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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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進紙箱子裏,頓了一下沒表示。

“好啦好啦,知道你害羞,你爽了就好。我給你商量個事兒……”

書正擰開那瓶果汁,喝一口想總算到正事兒了。

張有財聲情並茂,創業之艱辛不易,被他渲染到聞者落淚的地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神情也是動人,最後他說:“我實在也是撐不下去了,書正老師,我對不起你,我把好苗苗賣給藝興了,今天拿來還債的錢就是那一筆……”

書正想起瞿海映說的有良心、沒良心之分了,看架勢張有財要當沒良心的那個。

“……是我拖你下水做生意的,你那筆錢雖然是賠了,我一定會還你。就算你如今找了棵大樹傍著,我也不能亂了規矩。書正老師,這個你拿著。”張有財說著從包裏摸出一張紙條,上面清清楚楚寫從書正處借款二十五萬元,簽了名字摁了手印,“書正老師你寬我些時間,一定還你,不管十年二十年。借條你拿著,你必須拿著。”

書正一下子楞了,捏著借條心裏一下子唏噓起來,畢竟朋友一場,張有財沒有瞿海映說的那樣無良。

接下來張有財說自己準備徹底辭職,去杭州發展,那邊有幾個朋友,再折騰一次,就不信我張達西要窮一輩子。機票是晚上八點的,就不能和書正吃飯了。

書正的秉性,還能說出什麽來,送走張有財,最後望了一眼好苗苗藝術培訓機構的招牌,去了公交站臺。

回到家也不想做飯,想起前幾天買的水餃還在冰箱裏,書正決定晚飯就是它了。慢悠悠走上樓,剛跨完最後一梯,聽見瞿海映說:“五分鐘前看著你進大門,現在才上來,你是怕踩死小螞蟻還是怎麽的?打電話也不接。”

書正擡眼看他,外套掛在手臂上,人靠著自己家門,滿臉的不耐煩。

聽他說電話趕緊擡手摸摸兜裏電話,沒找到,一臉茫然,恐怕在想自己的電話是不是丟了。

瞿海映服了書正,“電話在家裏,我外面打,裏面在響,你根本就沒帶。”幾步走過來,伸手在書正的包裏掏鑰匙,打開門外套一丟,直接躺床上去。

書正想他一定是等了很久,過意不去,拿杯子給他倒水,端到身邊。

站了起碼一分鐘,瞿海映才打眼看他,“要了多少錢回來啊?”說著伸手拿過杯子,咕嘟嘟一口氣喝幹。

書正覺得這件事兒跟瞿海映說得不一樣,瞿海映應該被噎一回,從包裏摸出欠條,很是鄭重的交給瞿海映。

瞿海映頓時驚喜了,有新發展啊,撈過欠條卻看都沒看說:“之前叫我來你這兒吃飯,改今天吧,弄點兒好吃的不難為你吧?”

書正拉開冰箱拿出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水餃,一身輕快得朝廚房去。

書正端著水餃過來的時候,瞿海映臉上蓋著欠條已經睡著了。

書正把他的水餃蓋上免得涼了,自己端起另一碗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起來。吃第一口的時候書正想起陳煜傍了個富婆之後,立馬從宿舍搬走,再回劇團的時候開的都是百來萬的車了。自己也找了個人包養自己,說得響當當的富貴榮華要什麽給什麽,結果還跑到自己這破宿舍來睡覺、吃飯……不會是遇到冒牌貨了吧?

