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盛世煙火 寂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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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天虞蹲在街角一家服裝店的屋檐下,一遍一遍地撥著魏令羽的手機,直到手機因耗盡電量而自動關機,直到手指僵到不受控制,直到大雨將他淋得渾身濕透,也半點沒有那個人的消息。

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沒有人記得你的存在。這樣的話,我要怎麽找到你?樊天虞驚恐地想著。如果你從此不再出現,我真的再也沒有辦法找到你了啊!雨夜的寒風滲透了他每一條骨縫,濕透的棉服愈發沈重,冰冷如鐵衣。路燈下,是紛紛揚揚的雨,雨勢小了很多。他起身,發現雙腿雙腳已然麻痹,卻顧不得那麽多了,游魂般地沿著街道向前走著,漫無目的。

“令羽,你到底去了哪裏,我們不是說好了不要為別人而活麽?你快出來啊!”竭盡全力的嘶吼卻沙啞無力,很快消散在夜風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匯聚到下巴尖上,冷冷地灌進脖子裏。浸了雨的頭發已經結了冰,一縷縷垂在眼前。

“天虞!”身後遠遠地有人在叫他,聲音穿風涉雨而來,飄渺虛幻,仿佛來自陰間的召喚。他回頭,看見不遠處有人打著雨傘,快步向他走來,那人的身後仿佛有萬丈光芒穿透雨幕。

“令羽,你終於還是肯回來見我了啊……”冰冷僵硬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隨後眼前一黑,他倒在滿是雨水的水泥路面上,沈重的碰撞濺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再次睜開眼睛,眼前白晃晃的一片,強烈的光源讓他有些不適應,晃得他頭暈眼花。樊天虞剛想擡手遮住眼睛,手臂卻被按住。微微偏過頭一看,帶著眼鏡,面相斯文的中年男子,赫然是自家老爸,自己的右手上打著點滴。看見他醒轉,樊父笑了笑,溫言道:“兒子,感覺好點了嗎?”

除了頭痛欲裂外,整個身體都很冷,別的倒沒什麽。意識恢覆了些,他問道:“爸,令羽他人呢?我怎麽會在醫院?”

樊父嘆了口氣,道:“就是他告訴我們你在街道上被淋濕了,讓我們去找你的。我們剛見到你,你就昏過去了。大冬天的,還下著雨,醫生說你發了高燒,掛兩天點滴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那他人呢?”樊天虞急忙問道。

“他走了。”樊父的聲音中透露著疲憊。

“他有沒有說別的?”

樊父搖了搖頭,道:“你好好休息吧,別再想了。你媽都被你氣病了,在隔壁輸液呢。”

樊天虞臉色黯然,便不再說話。

“天虞啊,你們的緣分能延續到這一世,已經該滿足了。當盡的時候,便不要再過多留戀,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也不能為你做一輩子的孤魂野鬼。對你們來說,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了。”頓了頓,道:“你先休息吧,我去隔壁看看你媽。”

聽著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樊天虞的心也沈了下來。他看著吊瓶裏的液體一滴滴地落下,忽然覺得這一世好漫長。沒有所愛的人,接下來的漫漫長路將與誰同舟?

這兩天裏,他止不住地胡思亂想,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水米未進,臉色蒼白難看到極點。發燒好了,樊父樊母便接他回家。怎麽辦的出院手續,怎麽坐上車,怎麽回的家,一切都像夢一樣。他渾渾噩噩,如漂浮在混沌虛空裏,睜眼閉眼全是魏令羽的身影。每天樊母叫他吃飯,便坐在餐桌前扒兩口,味同嚼蠟,草草吃了就回房躺在床上,不過兩個星期,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憔悴不已。

樊父樊母看了心疼,只能多往他碗裏加點菜,勸他多吃點,卻是說什麽都聽不進去,如同生活在不同的次元裏。

轉眼就是過年了。每年過年,樊天虞都要和父母去奶奶家同堂兄弟們在一處玩,一大家子,兒孫滿堂,好不熱鬧。今年,他卻半點也想不起來過年這回事。樊母道:“天虞,去奶奶家和你哥哥弟弟在一起玩玩吧,每天這副樣子對身體不好。媽媽看了都心疼。”

樊天虞卻有氣無力道:“媽,你和爸去吧,我不想去。”便繼續躺倒在床,半夢半醒。當真浮生若夢。

為了遷就他,樊父樊母便只好在家過年,裏裏外外忙活起來。門上貼了楹聯,窗上掛了倒福,大門口還掛了兩盞紅燈籠,炸丸子、煮年糕的香氣盈滿了屋子,可是樊天虞的世界卻冷冷清清,依舊過著夢一般的日子。

樊父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推開房門,呵斥道:“看看你這幅樣子,還像個人麽?那個魏令羽走了你就不能活了?那我和你媽呢?我們每天為你著想,你想沒想過我們?我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是哪天我和你媽氣死了你才高興,是不是?”

