走呢……”

雙手握著還有些許暖意的空玻璃杯,書正看著杯子裏的牛奶痕跡,“我是不是不應該提呂女士?”

“呵呵呵……”瞿海映笑著拍拍書正的肩膀,“反正你倆都不對付,提醒他一下也好。說了就說了,無非算作捅他一刀子,他捅你這麽些年,也該還手啦!”

瞿海映說著說著話就變味了,搞得好像書正同陳煜原本有著血海深仇似的。

“我……”書正輕輕起個話頭,聲音太小,瞿海映沒聽見,起身要拿桌子上的松子吃,書正以為他要走,拉著他的衣角,著急道:“我有話說。”

“嗯?!”瞿海映捏著一把松子重新坐回書正身邊,笑道:“好,聽你說。我不走,你著什麽急?呵呵呵呵……”

瞿海映一瞬間就樂了,你說他一個大悶包,以前求著他說話都得不了一兩個字,現在他拉著你的衣角有話說,這個情況果斷屬於喜大普奔的範圍啊!

“陳煜也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書正當然看見瞿海映的笑了,也知道那笑是揶揄自己著急說話的,可他是瞿海映呀,笑就笑吧!

瞿海映剝開一顆松子,扔進自家嘴裏後問書正,“給你剝一個?”

書正搖頭,搖完後想起了什麽,趕緊補一句,“我不要。”

瞿海映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挺不是滋味,道:“你不想說話就算了,別讓你那強迫癥強迫自己。不吃算了,吶,給你一半,剝給我吃。”

“哦。”書正應一聲,老老實實給瞿海映剝松子兒,剝了一個,又剝一個,剝三個了,放到瞿海映的手心裏。

瞿海映覺得這三顆松子兒這麽可愛,抿嘴笑著說:“在你那兒沒有壞人是不是?”

書正又剝了兩個,捏著遞給瞿海映,“不能分得這麽清楚的,又不是演戲。”

“說得真好。”瞿海映把書正剝給自己的五顆松子一口吃了,“你呢給香茹提了醒,又給陳煜提了醒,該做的都做了。我呢就期盼著香茹小姐有個好歸宿,陳煜走鋼絲別摔下來……”

書正聽見瞿海映說陳煜,擡頭望著他,手上剝松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還盼著書正老師多給我剝幾個松子……”瞿海映繼續說。

書正淡淡一笑埋頭繼續給他剝。

瞿海映看著書正認真為自己剝松子的樣子,越看越高興,想著我管他山高水長日月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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