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最後的三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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櫥窗邊擺放著的液晶大屏幕上,正在放映著臨時加播的一條新聞。

由於是工作日,商業街上的人並不太多,說話的聲音也就沒那麽嘈雜。

電視裏,新聞播報員正在用播音腔一字一句地大聲朗讀,聲音回響整條寬闊的街道。

“各位觀眾朋友們,上午好。”

“今天是4月15日,星期一,歡迎收看新聞聯播節目,接下來為您介紹這次加播的新聞內容。”

“今日上午9點,在京北市,泰豐高科技園區的一處公寓內,穿書管理局人體試驗案的兩名重大嫌疑人——穿書管理局創立者鴻某,以及在鴻某失蹤後,一直暗中操控穿書管理局的徐某,在進行了長達十五年的犯罪行為後,終於被警方查到蹤跡。”

“據警方分析,鴻某和徐某正試圖借用網絡的力量逃離追捕。警方希望正在收看新聞播報的各位觀眾,如果有精通電腦操作且願意提供幫助的熱心市民,請即刻按照屏幕下方的操作方式幫助警方進行聯網抓捕。”

畫面一轉,切換到一個地方臺

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接受記者的采訪。

記者:“方教授,據目前洩露出來的情報,犯罪嫌疑人正計劃打碎整個三維空間,以此從二維空間逃往四維空間。這樣的逃亡手段實在是聞所未聞,您能詳細給觀眾們講解一下其中的原理麽?”

男人推了推眼睛,接過話筒,侃侃而談:“維度在物理學中其實也算是比較高深的一個概念。通俗解釋的話,點是零維,線是一維,面是二維,而體是三維。時間軸是廣泛意義上的四維,四維並不一定只能代指時間,只不過目前物理學家們並沒有找到其他更合適的基準軸來衡量四維。”

“空間之間的屏障,在通常意義下是無法突破的。”

“我們現在可以做一個假設,假如我們將漫畫書中的角色用圓圈圈起來,那麽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從這個圓圈中脫身。因為他本身跟圓圈屬於同一個平面,沒辦法實現“邁出來”這個動作。”

“而如果將圓圈放在我們腳下,我們卻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圓圈裏面走出來,這是因為我們所處的是立體的三維空間。但如果現在用一個中空的圓球將我們包在裏面,我們就會跟漫畫書中的角色一樣變得束手無策。”

“當年鴻岳所作出的假設就是,如果用計算機技術將無限連續的平面疊加在一起,讓這些平面之間沒有任何空隙,漫畫中被圓圈困住的二維人物,是不是就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先來到其他平面,再回到原來的平面,從而實現“邁出來”這個動作,達成真正的空間屏障的跨越呢?”「1」

“也就是所謂的二維突破三維。”

“而徐光所發表的那篇如何突破至四維空間的論文,所進行的前提假設就是既然三維空間從某種角度可以說是由無數二維空間疊加而成,那麽四維空間是否也是由無數三維空間疊加而成呢?”

“三維空間內的一切物質都是由粒子所組成,以粒子的存在作為突破口,運用量子力學與電磁場中粒子的相對運動方式,能否實現三維到四維的突破呢?”

記者連連點頭,一臉受教:“原來如此,那麽您對這次徐光和鴻岳采取的做法有什麽見解呢?您覺得他們這次的逃脫行動,會對我們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麽?”

男人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地道:“如果鴻岳的計劃成功,地球就會徹底毀滅。”

“真正的世界末日!”

京北市警察局機房內

數以百計的技術人員正全神貫註地坐在電腦前進行操作。

大廳的正上方懸掛著一片巨大的幻影。

幻影中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奇峰。

金光璀璨的通天長階看不見盡頭,數不清的門排列成兩排,陰森詭異。

身穿古風服侍的人在山頂來回穿梭。

有腳下踩踏著長劍的青衫劍仙,身披七彩錦緞眉目含情的長發美人,滿面紅光鶴發童顏的赤膊老者,以及身上烈焰灼燒身後背著巨大翅膀的鳳凰族人。

書中的世界被在現實世界中影射,極為清楚明晰地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少年,身後背著一雙豐盈美麗的赤紅色鳥羽。鳥羽向兩側舒展開來,足足長有丈餘。

他的脊背挺拔修長,翅膀微微一震,整個人就從地面上淩空飛了起來。

少年翅膀上火焰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陽還要奪目,美得幾乎令人落淚,半邊天空都被他的羽翅所照亮。

顧曦擡起頭,向著黑洞裏面的人高聲詢問:“容源澤,還有多少道門沒有被打破?”

