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戈拉斯最近的日子過得很豐富，下午去牢房和他人類朋友邁爾森侃大山，晚上和Ada在後花園比劍，被揭穿了放水之後他也再沒能擊中他。

和邁爾森的交談中他獲悉了很多外面世界發生的故事，粗獷的游俠，神秘的巫師，還有流浪的吟游詩人都讓他感到很新鮮，而在密林裏他只能看到重覆的西爾凡精靈和少數經商的人類。所有辛達精靈在成年後都會聽到海洋的召喚，那是來自海外仙島維林諾——精靈的故鄉。萊戈拉斯從心底深深地渴望著到密林之外去，那裏是自由和熱血。

他想到他常年高高坐在王座上的Ada，從他有記憶開始，瑟蘭迪爾就從未離開過密林，身邊沒有伴侶也沒有什麽朋友，每天都在重覆著一樣的工作，他沒有什麽私人的樂趣，也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緒，難道他不寂寞嗎？

衛兵將邁爾森押到瑟蘭迪爾面前，他沒套枷鎖，其一原因是他早就被搜過身卸下武器，或許精靈王從未把他放在眼裏。

瑟蘭迪爾著一襲暗紋紅底的黑色絲綢長袍，披著和他發色相近的銀灰色披肩，深紅典雅，黑色神秘，灰色內斂。他慢條斯理地踱著步子走到邁爾森面前，帶著古貴族式的傲慢，他身材修長，揚起的脖頸優美得像踏水的天鵝。

很少人第一次見到瑟蘭迪爾不喪失說話的能力，第一反應是威嚴，他光是那麽筆直地站在那裏就讓人不敢對視，那是久居高位蘊藏著力量的威儀。而在克服他的威壓之後就會被他無儔的相貌驚艷，哪怕是一些過於自負的動作在他做來也理所應當。梵拉怎麽能如此偏袒，既給他野心和權利，又給他艷絕天下的才貌。

邁爾森咬了舌頭讓自己清醒過來，他半跪在地上行了個禮：“天父在上，偉大的瑟蘭迪爾陛下，祝福您的安康。我們是是長湖鎮的鎮民，被一群可怕的半獸人抓進了幽暗密林，多虧您和您的士兵施以援手，在此再一次誠摯地感謝。”

瑟蘭迪爾禮節性地勾起嘴角，笑容沒有絲毫溫度。

邁爾森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對方仿佛輕易就把他看穿了，但他還是要硬著頭皮往下說：“在貴寶地上叨擾了這麽久，我們也想回去了……”

“長湖鎮民？”瑟蘭迪爾反問道，“為什麽長湖鎮鎮長告訴我他們鎮沒有你這號人呢？”

“畢竟我們是流動商賈，鎮長對我們沒什麽印象也難免嘛。”

“你身上的衣料是多倫國獨有的特產，長湖鎮的鎮民可消費不起。”

“風險總伴隨著機遇，我們運氣好在多倫賺的盆滿缽噴罷了。”

瑟蘭迪爾冷笑道：“你以為我真的閉塞視聽，與外界隔絕嗎？我的鴿子穿過藍色山脈，在山腳下的多倫國見證了一個臭名昭著的盜賊團被流放到阿蒙·蘭斯的邊界，我不知道你們是怎樣繞過多爾戈多的黑暗實力，我也不知道這群人來到我的王國想獲得什麽，但是你們最終只能帶走你們同伴的屍骨！”

被揭穿的邁爾森反倒冷靜下來，他哈哈大笑：“我們想得到的當然是幽暗密林最珍貴的寶石，如果能附贈一位精靈美人自然更好！”

“宵小鼠輩。”瑟蘭迪爾冷誚地評價道，他一把拔出佩劍架在邁爾森的脖子上。

邁爾森無懼無畏，渾濁的灰色眼睛裏是貪婪和欲望的精光：“你會殺我嗎？你最心疼的王子可是把我當做忘年交呢，你要怎麽跟他解釋，他的父親親手殺掉了他的好朋友？”

“你以為這是你和我談判的籌碼？”瑟蘭迪爾沒有一絲動容。

“當然了，萊戈拉斯在你心中算什麽？聽說精靈一族不重感情，即使沒有兒子又怎麽樣呢？你可以永生永世做密林的主人，不和任何人分享你的權利。”邁爾森吸了口口水，砸吧著嘴，“權利的滋味，很迷人吧。”

瑟蘭迪爾沒有被他的挑釁激怒，他挑了挑眉毛，收回劍，背過身冷酷地說：“我不想你骯臟的屍體汙染了我的土地，明天你就會被驅逐出我的森林，渣滓。”