書正覺得要真是那可就慘了,初吻都給他碰沒了,折本了。

一想到這個覺得挺好笑,真是人各有命啊……

“笑起來還挺好看的……以後多笑笑。”瞿海映也不是道什麽時候醒了,抹下欠條看著書正繼續諷刺人家,“我以為做什麽山珍海味給我呢,結果聞到一股豬肉白菜餃子味兒,書正老師待客之道真是有風度的很啊……”

書正夾起一個水餃放進嘴裏,細嚼慢咽吞下去之後,淡淡道:“是芹菜牛肉餡。”

瞿海映從床上爬起來,兩步快來到桌邊,端起自己那碗,一臉嫌棄吃了一個,卻意外覺得口感不錯,坐下來認真吃。

書正看看他又看看飄落在床邊上的欠條,放下筷子,躬身去撿欠條。

瞿海映頭都沒回說:“別撿,撿回來給你揉了。”

書正不理他,還是把欠條撿了起來,疊好要放進抽屜的時候,瞿海映已經在身邊了,抽走欠條,扔在桌子上,手指頭戳著欠條笑說:“你是不是特別感動,張有財比我說的有情有義多了,給你一張欠條……”

書正撇頭看著笑嘻嘻的瞿海映,鄭重的點點頭。

瞿海映一下子笑得裂開了嘴,勾勾手指頭讓書正看欠條,“寶貝兒哎,你看看你家張有財落得款。”

書正探頭看,張有財在落款處龍飛鳳舞簽得張達西。

當然是生氣的,可書正又覺得不能讓瞿海映看笑話。乒乒乓乓洗了碗,站在花架子前發悶。

瞿海映在書正的房間裏四處搗鼓,跟玩探險游戲的小孩兒沒區別。一會兒拎起一本書翻看,一會兒捏著書正的小玩意兒把玩。翻到一本相冊,瞿海映興趣大增,也不問問人家書正同意麽,抱著坐到床上翻看。

走馬觀花地翻看,都是書正進劇團之後的照片,無非是出去表演、游玩的合照什麽的,單人照都挺少。滿心以為可以看到一點兒青蔥歲月書正老師的瞿海映有點兒失望。

翻到一張和張有財的合照,瞿海映用看笑話的口吻說:“書正老師,張有財的照片你還要不要?我可以幫你撕掉它。”

發悶的書正一個激靈,臉色大變,沖進來要拿回相冊。

瞿海映看他臉色知道這裏頭肯定有寶,趕緊飛快往後翻,連翻兩頁之後,一張扮相靈秀的小旦單人照進入眼簾。

說時遲那時快,瞿海映二指夾著往外扯的同時書正撲了上來,兩個人的重量加上沖擊,身下的老式木頭單人床不堪重負,哐當一聲塌了。

第四回

房間裏起碼一分鐘沒有聲音。

瞿海映手腳並用抱住撲上來的書正,一手高舉著那張小旦照片,對著燈光細細地看,穿著水田衫,持著拂塵……

這扮相瞿海映想了想,笑道:“書正老師扮陳妙常不錯嘛,好比江上芙蓉獨自開……”

書正聽他語中笑意有些生氣,想擡頭卻被他箍在懷中,頭擡不得,身子也動不了,掙紮幾下之後,瞿海映把人抱得更緊了,“別動,又要塌了!”說這話他自己都想笑的緊,結果還真把書正給嚇住了。

床是往裏面傾斜的,塌得是靠墻的那邊。倆往裏邊滑,越靠越近。

書正繃著臉不曉得做什麽辦法,瞿海映抱著他看著照片哈哈哈,書正再被刺激就不管了,擡手要把照片抓回來,這一動,又是一聲哐當,外面一條床腿也塌了。

兩個條件反射抱緊叫了一聲兒啊,塵埃還沒落定之前,樓底下有人罵:“搞啥搞,吃多了麽?”