容源澤手中拿著推演器,額頭上布滿密密匝匝的汗珠,嘴唇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地微微抿起:“483!”

顧曦聞言點頭。

他轉身,向著站在下方的眾人朗聲說道:“諸位,剛才我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完整地講了一遍。”

“乾卿宗作為修真界第一宗,誓死扛起守護蒼生的指責,絕不會放任惡人興風作浪。”

“這些大門的構成詭異,每次攻擊大門都會對靈府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甚至很可能會使得靈府破碎,危及性命。”

“願意留下幫忙的就跟在我身後一起,想要離去的各位我也絕不會阻攔。”

來自乾卿宗的加急傳信書傳遍整個修真界,所有收到傳信書的修士們都匯聚來了洛子峰。

在趕來之前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聽到顧曦的解釋後,才明白上千年來眾人心心念念所謂的飛升全都是假的。

修真界第一人軒轅沽早就死在了門後。

有來自其他世界的人正打算用他們的世界作為跳板,以此來實現真正的長生不死。

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洛子峰上死寂一片,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起此彼伏。

過了一會兒,一位身穿青衫的劍修站了出來。

他反手拔出佩劍,雙目赤紅,咬牙切齒地道:“我這劍,劍名當惜,取名自——當為天下蒼生惜的當惜。”

“讓我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修真界被滅,凡世百姓死於非命,我做不到!”

“就算靈府破裂又怎麽樣,還不如沖上去殺個痛快!”

隨著青衫劍修打破沈寂,洛子峰上的呼喊聲立刻起此彼伏地響起。

“修仙衛道為的就是要守護百姓安危!”

“為了蒼生安危,死又何妨?”

“讓那兩個鼠輩躲在不知道哪裏看我們的笑話,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縮頭烏龜也配談滅世?老子讓他見識見識什麽才叫真正的魂飛魄散!”

每個人的話都是那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群情激蕩起來,怒喊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在山谷間回響,聲若擂鼓。

所有人都握緊手中的法寶,身周靈力澎湃,眼中燃著熊熊的怒火。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天梯,每個人看向大門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堅定。

保護凡世,保護修真界!

顧曦鼻尖發酸,眼底發熱。

他強壓著眼淚,扭身向著階梯上方的大門率先轟出火焰。

“轟——!”

林政委正在跟上級領導匯報情況。

在將現場的狀況匯報完後,他飛快地跨步走到容源澤身旁:“容先生,怎麽樣了,有把握能抓到徐光和鴻岳麽?”

容源澤眉頭緊鎖:“時間不夠。”

在搜索出了徐光的論文——《論如何從二維突破至四維》後,容源澤終於明白了徐光和鴻岳想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徐光早就計劃好了自殺。

因為他的計劃就是完全拋棄三次元的一切,只保留意識粒子進入書內的二維空間。

徐光想要通過書中世界跟鴻岳一起穿越到四維空間中去,並在永恒的時間維度裏獲得真正的永生,乃至於成為統治世界的神。

而想從二維突破至四維,不可避免的就是經過三維空間的屏障。

可如果直接將三維空間整個毀滅掉,再利用三維空間產生的能量波,去直接沖擊四維呢?

徐光的打算就是這樣。

鴻岳的身體,可以看做是一個坐標。

一個即使他們去到了二維空間後依然可以清晰鎖定三維空間的坐標。

這個坐標將二維和三維連通在一起,所以容源澤通過鴻岳身體的培養液成功接通了顧曦所在的書中世界。

而也正是因為這個坐標的存在,容源澤更加可以確定徐光想要毀掉的不止是書中的世界,還有他們正在居住的現實世界!

意識到這點之後,容源澤不寒而栗。

他立即把徐光的計劃詳細地告訴給林政委,通過林政委的匯報,得到了國家全力的支持。

整個京北市所有高校的技術人員聯合在一起,上百人通過無數的推演,終於找到了徐光和鴻岳的藏匿所在。

安全出口世界中的大門。

每一道門都是二維連接三維的平面堆疊,無數的平面通過計算機程序堆疊在一起,需要他們一個個地去破壞。

這是一場跟時間的戰鬥!

