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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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龍史矛戈的死訊在一天之內傳到了中土大陸的每個角落。

精靈王組織了他的精銳部隊即刻前往孤山,他的部下們排著整齊的方陣,侍衛官鼓舞士氣:“當民族的榮譽受到侵犯,我們理應奮起反抗,不屈求存。”字面意思就是誰敢把我們的國寶據為己有我們就跟他拼啦!

他帶著千軍萬馬,可他情願永遠不要用上。

當他動身的時候,前線的探子又來報告,長湖鎮在龍火下毀於一旦。瑟蘭迪爾毫不猶豫地回程,載了一批救災物資日夜兼程趕往孤山。長湖鎮的居民看到他們都歡呼起來,巴德滿懷感激地對他說:“實在是太感謝你了,瑟蘭迪爾陛下。”

“別謝我,我可不是專程來救你們的。”瑟蘭迪爾擡起了脖頸,冷淡地說。很快他發現孤山的那群矮人竟然沒有葬身龍腹,重新占領了孤山,他原本就缺乏表情的臉更加陰沈了。他本來想輕松地從孤山帶走自己的國寶,現在卻不得不面臨戰爭或和平的抉擇。

瑟蘭迪爾沒花多少時間就下了決定。

巴德不敢置信,對於他們這種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人,為財富開戰簡直無法理喻。瑟蘭迪爾傲然地回應:“一國之寶怎麽能落到外人手中?”

“但是,我會盡量延緩這場由黃金引發的戰爭。”瑟蘭迪爾低聲道。

他巡視他的軍隊,作為一個身先士卒,和他們同生共死的君王,他從不懷疑部下的實力。冷冽的目光一一審查著他的部下,陌生的,和追隨他多年的老面孔。他不知道明天一戰多少精靈能回來。

他覺得自己變得優柔寡斷了,以前的他只會謀劃如何達成目的,不會考慮付出的代價。是四百多年的安穩生活磨平了他的雄心和膽識嗎?不,作為君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鐵律,他做的每一件事是都是底下人效仿的準則,他的決定必須引以為傲並永不後悔,哪怕拉上千萬人的性命墊背。在高位上待得久他就越明白這個道理。

一將功成萬骨枯,瑟蘭迪爾不願意用犧牲和鮮血堆築王者的讚歌,想到明天這些精靈就會因為他的一個決定慷慨赴死,他心中湧出無限悲涼。

他騎著大角鹿踱著悠閑的步伐走上戰場,脫去一層層繁重正式的華服,取而代之刻畫著蔓藤和荊棘的花紋的銀色輕甲,很少有人能把殺氣騰騰的盔甲同時穿出優雅和威嚴的的味道,所過之處士兵如潮水般退讓開,無形的威儀就像獵獵長風繞戰旗。

這是一場王對王的儀式,註定用鮮血來慶賀。如果說索林·橡木盾是粗獷又豪氣的孤山之王,他脾氣暴躁,眼神多疑。而精靈王瑟蘭迪爾從容得仿佛君臨他的領地,他聲音不大,但是有絕對的自信他的話所有人都要誠惶誠恐地聆聽。

“我是來告訴你,你的誠意我已經收到。”瑟蘭迪爾的姿態恰到好處的傲慢,他知道怎樣最能挑起敵人的怒意。

如果說言語上的交鋒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那麽真正的戰爭就是血流成河的修羅地獄了。

哪怕是抱著正義的理念和崇高的信仰戰鬥,殘酷的戰爭和求生欲很快也會把人還原成野獸。 四周喊殺聲和兵戈相撞不絕如縷,半獸人的黑色血液和精靈人類的紅色血液浸透了土地。瑟蘭迪爾身先士卒,以自己為標志領導列陣,他在黑色的獸潮中手起刀落,淡金色的長發和披風飛揚起來猶如一朵盛開在戰場的花。

他此時此刻唯一慶幸的就是萊戈拉斯不在此地。

握劍的虎口已經逐漸麻木,到最後剩下重覆的砍殺動作,他的大角鹿被流箭射中發出了悲鳴,整個人被重重地甩在地上。周圍的半獸人圍了上來,他的眼中流露出一閃而逝的哀慟,用刀鞘格擋他劈開一個又一個的敵人,骯臟的血液飛濺到他的臉上,令他感到惡心。

