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說了好像也沒說的話。

畢竟誰不是在普通地活著？山區早早輟學的女孩,城市知識分子家庭長大的孩子，或是在某些權貴家庭長大的人，從小就在戰場上撿垃圾的難民,哪個不覺得自己是在普通地活著。光是一句這樣的話，怕是沒看過原著的人,也能說出來。

也太敷衍了。

或者說這是為了引出後文的開場白？但姜思思口中卻遲遲不出下文,好像這就是她的全部理解了一樣。

蔡導沒作評價,轉到下一個問題,應是怕尷尬。眾人面上更已明顯有些不服，只是暫且隱而不發。那位富有遠見卓識的評論家更是輕輕冷哼一聲。

都等著一會兒試戲，一齊宣洩出來。

又談論了些對於角色的理解和改編方案，下一個回合，眾人便換了個房間,直抵試戲。

姜思思本人不試角色,而是作為既定角色,和來試鏡的演員對戲。不是試她,卻比試她還要可怕。

且不說如果是和配角對戲時落於下風，會被如何議論,只要她狀態不好，連對方也可以把自己的問題怪罪於她。

第一段，就是那位提前背好了書評的演員毛遂自薦。

“我是蘇琦,試鏡的角色是王柔。”

王柔是劉蓉在工廠的同事,也說得上是朋友。她在劇中一直有出現，但戲份不多。最大的一場戲大概就是她父親去世，她依舊來工廠上班，和劉蓉的幾句日常對話。蘇琦選的自然也是這一場。

面前放了兩張桌子，當做流水線。

姜思思又看了遍劇本,就和蘇琦挨著站到臺前，這段自己沒什麽詞，主要是配合對方的表現。

蘇琦的情緒很飽滿，從一上來開始，戴好手套，淚水就含在了眼眶裏，卻遲遲不落下來，聲音淒然道：“人是昨天沒的。”

“嗯。”

她有意和姜思思比一比演技，而姜思思卻只是低著頭，神色不明晰，黑眼圈顯得她人有些頹唐，看不出來在想什麽。

臺下，蔡建生導演見換了個經紀人，倒也沒多問，只是走到餘恒身邊問道：“她之前有做員工啊，普通職員之類的經歷嗎？”

“沒有吧……思思姐應該是是藝術院校表演科班出身的，十幾歲就開始做演員了。”

這是前幾天給他的資料裏寫的。

蔡導點了點頭：“難得啊。”

難得這個狀態，正好遇到這個角色。

“唉，”臺上的蘇琦還在接著醞釀情緒，語氣起伏，哀怨道；“前幾天還好好的，說要轉院，訂了床位買了水果，結果剛辦了手續，人就……”

話到哽咽處，姜思思依舊沒看她，只輕輕地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蘇琦終於從戲裏抽離出來，冷聲道：“你在幹嘛？”

沒有眼神交流，沒有情緒感召，一點火花都沒有。

這還搭個什麽戲。

臺下也一片安靜，只剩下機器運轉的細微聲響。

姜思思不知為何對方忽然質問：“我不是在演上班嗎。”

上班時候偷偷說話，哪有明目張膽的。

“蔡導。”她轉頭想讓蔡導說幾句。這種演員，一看就是被投資商硬塞進來的，不被導演說幾句估計真以為自己沒問題了。

暗處的蔡導終於出聲，卻是提醒她道：“蘇琦，先想清楚，你是來找她說話的，還是來上班的。”

是來上班的。

蘇琦楞了下：“但總得有情感表現……”

不然這一段的特殊性在哪裏？不就是要演出悲傷嗎。

“戲的重點在情緒，但是如果一上來就是沖著表現情緒來，反而成了假的。你是帶著情緒來工作，而不是專程來訴苦，有誰是專門在這時候這樣地情緒飽滿的？”

重點不在露而在藏。

蘇琦不樂意了，壓下胸中悶氣道：“那如果都這樣‘自然’地演，還要專業演員做什麽？”

蔡導淡淡道了句：“要是演得不對，專業有什麽用。這部戲我本來就沒想叫專業演員來。再者，她的狀態適合演這部戲，不適合時自然就不會用她。”

一番話倒是也沒給姜思思留什麽面子。

“可是，藝術不應該高於生活嗎？”

“每個不同流派，都有自己的理論體系，已經爭了幾百年，輪不到你和我在這裏講明白，我這部戲需要的不是這種效果。”蔡導緩緩道，“再者，你不是對理論感興趣嗎，這些東西，入門的書上難道沒寫？”

蘇琦的臉紅了又白。

她其實不了解什麽電影理論，在學校聽課時也並不如何認真，電影經典其實忘了個七七八八，此刻只得虛心受教道：“我知道了。”

這樣的表現都入不了導演的眼，一旁的人自覺，不論是情緒表現或是舉止自然，和她們相比都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地方，於是試這個角色的人也寥寥無幾。