“樓底下歪脖子樹下有一堆青磚,書正老師我陪你去弄幾塊上來墊床怎麽樣?”瞿海映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看書正收拾塌了的床鋪。瞿海映從地上爬起來,第一時間就去觀察床腿,嘲笑書正堅持不懈養白蟻終於有所成就,氣得書正咬了唇。

書正不搭理他,把床單被褥裹起來放另外的椅子上,看了瞿海映一眼,書正噔噔噔三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間門,指著黑黢黢的走廊,半天憋了兩個字,“出去。”

瞿海映動都不動,嬉皮笑臉說:“把照片給我,我就出去,除非你擡我,不然半分不挪。”說罷為了顯示自己的誠意,瞿海映還拍了拍椅子。

書正唱小生的,天曉得怎麽會有這樣一個小旦的扮相,還拍照留念了。剛才看床腿的時候被書正把照片搶了回去,瞿海映十分惦念。

書正鼓著眼睛氣呼呼走回來,抓著瞿海映的領口要拖人。

瞿海映的堆頭豈是他書正一只手就可以拖動的,使了老大的力氣,瞿海映紋絲不動,正準備使雙手的時候,瞿海映這賊廝撈起身旁椅子上的床單,把書正從頭給蒙住了,一把抱腰給扛起來,“我這就出去,書正老師你別費力氣了啊!”

書正雙腳離地著了慌,喊一聲兒“瞿海映”,帶著七分怒氣三分怕。

瞿海映一聽把人放下來,埋頭抵住書正的額頭,然後笑著答應他,“哎。”

書正站地上心裏有了底,可瞿海映不再說話也不再有動作。縱然書正睜大了眼睛,眼前也只是茫茫一片。

瞿海映看著被床單蒙著頭的書正,看見他面上的床單微微動,想著他一定是氣呼呼半憋著的樣子,嘴角浮起一抹笑。

微微彎腰,吻住床單後面的唇,小小輾轉一下之後便松開了,瞿海映抱住人,用一種飽含著挑逗的語調輕聲說:“不睡這兒了吧?”

書正卻像是被這一句給叫回了魂,忙不疊扯下蒙在頭上的被單,耳根子紅著埋下頭。

瞿海映梳理一下書正的頭發,拿了一應東西,過來領人走。依然捏著書正的手腕子,他人在前大步走,逼著書正在後面亦步亦趨。

院子大門上掛著一盞白熾燈,等到瞿海映拖著書正走到跟前時,閃幾下滅了。從遠遠的樓道口所來的燈光,讓書正和瞿海映的影子一下子變得特別長。

瞿海映前腳跨出了大門,書正反手拉住了大鐵門。

生銹的欄桿很是硌手,書正不敢放手。

瞿海映拉他不走,回頭來看著書正。

書正拼命抽回自己的手,一抽回去,就背到身後。

瞿海映嘴角噙著一抹笑,等著書正做下一個動作,說下一句話。

書正看著瞿海映的肩頭,僵硬的轉身,連走好幾步之後才回過頭來偷偷看一眼,又埋頭往回走。

瞿海映看著書正比平時快許多的步伐,幾乎笑出聲來。笑夠了,嘆口氣,踱到歪脖子樹下一手捏了兩塊青磚,不緊不慢跟著書正又上了樓。

書正沒鑰匙,站在門口埋頭不語。

瞿海映上來了,把磚放在門口掏出鑰匙,“你最好再去拿些轉頭,恐怕不夠。”

書正點點頭,趕快下樓去搬磚。抱著磚回來,瞿海映把靠墻那邊的床腿已經墊好了。書正把手裏的磚遞給瞿海映,瞿海映用頗為哀怨的眼神深深看了書正一眼,利落地給他墊起了床。雙手撐著床沿搖晃了一下,皺眉頭,轉回來看著書正書說:“不想被人罵,睡上去要一動也不動……”

雖然瞿海映是帶著看好戲的心態說這話這話,可書正不接招,是點點頭了事。

瞿海映拍拍手上的灰塵,把手伸到書正面前。

看著瞿海映的手,書正茫然。

“我好心沒好報,我動手幫你墊好了床,不給回報的?”瞿海映找著書正看地面的目光,挑著眉毛責問他,“照片給我……”

書正擡頭,咬著唇,微微搖搖頭。

瞿海映拉拉袖子,伸展胳膊,看著書正頗認真的口吻地說:“那我扛你走……”