只要能在徐光成功前破壞所有的連接點,那麽三維世界和二維世界就會徹底分割,徐光就再也沒有足夠的能量去打破四維空間的屏障。

據最後的推演結果表示,最遲再有三個小時,徐光所創造的程序就可以啟動成功。

而集齊技術部內所有技術人員的力量,也足足要耗費一個小時才能夠打破一扇門!

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有的技術人員心急如焚,手指飛快地操作,幾乎就要將鍵盤砸穿。

“破門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一位女性研究院驚喜地大叫起來。

“怎麽回事?”

“不知道,剛才破門的防火鎖突然被消除了很多,速度加快了足足一倍。”

“快看上面,是書裏的角色在幫我們一起破門!”

劍光,刀光,火光,水光,雷光,電光,所有的光芒齊射,整個異空間變成了發白的亮橙色,讓所有正在擡頭凝視的工作人員們雙眼刺痛,流淚不止。

研究室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所有工作人員立刻全力以赴地加快進程。

482!

481!

480!

冷汗順著每個人的臉上滑下來,還有足足480道門,即使加上書中角色的力量也根本來不及阻止徐光的突破程序!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浩如煙海般的防火鎖明顯消失了一大截。

所有技術人員臉上都出現了震驚的表情,書中的人物已經在拼盡全力地破門了,他們所有人也已經沒餘力再加速哪怕一分一秒。

現在是誰在幫助他們?

不斷擴大的局域網用戶正在全國各地幫助著警方破解防火鎖。

他們中有些人的電腦水平並不高超,破解防火鎖時候操作失誤,直接導致電腦死機後冒出濃煙。

可每個能夠觸摸到電腦鍵盤的人,都在不遺餘力地進行著操作。

林政委眼眶發紅,雙拳緊握:“是本應被我們保護的老百姓正在幫助我們的進行抓捕行動,是全國每一位熱心的市民正在幫助我們的抓捕行動!”

460!

440!

420!

剩餘時間:2小時14分!

林政委的電話突然響起。

“餵,”男人的聲音從聽筒的另一面傳來,帶著無限的激動與欣喜:“我們請求支援的傳電已經發給了全世界的所有國家,現在至少有210個國家願意對我們伸出援手!”

遙遠的大洋彼岸

“Good evening everyone.”

“This is Michael Fox reporting for global news.”

“Two criminal suspects of unknown origin from second-dimension space was founded by B_Dhinese cops.”

“Now to the Black House.”

“今日朝10時、華國、京北市のアパートにて、2名の容疑者が、二次元から四次元に逃げたい行動が判明でした。”

“事件は急展開したものの、容疑者はこれからどういう行動を取るつもりなのか、その行動は月本に対してどんな影響が及ぶのか、情報はまだふせられたままだった。”

“salve est……”

“Hola……”

“Привет……”

成千上萬的人通過中國警方交出的通道進如防火鎖內進行破解。

洛子峰上的大門紛紛開始產生裂痕,布滿蛛絲一樣的縫隙。

380!

340!

300!

剩餘時間:1小時42分!

還是來不及!

全世界的人一起合力破解防火鎖也根本來不及阻止徐光的行動!

之前英姿颯爽的青衫劍修,此刻手中的長劍已經破碎得不成樣子。

他嘴角流下鮮血,臉色慘白,快要油盡燈枯,卻還是在不斷地向眼前的大門奮力地劈砍。

金光璀璨的通天長梯法發出劇烈地震動,連帶著整個異空間都跟著一起震顫起來。

千萬道鮮紅的火光沖天而起,劃破整個天際。

顧曦身上的火焰如同天火隕落,破空獵隼激射不停,接連不斷地發出無數道刺目的銀色槍影。

賀成淵站在顧曦身側,手腕翻轉著不斷劈砍在大門之上。

劍尖裹纏著烈火,火花在雪白的劍身上跳躍,一簇簇如同煙火,艷麗得發白。

門後的世界傳來鴻岳囂張的笑聲。

“來吧!用你們最強的力量盡管攻過來吧!”