在他背過身的瞬間，邁爾森吐出舌頭底下的刀片，奮起撲了上去，又狠又厲地紮向他的後心。瑟蘭迪爾以為他已經卸掉了所有武器，大意沒有防備，險些就被得手了。情急之下他只能用左手抓住鋒利的刀片，回手一劍削掉了邁爾森的頭顱。

鮮紅色的血從斷茬上如瀑布一般噴湧出來，弄臟了瑟蘭迪爾的衣服，他厭惡地皺起了眉頭。正欲去換一身，一擡頭不期然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

瑟蘭迪爾的表情在剎那間凝固了。

萊戈拉斯難以置信地看著邁爾森的屍體，又用看陌生人一樣的眼光看著瑟蘭迪爾，似乎無法想象他嚴肅但溫和的父親竟然在他面前親手殺死了一個活人，那個人還是他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Ada，真的是這樣嗎，您根本就不在乎我存在與否，在您眼裏，只有權利和地位是永恒的，而我只是無足輕重對嗎？”萊戈拉斯想他一定是瘋了竟然開口質問他的父親，但是他實在難以接受，光想象就要瘋了，他渴望他視作天神的父親親口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

“萊戈拉斯，這就是你的教養嗎？你的禮儀老師就是這麽教你和父親說話的？”一國之王的權威不容挑戰，瑟蘭迪爾眼神陰冷下來。

萊戈拉斯曾無數次看過瑟蘭迪爾這樣冷待他的大臣、下屬和對手，不屑多辯轉身留下一個高傲的背影，但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也會這樣冷淡地對待他，難道他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嗎？難道他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和一個路人一樣嗎？

“啊啊啊啊——！”萊戈拉斯的腦袋痛得快要炸開了，當他反應過來時他的匕首已經抵在了瑟蘭迪爾的後背，隔著華貴的衣料，他的手劇烈的顫抖，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他害怕自己情緒一激動就會失手，“我最敬愛的Ada，難道你的心裏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萊戈拉斯，你現在是在用劍指著你的父親？”瑟蘭迪爾積蓄著龍卷風一般的滂湃的怒意。

“我的父親！您也知道您是我的父親！你的血難道是冷的嗎？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如果你不愛我，那麽為什麽要生下我呢，為什麽不直接把我造成和你一樣什麽都不愛，沒有心的工具呢？”

手裏的匕首被一劍挑飛，他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瑟蘭迪爾憤怒又帶著深深鄙夷的聲音從頭頂上澆下來：“有人為你付出了生命，你如果想死的話……就盡管去死好了。”

萊戈拉斯如遭雷劈，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瑟蘭迪爾說起母親的事：“我的母親……當年是為我而死的嗎？”

瑟蘭迪爾的眼底藏著很深很深的悲慟，他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埋在心裏：“你沒必要知道，現在，給我出去。”

等確認了萊戈拉斯出去以後，瑟蘭迪爾渾身一軟，就像卸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扶著椅子慢慢地坐了下來，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示弱。他張開左手，被刀片劃過的地方流出殷紅帶著深黑的血液。那個盜賊確實是有備而來，刀上淬了針對精靈的□□。

他感覺到灼傷一般的疼痛從傷口一直蔓延流向心臟，整只手臂很快就開始發麻，他撕開滿是血汙的衣物將手腕勒住，他的四肢很快就使不上勁，連頭腦也開始發昏，強打起精神，咬著匕首割開傷口用力地擠出黑血，到再也擠不出的時候就用嘴吮再吐掉，直到流出的血變成正常的顏色，然後翻出醫療箱噴灑了止血用的藥劑。

他知道那不會對他的生命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精靈是不死不滅的，自愈系統也遠超人類，頂多就是留下一些後遺癥而已。那又怎麽樣，連永生都不怕，還有什麽能憾動他呢。

四周都安靜下來，瑟蘭迪爾靜靜地躺在長椅上，似是尋覓似是追溯：“我是否太寵他了，我總想著，既然我還活著，有的事也不用他去學，什麽事我可以都幫他背負，我總希望他是那片無憂無慮的綠葉。”

他盛裝出席任何大型場合的時候，所有的權貴都低下頭顱以免被他的鋒芒灼傷；他身披銀銳走上戰場的時候，他的敵人也會在他的威儀下退避三舍；他哪怕是坐在那裏和你談話，你也會懷疑下一秒那高大美麗的孤狼會跳起來撕裂你的脖子。而現在他卸去了外防，他的身體還很年輕，眼神卻蒼老得快要死了，猶如穿過六千多年漫長歲月無家可歸的幽靈。

他呼喚著父親的名字、妻子的名字、還有一起長大的友人的名字。他朝虛空中伸出手，連回憶都沒抓著。

沒有了，沒有了。那些愛過他的，他愛過的故人，都在時光洪流中死去了。

只留下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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