他提著劍茫然地俯瞰著四周,到處都是屍體和熱血,那一個個倒下的精靈刺痛了他的心,他很久沒有這麽痛恨自己了。那是他的子民,將全部的忠誠和生命交付給他的騎士,卻為了他的貪婪死在這裏。

迎面呼嘯而來的是半獸人的戰歌,也許正義會贏,也許人類和矮人會滅亡,但那都和他沒關系了。他按捺下沸騰的殺意,撤回剩下的軍隊。他知道在這片沒有信仰之地多停留一分就會有更多的族人同胞死去。

前方的道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那是陶瑞爾用她的弓箭直指著他,一身凜然地發問:“你的心裏難道沒有一點愛嗎?”

瑟蘭迪爾被她的話激怒了,他一劍劈斷了陶瑞爾的弓箭,將劍抵在她的脖子上。他的眼神像經過殺戮洗禮的獅子,隨時會撕開她的胸膛,但是很快這只獅子就萎頓了,失去了所有的雄心和威風,因為他唯一的孩子在他的靈魂上狠狠地剜了一刀:“如果你要殺她,先殺了我。”

瑟蘭迪爾此刻很想放聲大笑,愛是什麽?是讓人和你的愛情一起奮不顧身地去死嗎?你有權處理你的生命,沒人管的著你,但是你不能讓別人為你的自私和狹隘埋單。

但是他又沒來由地想哭,他眼前女精靈拉弓的身影和幾百年前那個用劍指著他——他曾經付出了所有柔情的孩子疊在了一起,他邊流淚邊問他:“ Ada,難道你的心裏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可愛帶給人的不光是歡樂和甜蜜,還有與之相對的痛苦。書籍裏把愛寫的無比偉大和美好,是親吻是擁抱是情話是溫存,但是從未告訴過人們在得到愛的同時就註定會有徹骨的離別。他愛萊戈拉斯,但是他們最終變成了陌路人。他願意從餵他吃飯到為他去死,但是他無法因為一己之私讓他的愛連累上千條生命。

他失魂落魄地看著他的萊戈拉斯帶著陶瑞爾跑走了,他們會並肩作戰到流盡最後一滴血,而他甚至連挽留都做不到,在萊戈拉斯的心裏他一定是個不仁不義、畏懼戰鬥的懦夫吧。在做一個能給予孩子支持的父親之前,他是一個君王。這是多麽無可奈何的事啊。

加裏安不忍心看國王受傷的樣子,上前請示道:“陛下,軍隊已整備完畢了,是否跟隨王子殿下?”

瑟蘭迪爾從失神中反應過來,變回了一貫的冷靜:“不……你帶領他們先撤退到安全的地區,我親自去找他。”

所有的戰士一齊跪在了他面前,表達了必死的決心。

那場覆天的不幸結束的時候,瑟蘭迪爾從現世與冥界之間擡起頭來,俯瞰著靈位。他在屍體中尋覓著,就像他幾百年前在修羅場裏發現他父親和妻子的遺體那樣。

當他看到萊戈拉斯的時候,他死灰般的眼神瞬間明亮了,很快又被他沈重的一句話澆熄:“我……不能回去。”

“你要去哪裏?”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發問,胸中的悲痛是滿盈的瓶中水,太滿反而溢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

也許你只是想遠遠地離開這個囚籠一樣的王宮,逃離你冷血可怖的Ada吧。你已經長大了,是時候過你想過的生活了。離開吧,離開吧,我的綠葉,也許你再也不會想念那個充滿欺騙的地方了,但是有一天我蒼老得快要死掉的時候,不要忘記回來再見我一面。

“去北方吧,找到登丹人,那裏有一個年輕的游騎兵,你應該見見他。”他給他指了一條明路,就像以前無數次把他推出去一樣,這次終於他決定要自己走。

“他的父親阿拉松是一個好人。他的兒子,只會比他更好。”後半句不自覺地加重了語氣,陰影裏裏精靈王淺色的瞳仁裏滿藏著深情,就像一位雕塑大師看著他最自豪的作品。

萊戈拉斯轉頭時他又叫住了他,滿腔的柔情在喉嚨口呼之欲出,最終變為了一聲輕如嘆息:“你的母親很愛你,超過任何人,超過生命。”

——我也一樣。

他將手放在心臟上,做了一個表示擁抱的手勢,然後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

下雪了,雪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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