書正條件反射退半步,瞿海映立刻進半步,半步不夠,又多跨了一步,把書正逼到桌子邊上。瞿海映壞笑著傾身,書正側身退開,瞿海映伸手撈走了放在抽屜裏的照片。沒等書正憋出一句話來,得意洋洋晃晃照片走人。

書正小跑跟著去,瞿海映一頓身子,他就不敢動了。那瞿海映好像知道書正沒膽子似的,半回頭來笑笑,腳步輕快下了樓。

走廊裏看不見人了,書正退回自家陽臺上,又不願意走到邊上的地方讓瞿海映看見自己。伸著脖子等瞿海映走出大門,終於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子裏,書正狂跳的心才漸漸恢覆平穩。

真是被瞿海映給調戲的夠慘……書正埋著頭看腳尖,想起瞿海映隔著床單給的親吻,還有他在耳邊說的那句讓自己意亂情迷就跟著往樓下走的話語,一瞬間耳根子紅了起來。

一陣夜風把樹上的枯葉吹下,撲簌簌的聲音晚上聽來格外清楚。書正準備關上陽臺門的時候,赫然發現開了一朵素白小花,抱著仔細端詳,一陣清香撲鼻而來,書正頓時變了臉色。

拿回屋子內又仔細看了看,書正心中篤定,這盆瞿海映說有六個花苞的蘭花,是去年在蘭博會上賣出了160萬高價的細葉寒蘭,品名勝雪。

抱著這盆勝雪,看著那韻致端雅的一朵素花,喜愛之心逐漸占了上風,惶恐驚訝忐忑不安全都被花香彌散了去。

家裏放了一個這樣的寶貝,書正坐立不安守了三天,守到其餘花芽盡數開放,終於心喜心安,覺得沒有虧待這位草中仙。

本來以為瞿海映隔日會再聯系自己,書正想把勝雪退還給他,結果瞿海映一連三天都沒有電話來。書正把電話號碼翻出來又退出去,如此反覆幾十次仍然沒有撥通,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思作祟,弄得整個人都不知所措起來。特別是早晨又接到通知,讓回劇團去開個會,說是劇團立了一個項目,打電話的人著急說完就掛。書正盯著勝雪看了半分鐘,拿不定主意把它怎麽辦?

臨到不得不出門的時候,書正幹脆把它抱在了手裏。

書正算比較早來到劇團的人之一,書正把勝雪放到團長辦公室角落的舊報紙堆上。

編劇田老抱著大茶杯進來看著書正放蘭花,打趣他說:“賄賂團長的?”書正笑著搖搖頭,田老說:“長得真乖。書正啊我聽旁人說你和張有財的生意垮了,賠得精光是真的?”

書正點點頭。

田老不但不安慰,還笑著說:“你呀,不是做生意的料,垮了也好,你就回來全心全意地演戲,心無旁騖了……”

老少兩個說著,旁的人漸次進來,話題就轉到今天這事兒上面來了。並不是全團開大會,找的是劇團裏的骨幹。說說笑笑,團長進來了,把人看了一圈,問通知的何姐,“陳煜呢?你沒通知他?”何姐說:“我第一個通知他,團長你別冤枉我。”

團長無可奈何點點頭,回過頭和大家講是喜事上門。

書正和田老坐在邊上,團長說話繞,半天沒講到點子上,田老就跟書正講了,排全幕《白蛇傳》。

書正聽了微微一楞,隨即高興起來。

長久以來不景氣,劇團的演出為每周一場,在周六的下午,唱幾出折子戲;周二、周五的晚上要去芙蓉劇場,那是和旅游協會簽訂的演出,專門針對游客的,一般是老外居多,變臉、噴火這種比較有噱頭,書正這種輕挑慢撚悠悠唱來的小生戲沒人看,他去了也就是打打雜。說正經的,書正閑得渾身不自在。不自在又沒有辦法,劇團的戲目一年一定,上不了的人就無所事事。本子要等,資金要求,演出要靠,劇團就是這樣。