語罷,便欲轉身離去,臨了,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覺得你這一輩子都要在床上過了,你就這麽著吧。”

樊天虞躺在昏暗的屋中,樊父的話,句句如針,紮在心底。

這一晚,大年三十,窗外不時響起巨大的焰火爆炸聲,漆黑的屋裏被五彩的光芒照得時明時暗。樊天虞驀地起身,穿好衣服,在盛世煙火中,臉上有了活著的光彩。

他穿戴整齊地推開房門,對著客廳裏看電視的父母道:“爸,買煙花了麽?”

樊父樊母相視一笑,道:“買了買了,想著你每年都要放煙花的。”

抱著一捆巨大的煙花,樊天虞爬上了天頂,漆黑的夜空已經被各家的焰火裝點得富麗堂皇,華麗而妖冶。光影在他身上明明滅滅,他點燃了一支十六響的煙花,信子燒完時,冒起了裊裊的煙。幾秒後,一聲巨響震顫了天地,碩大的紅色煙花綻開在夜空中,停留了一瞬,像是要像世人展盡芳華,然後如流星無聲隕落。一支一支,他不急不慢地看著它們綻放,隕落,心裏悲悲喜喜。

第十二支煙花放完了。他回頭,看了看地上,只剩最後一支了。剛要彎腰撿起,一只蒼白如玉的手便將煙花遞到他手中,指尖相觸,冰冷從指尖蔓延到心裏。四目相對,他失神的瞳仁中倒映了一池月光。

他仍舊是初見時的模樣,身上穿著他給他的那身黑色衛衣,單薄消瘦,碎發在風中亂舞著,唯獨不同的,是他的神色。不再是那副波瀾不驚,古井無波的模樣,而是被人世間的悲歡喜樂辛酸苦楚淹沒。戲子的臉上,有了並非畫出的悲傷。

“啪”地一聲,他失手掉落了那支未來得及燃盡的焰火。

“令羽,真的是你麽?”他試探性地問了問。這些日子下來,他從失望、頹廢到徹底絕望,嘗遍了情愛的折磨,卻從未想過他能再次出現。看著對方毫無回應,他自嘲地搖了搖頭,苦笑道:“看來我還是在夢裏。”

冰冷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雖然冷到極致,那觸感卻是真真切切的,他感受到了來自他掌心的壓力。他楞楞地看著他,聽他道:“天虞,是我。你現在看見的,都是真的。只是,我是來和你道別的……”話音未落,卻早已被樊天虞擁入懷中。這個冰冷的,虛幻的,單薄得不似人形的,才是他的令羽啊!眼淚從魏令羽眼中流出,他緊緊回抱住樊天虞,享受這最後的溫暖。

傾城夜,盛世煙花碎人間。

“天虞,我該轉世了,忘了我吧。”他將冰冷手掌抵上他額頭,試圖用術法抹去他關於他的所有記憶,卻在抵達目的地的前一秒被溫熱的掌心握住,只聽樊天虞道:“令羽,去轉世吧,下輩子,我們還是要在一起。但是,這輩子,我要你活在我的記憶中,伴我白頭。”語罷,他以唇封緘。這一吻,比任何一次都短暫,卻比任何一次,都刻骨銘心。

“我們把這支焰火放完吧。”魏令羽道。

“好。”樊天虞笑著撿起掉落的最後一支煙火,點燃了火信。

他握著他冰冷的手,站在他身後,看五彩的煙火漸次綻放雕落。綻放的時候,喧囂鋪天蓋地。雕零時分,天地間寂靜得呼吸可聞。

最後一朵煙花雕落,世界剎那靜默,他無聲地看著那煙火從高空緩緩墜落,像看一個很慢很慢的鏡頭,手一松,那支燃盡的煙火便從二十層的高度墜下,仿佛這裏什麽都未曾發生過。

他已經走了,在他專心致志地看著最後一朵煙花綻放的時候,在那喧囂席卷天地的罅隙。他走得無聲無息。

但是,這輩子,他都會留在他心裏。

生活又回到了□□。他仍舊常吃六號餐廳的砂鍋方便面,卻在辣的嗆到的時候,再沒有人故作不情願地把溫熱的粥推到他面前;他經常會和舍友或者社團裏的朋友去北城鍋莊吃火鍋,卻再也不會不要命地點一大堆雜七雜八的肉;他經常會去小東門,去聽那些他已經了如指掌的戲文,卻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翩若驚鴻的身影;他也會感冒發燒,卻再也沒喝過魏令羽不知從哪裏買到的蟹黃玉米粥。

無論走到哪裏,樊天虞都會隨身帶著一樣東西—他從後山墓地裏挖出的魏令羽的骨灰盒,小小的,青瓷的瓶子,小心翼翼,仿佛他就在身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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