下一場要試戲的是個中年女演員，叫王瑜，三十幾歲，長相相對平凡，專演配角，經驗豐富，為人也客氣，握著姜思思的手晃了三晃才放開。

她試的是工廠的會計角色，平時就愛貪小便宜，選的是會計誣陷劉蓉偷錢的一場戲。

一開場，對方演員的情緒便陡然一轉，全不似上一秒的和藹，威脅道：“小劉，一時糊塗的事，你要是現在把這錢補上，咱們就當什麽什麽事情沒有。可要是你不補——”

燈光發白，面前是一張猙獰的臉，姜思思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眼神向下眨眼道：“我沒偷。”

就好像上學時，如果班上有同學丟了東西，老師有時就會挨個盤問。明明不是自己拿的，但如果問到自己，眼睛被盯住時，也會莫名地腿腳發虛。

在權威面前，普通人往往會下意識先懷疑自己。

蘇琦小聲道：“感覺錯了。”

“為什麽？”蔡建生導演不知何時背著手到了她身邊。

“我想她可能沒有好好讀原著。”反正不知蔡導喜歡什麽樣子的表演，蘇琦便實話實說，也不掩飾心中的鄙夷，“明明原書裏說了，這是誣陷，她什麽也沒有做，第一個感覺為什麽是心虛？”

“情緒不是靠推論的。”

“誰能證明？”

“我——”

……

演完後，姜思思對面的王瑜反而很激動，握著她的手道：“姜小姐，你的表演對我很有啟發。”

她如實道：“不不，我就是接著您的戲演的。”

要不是對方的感覺到位，也不會一下子就勾出了她深埋多年的心理陰影。

“不不不，”好像是在比誰說的不字多似的，對方接著道，“要不是你躲了一下，我的情緒也不會有變化。”

變化。

聽到二人的對話，蘇琦頓然體悟，正想開口，助理小李走來這邊道：“蔡導，陸榆年到了。”

青年穿著寬松的黑色t恤，從門外走來，沒戴飾品，頭發剪短到三指寬左右，露出光潔的脖頸和鎖骨，清爽不少。見到了蔡導，眼前一亮，靦腆地躬身問好。

蔡建生點點頭，示意他不必多禮：“好久沒見。”

“是。”

“你這幾年的作品我多少也看了幾部，當然，綜藝不算，那個我不看。”蔡導單刀直入，“對於商業片，你的水平已經完全足夠應對了，甚至在你大學時就是如此。你現在在業界的口碑已經很不錯了。”

陸榆年屏息聽著。

他沒想到自己的努力會真的被看到。之前很多的想法，諸如“他只批評了我”，其實是種自我鼓勵，有如泡影，但是在接到邀約的那一刻終於變成真實。

“但是你依舊不夠自然。”鼓勵是一回事，對於專業蔡導也依舊不留情面，“如果目的先行，情緒就依舊是揣摩的，不是流露的。作為專業演員，你和我之前采用的那些非職業演員不一樣，如果開竅，你可以駕馭的角色更多。”

換言之，就是和那種只適合一類甚至一個角色的演員不同，而是真正具有廣闊的發展空間的專業演員。

這樣高的評價，也未免使他心中有些澎湃又緊張。

“這樣吧，今天是試鏡，你也在現場演一下。”

他點頭：“那我現在選一個劇中的角色試演，還是您指定？”

陸榆年研究這本書已經研究了一周，翻來覆去地看每一個角色。不僅是年紀大的小的，主要的邊緣的，連蔡導一時興起，讓他反串的可能性都考慮了。他們家的鏡子幾乎記錄下了他練習每一個角色的樣子。

不過他想，最有可能給他的角色，應該是家中那個被送走到有錢親戚家的二兒子。

從小在別人家長大，卻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在學校上學時，劉蓉就在他的學校門口賣水和冰棍。直到三十多歲，他才知道當年門口做商販的小女孩，是自己的親妹妹。

如果說是這個角色，那他有更絕對的把握。

誰料蔡導根本沒想著角色，只是一擡手，給出了最簡單的指令：“一會兒走過來的第一個人，你就演你喜歡她。”

另一旁，姜思思在臺上站著，等了很久也沒人再上來，多少有些無聊。

她往臺下一瞥，才發現陸榆年也來了，便腳步輕快地從繞過臺前走下來想去打個招呼。

“你也來了！”

他聞聲轉頭，正看著姜思思一步一步越走越近，他明明早就知道她也會來，卻開始大腦空白，手足無措起來。好像手上有什麽東西現在就很需要藏在背後，但自己的手上又明明是空的。

他剛想道歉說，我不知道怎麽演，或是不知道要演哪種感覺好。

蔡導卻欣賞道：“你看，你現在的狀態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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