全幕大戲很多年沒有排過了,不管怎樣接下來應該不會太閑,就像田老說得心無旁騖好好演戲,不用出去瞎折騰還賠得精光。

團長說了好一會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衣著光鮮的陳煜大刺刺走進來,坐下之後看著團長打哈欠,門也沒關,一陣涼風進來,吹得大家怨聲載道。團長好脾氣,走過去把門關上,回過頭來說這是某某文化公司投資要大家打起精神來雲雲。

開會大概用了一個鐘頭,團長留下了田老幾位,書正他們這些演員便可以先走了。書正坐在裏面,出來田老要讓他,田老積極得很,拍書正肩膀讓他走,書正就出去了。走到樓梯口想起勝雪沒抱出來,往回走,可團長辦公室已經關上了。蘇正一猶豫就沒敲門,站在外邊走廊上吹冷風等。

沒站一會兒,樓下有人叫他,書正低頭看是何姐、香茹叫他一塊兒吃中飯,下午一起去喝茶。何姐是劇團裏的領腔,香茹是團裏頂梁的旦角兒,她倆在樓下向書正招手。書正剛剛搖頭,陳煜開著車過來,下車仰頭看著書正笑道:“何姐、香茹還是咱們走吧,書正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都閑在家裏養蘭花的人了,有什麽重要事情,書正快下來,一塊吃個飯。”香茹心直口快的爽利姑娘,“書正還沒說話,陳煜打開車門請何姐和香茹上車,挺有意味的口氣說:“以前張老怎麽說的你們忘了?張老說演許仙還是要數書正好……是吧書正?!”

這話是刀子書正聽出來了,至於怎麽不讓刀子戳著,書正還真不知道,便跟香茹和何姐揮揮手,開了金口,“玩開心。”

“放心,有我呢,一定開心!”陳煜笑著把香茹推上車,關上門後,對著書正展露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書正看著陳煜載著何姐、香茹走遠,收回眼神才聽見自己手機響鈴已經很久了,趕緊接通,那邊的人一點兒不客氣,“書正老師你那手機拿來砸核桃的吧?”

這教訓兒子的口氣,便是那瞿海映無疑,“在哪兒呢?吃飯了麽?下午找你有事兒,有空麽?”

瞿海映一連串問題問完,沒聽見回應,等了一會兒裝得低聲下氣道:“書正老師哎求您賞句話行不?”

“嗯。”書正也不知道為什麽,聽到瞿海映在電話裏呱啦呱啦,剛才的不愉快就沒了。

第五回

瞿海映問了半天人在哪兒,書正先是說劇團,然後又改口說龍字巷。瞿海映腦子裏過一下這倆地方,不無嘲諷地道:“書正老師,就你那點心眼都用來對付我了,平時生活可怎麽夠用啊,能不能在我這兒省著點用?”

市劇團在東風巷口,往西百把十米就是龍字巷,書正的改口分明就是不想自己去劇團門口出現,哎呀,耍個心眼都直來直往沒鋪墊,這麽的沒有技術含量,書正老師怎麽笨成這樣啊?感嘆之後瞿海映又笑了,書正他從來就沒變嘛,白長歲數、白吃飯了。

到龍字巷往右轉,遠遠看見書正站在口子上。穿著深藍色的襯衣,外套著駝色開衫,統共四顆紐扣還扣錯一顆,身形筆直,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又抱著一盆蘭花,形象頗為詭異。可書正完全沒意識,專心致志看著眼前的車流,等著瞿海映來。