“小鳳凰,你到底還是要成為我永生的墊腳石!”

“你是不可能打破命運的,這個世界上,能打破命運的人只有我!”

“只有我!”

顧曦沒受他的挑釁。

少年人纖細單薄的身體直得像松,身上的紅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樣的場景,他早已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

永遠破不開的門,男人囂張的大笑,被命運耍弄著一次又一次地不斷體會世上最沈重的痛苦。

他就這樣成千上百次地面對這一切。

這是他作為覺醒者的宿命,這是他必須要反抗的命運軌跡。

顧曦將槍尖提起來,狠狠地揮擲出去。

無數的槍影爆炸開來,以顧曦所在的地方為中心,帶出一圈又一圈的靈力巨浪。

顧曦周身焚燒的烈火隨著漣漪一起散開,綻放出一朵巨大的烈焰澆鑄成的蓮花。

“轟——!”

來自大門上的反作用力,讓顧曦再忍不住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倔強地抿起嘴角,反手擦掉唇邊的血漬。

這種神情令他看起來有一種玉石俱焚的執拗——

他一定要砸碎這些門,一定要親手殺了鴻岳和徐光不可!

直到身後貼上一具身體。

在相觸的一瞬就剎那間了然。

是賀成淵。

賀成淵胸前的骨骼緊緊壓住顧曦的後背,額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輕輕吻在他的脖頸。

很輕很溫柔的吻,即使有滾燙烈焰的灼燒卻依舊顯得柔軟冰涼。

顧曦聽到鴻岳突然憤怒地大吼。

他喊:“數據庫內核壞了又怎麽樣,徐光,你想讓我這麽多年的努力都功虧一簣嗎!”

顧曦忍不住心想,數據庫內核,那不是賀成淵的眼睛麽?

他感到肩膀上有溫熱的東西流下來,餘光一瞥,是鮮紅色的血。

賀成淵的兩條手臂緊緊地纏在他腰上,腦袋抵著他的頭,不讓顧曦回頭來看。

他只是不斷地在顧曦脖頸啄吻,一下又一下,清冷的聲音很輕,帶著笑:“一雙眼睛而已,沒什麽好可惜的。”

顧曦眼眶滾燙。

可那雙眼睛本該是他的啊。

情報局內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數據庫內核的損毀致使徐光程序的運行被拖慢為10個小時!

260!

220!

180!

剩餘時間:10小時28分!

勝利屬於他們!

震天的激吼聲與漫天的烈焰中,沒人註意到緊緊抱住顧曦的賀成淵,身體正在不斷地發生著變化。

他原本修長的手臂變得短小,高挺的身體縮水變矮。

賀成淵正在逐漸變成一個孩子,寬大的衣服不合身的在他身上松垮垮地掛著。

可很快,他又開始再一次地成長。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臉變得與以前不太一樣,五官依舊清冷,眉眼間卻多了一份世家子弟的矜貴高傲。

數據庫內核的丟失,讓構成賀成淵的程序開始崩壞。

賀成淵的身體開始回溯,記憶也跟著不斷跳躍著臨近格式化。

他看到自己跟著大部隊的人一起向著一處深山走。

他個子小小的,步子邁得也小,眼看著要被落人群下,只能快跑上幾步跟上那些鬥志昂揚的大人。

這些修真者們要去捕獵妖獸,收集妖獸的內膽來煉制丹藥。

妖獸的洞穴外面有一條河。

河水柔柔緩緩地流淌,清澈的水裏有魚,河岸邊的草被不知名的草食獸啃過後,重新抽出嫩綠的草尖。

寧靜又平和。

妖獸發現有人入侵領地,立刻憤怒地沖了出來,可卻在瞬間被法寶和法術原地轟殺,變成一灘猩紅色的糜爛血肉。

賀成淵站在洞穴口,臉頰滑過淚,問那些殺死妖獸後開心地攀談著的人:“你們看見那幾只小獸了麽?”