瞿海映估計書正恐怕看不到自己,前兩回載他開得別人家白色的車,今兒開的是自己的車,黑色。就書正那腦子,恐怕也就記住了顏色,車牌、車型什麽的絕對一塌糊塗。

開進龍字巷,停車下來,往書正站著的巷口去。快走到跟前了,瞿海映踱到對面街邊,和書正隔著龍字巷這不太寬也不太窄的街面遙遙對著。瞿海映就那樣站著,也不出聲兒喊一句書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一面看著書正,一面猜度書正要什麽時候才能看見自己。

瞿海映覺得自己也是無聊得透頂了,可做著這事兒卻是十二分的愉快,緣由在哪兒瞿海映一點兒也想不出來。

凡是白色的車書正都會多看一眼,結果一輛接一輛,沒有一輛停下來。書正看看懷裏抱著的勝雪,覺得把它帶到這種車流密集的地方真是唐突了。摸出手機看看,害怕瞿海映打電話自己又沒有聽見,還沒看清楚時間,一輛白色的小車開過,書正的眼神趕緊跟著看過去,人家卻順著大街直溜溜走掉。

埋頭看了時間,書正覺得身上有點不自在,就像被素不相識的人死盯著打量一樣,撇頭看左右,都是等著過街的人,莫名的擡起頭看看前邊,就和瞿海映似笑非笑的眼神撞上了。

那瞿海映和對街的紅綠燈桿並列,很是隨意的站著,中長風衣是覆古款,腰帶在秋風裏翻飛,雙手都插在風衣口袋裏,微微擡著下巴睨視著自己,似笑非笑的微微翹著嘴角。

書正撇開瞿海映戲謔的眼神,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心裏想:張有財說的對,看長相自己賺了。

瞿海映往右邊走了半步,對著書正擡擡下巴,示意他過來。

書正抱著蘭花開始過街,瞿海映等他走到自己身邊,笑說:“我站這兒都快起蜘蛛網了,書正老師你的視野窄成什麽樣了?”

書正指著大街邊說:“我以為你會停在那邊……”

瞿海映捏著書正的手再往上擡一點,說:“書正老師,你看見那兒有一個圓牌子沒,上面有一個紅叉,那個牌子的意思是禁停。”瞿海映說完伸手把書正懷裏的蘭花給接手了,捏著花盆的邊沿拎在手上,隨意的很,就像隨時都可以順手扔出去似的。

書正看著那個大大的禁停標志,微微紅了耳根子,他是不怎麽懂,可是沒考過駕校的人有幾個清楚?腹誹之後找到一點兒平衡,擡眼看見瞿海映一臉嫌麻煩得拎著勝雪,心都跳到嗓子眼兒了。

“你今兒又買花了?還是開好了的。哎,我送你那盆兒呢?說是這兩天就開花的。”瞿海映看著書正要伸手拿花,順勢就擡高了不讓他夠著,“我給你拿,你不嫌重啊?”

書正不死心又伸手夠了一回,瞿海映一側身子就不給他,拉開副駕車門拿膝蓋頂書正進車裏去。

拿不到花的書正只好死心,坐進車裏,剛坐穩,瞿海映把花給他放到腿上,“拿去,你的心肝寶貝。”沒好氣關了門,繞過車頭上車來。

書正看著瞿海映的側臉,說:“這是你給的。”

瞿海映的嘴抿成一條線,側頭把勝雪好好打量了一番,敷衍似的說哦哦哦。

書正從他的眼神看出來,瞿海映根本就沒印象了,擡手指指花,說:“六朵。”

“噢……”瞿海映做作的點頭,然後撇頭看這書正,對著書正眨巴眨巴眼睛,笑說:“我懂了。我送的花,你才寶貝,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懂了呵呵呵……”

書正伸手摸摸勝雪的花瓣,看看自個兒樂的瞿海映,不冷不熱道:“花還給你。”

瞿海映並不搭理書正,車子匯入車流之後才說:“小氣的很。除了跟我賭氣不會做別的是不是?說你兩句就還給我,要還給我你還抱著它到處走?好看、喜歡、愛不釋手,承認一下有這麽難?”

“紅燈。”書正目不斜視看著前方交通燈,瞿海映說自己正在興頭上,眼看就要開上人心道了。

一腳踩下剎車,瞿海映樂了,擡手戳書正的臉,“書正老師挺有用嘛!”

書正沒來得及撇開頭,被瞿海映得手了。九十秒的等待時間太長,書正心裏過了幾個輪回,終於還是開口。開口之前書正覺得,怎麽就瞿海映這麽麻煩,不跟他說話事情只會愈來愈糟糕,“這個花太名貴,我不要。”

瞿海映一聽見“名貴”兩個字就挑了眉毛,伸手戳戳那雪白的小花,“是挺香,名貴不至於吧?又不大朵又不艷色。”

書正看著瞿海映作孽的手,一把捏住推開,“蘭花越素越名貴。”

“你管他名貴不名貴,喜歡就安心養,不準跟我賭氣。”瞿海映著綠燈要來,擅自總結,綠燈亮第一時間沖出去,“賭氣傷身,傷身我心、疼。”

書正忽然覺得肉麻,不自在得看了瞿海映一眼。

瞿海映笑給他看,笑完了頓一下說:“受用吧?就喜歡這套是不是?俗。”

書正回想了一下,和瞿海映在一起幹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吃飯。而且每回吃飯必定教育書正,吃飯是人生一等一的大事情,不能隨隨便便就敷衍掉,煮餃子湊合一頓的事兒我勸書正老師你還是少幹雲雲……一來二去習慣了一吃飯就有瞿海映在邊上吧啦吧啦嘴碎,有時候吃著吃著突然靜默,書正都有些不習慣。

瞿海映對於找吃的非常擅長,這城市的大街小巷對他來說好像就是自己家一樣熟悉,去個飯館跟去自家廚房一樣簡單,今兒一家,明兒一家,目前,還沒有重樣過。

瞿海映拎著花盆在前,書正跟著走,四下裏打量這家店。招牌在路邊就看見了——外婆燉菜—,結果車拐進來還開了兩分鐘,路過好幾個電梯公寓小區之後,一片小樹林中間有一排很是破舊的青瓦房,路邊一溜車停著,生意火爆的樣子。

“這家燉菜挺好。看你瘦得跟饑民一樣,帶你來見油葷。”瞿海映進店之後徑直走向大堂南角的雙人座,一坐下就把桌上的菜單遞給書正,“就那幾種燉菜,你選一個中鍋我倆就夠了。”說完把勝雪擺在桌邊,覺得那花兒越看越有仙氣兒,不覺想伸手再戳戳。

書正像早有防備似的,擡左手一把給他捏住,眼神一下淩厲得很,瞿海映笑著說:“叫你點菜,看我幹什麽?”

書正瞟一眼菜單,右手指了一個時蔬燉排骨,左手忘了松開手,瞿海映賊笑著湊近書正問道:“摸夠沒?”

書正見鬼似的收回手,看著勝雪不再說話。瞿海映又點了兩個炒菜,笑瞇瞇叫人家服務員上菜快點。回過頭來,就盯著書正笑。

書正不是不知道瞿海映在看自己,他想不出來要怎麽回應瞿海映的目光,只有躲開去。就書正看來,瞿海映恐怕知道自己在躲他的目光,而且瞿海映好像挺享受這種“我看著你你卻躲著我”的時刻,因為這家夥樂此不疲。

瞿海映看夠了書正的額頭,目光一轉,對面走來兩女一男,目光都聚焦在書正身上,探詢和驚訝都在一起。

瞿海映說:“書正老師,你熟人。”

書正茫然擡起頭,順著瞿海映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瞧見香茹的笑臉,身後跟著同樣激動的何姐,最後邊是表情覆雜的陳煜。

“啊,我就說是你嘛!”香茹上來拍拍書正的肩笑道:“不跟我們吃飯,跟誰在一起啊?”