所有人都搖頭,說賀成淵一定是看錯了。

可賀成淵並沒有看錯,因為後來他親眼看著這些小獸因為失去了母親的照顧而虛弱地死去。

即使他已經拼盡了全力去照顧它們,即使他日日夜夜地向上天禱告,可它們還是斷絕了呼吸,身體變得僵直而冰冷。

後來,賀成淵發現這樣奇怪的情況越來越多。

他發現很多人前腳還站在原地說著話,後腳就突然忘了自己說的一切,跑到其他的地方去做其他的事情。

他發現這個世上其實有很多不合理到近乎詭異的事,但是只有他一個人能夠註意到。

賀成淵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

這讓年幼的他感到十分寂寞和悲傷。

好像在走一條漆黑的沒有盡頭的路,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賀成淵本以為從今以後的日子都要這樣度過。

與所有人都不同的,好像活在其他世界裏,又或者根本不像是活著一樣地度過。

直到他再一次站在獵殺場前,再一次看著勇敢的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而沖到獰笑著的人群面前,向著銀光閃閃的刀劍伸開纖細的雙臂。

女人的屍身沈重地摔在巖石上,劍柄釘在她的胸前,血順著她破爛的裙子蔓延開,在黑色的土地上潑濺出一朵艷色的花。

壓抑的抽泣聲響起來,像是被風吹動的一根變松了的單弦。

年幼的妖族男孩哭著爬向母親的屍體。

他的小手按在女人胸前的傷口上,按得十分用力,好像只要流動的血停下來,母親就可以再睜開眼,再一次活過來。

可他的手太小了,血順著白皙的指縫不斷地向外流淌,他絕望地哭泣,將頭埋在母親的脖頸上。

不知為什麽,賀成淵想起那幾只死在他懷裏的小獸,想起小獸們慢慢舔舐他手掌時候柔軟的舌頭和孱弱的叫聲,以及最後的幾具冰涼僵硬的屍體。

於是賀成淵跑了過去。

不顧一切的,近乎莽撞地,硬生生擠開人群沖了進去。

他看到男孩擡起頭,望向他。

琥珀色的眼睛裏有恐懼,有絕望,在那雙清澈眼瞳的微弱光芒裏,賀成淵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賀成淵背對著男孩,張開雙臂,袍袖被風吹得鼓動,像雛鷹的翅膀。

把那只妖族的幼鳥死死地護在了自己身後。

即使有法寶沖到他的眼前,他也一步都沒有退讓。

緊盯著那些近乎致命的飛劍和長刀,賀成淵甚至伸出小小的手掌試圖去把這些東西全都攔下。

他聽到母親和父親的驚呼聲,感到自己的小腿傳來刺骨的疼痛。

賀成淵身子踉蹌著跪了下去,可他很快又一次艱難地爬了起來。

拔出插在他小腿上的飛劍,賀成淵努力地擡起頭,雙手緊緊握住沈重的飛劍,以一個極其笨拙的姿勢威脅著所有向他靠近的人。

異乎尋常的固執。

直到救下那個妖族男孩。

直到拉著男孩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直到心底那似乎會糾纏一生一世的遺憾和寂寞,被男孩那只小小的手填滿。

他們在沒有任何希望的世界裏註視著彼此,牢牢地雙手緊握。

他們的愛是痛苦的,歡愉是短暫的。

是劫難,是命數。

他們的手落在彼此的腰身,沿著對方的脊梁點點攀爬,最後扣在彼此的後頸,緊緊相擁著親吻。

他們在彼此的唇舌和眼淚裏品嘗苦澀,卻又因為彼此的存在而意識到這人間最珍貴美好的自由與愛。

鴻岳費盡畢生精力追求的長生,賀成淵半點也不艷羨。

他緊緊地抱著顧曦的身體,唇角揚起笑,想起他們真正初見時那個琥珀色眸子的小男孩,想起男孩火紅色的衣衫,臉頰圓圓的梨渦。

想起樹影,光晝,繁星,人潮……

賀成淵甚至忍不住想,或許他是為了與顧曦相遇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於是前世是他,今生是他。

山海,溝壑,唇齒相依的吻,和至死糾纏的雙腿臂膀都是他。

賀成淵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變得虛無,生命所剩無幾。

可他正懷抱著最珍貴的東西,於是整顆心都變得安定又平靜,放任記憶潮水一樣來回地沖刷。

無終無始,無外無內,無死無生,時空俱滅,一切無生滅相。「2」

賀成淵等待著意識的消散,耳畔傳來震耳欲聾的人潮聲。

3!

2!

1!

賀成淵!

他聽到顧曦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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