書正一楞怔,多半是卡殼了。

瞿海映心中就想:書正老師真是太沒用了。想罷,起身對來的三人和氣道:“瞿海映,初次見面,多多關照。”

香茹大方伸手,“我是李香茹,你好。”

瞿海映就覺得這姑娘眼熟,原來是書正他們劇團的名角小香茹,同陳煜一起合作被稱為“金童玉女”,其實今天挺不錯,見著得都是這方戲曲界的角兒,若是瞿海映對除了書正之外的人有興趣,今天要激動一場。

多半也是知道書正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何姐也挺大方的自我介紹了。握過手之後,瞿海映對最後邊站著的陳煜點點頭。

那陳煜也是點點頭,低聲問候道:“瞿助理你好。”這聲問候中摻雜著適當的優越感,讓旁的人都能覺察到。

書正看著他們相互介紹認識,聽到這句最是刺耳,陳煜叫瞿海映瞿助理,好像知道瞿海映是誰,那個,自己好像都不太清楚瞿海映是誰來著,莫名的焦躁就在心中升騰了起來。

“原來瞿助理和書正是朋友,書正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陳煜和瞿海映握手之後,笑著跟書正搭話。

書正尷尬笑笑,直接冷場了。

瞿海映自然是風雨一肩挑的那個人,叫三位一起吃個便飯,說完不等人家回話就要叫來服務員加菜。

香茹和何姐趕緊擺手說已經吃過了,就是準備走才看見你們的。

瞿海映說那真是可惜了,沒趕上請兩位美女吃飯的機會。

那兩位倒是一點兒不認生,笑說以後讓書正給你找機會請我們吃飯。

瞿海映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演得可好,痞笑著對書正講:“書正老師,這個忙你要給我幫好了,記你一輩子的恩情。”

書正光是笑著不答應,陳煜就來插嘴了,“這壞事兒書正才不會替你辦……”

又說笑了幾句,那三個人才走。瞿海映看見書正大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把送上來的時蔬燉排骨舀一小碗放到他面前,“你到底跟人家幾個熟不熟啊?”

書正想了想,點頭。

瞿海映便嘲諷書正說:“當你身邊的人真慘,好幾年恐怕都不知道在你眼裏自己是熟人還是陌生人……”

書正喝一口湯,補充說:“陳煜不熟。”

瞿海映一口咬下一塊排骨,慢慢嚼了吞下去之後道:“一看就知道不熟啦,是你看他不順眼,還是他看你不順眼啊?你心眼小,是你看人家不順眼吧?”

書正夾著一塊玉米,一口咬下來,挺脆生,也慢慢嚼了吞下去。

瞿海映以為他吃了玉米就說話,結果書正一個字兒沒說,埋頭苦吃,這回幹掉的對象是一大塊排骨。

輪到瞿海映不樂意,擡筷子夾住書正嘴裏排骨不讓啃,“問你話呢?裝啞巴就算默認。”

書正伸手撥開瞿海映的筷子,認真啃自己的排骨,啃得差不多了,拇指放嘴裏撅一口,皺起眉頭說:“張有財說,陳煜總針對我。”

第六回

“張有財哪句話能信?”瞿海映看他吃得一手油膩,跟小孩兒似的,伸手拿紙遞給他。

書正擺擺手不要紙巾,又拿起一塊排骨認真啃了起來,果然美味,怪不得這麽偏僻生意還火爆,酒香不怕巷子深啊!舒舒服服啃了一半,書正才擡頭,直楞楞看著瞿海映道:“我也覺得他針對我。”

瞿海映看著書正認真的表情,嘆口氣說:“書正老師,我要是個急性子,能被你逼瘋。說完話再吃行不行?”

書正聽了,頓了頓手上的排骨,心想什麽叫要是個急性子,瞿海映本來就是個急性子啊!

“那人心眼多,你樂意就隨便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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