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來。

今筱終於回到了王宮所在的那座城鎮。

四人相約在這裏的一處酒館匯合。

今筱下了馬車，撇下士兵，獨自走了進去。

服侍生身著白色鑲有蕾絲花邊的襯衫，領著她上了樓。

二樓是暗色的雕花木桌。

旁邊空地上，壘著幾只腹部圓滾的葡萄酒罐。

經過那些酒罐時，今筱擡手拍了一拍。

聲音清脆空洞，看來罐裏並沒有葡萄酒。

這些酒罐，已經成了擺設。

服侍生介紹說，由於酒水生意做不下去，現在酒館也接些別的生意。

比如提供一些區域，供貴族自由使用。

今筱點點頭，知道貴族用水也開始變得拮據。

她在暗色的走廊裏掃了一圈，走進轉角一處用木板做了格擋的包房。

這是專屬於貴族的私密空間。

好在士兵們已經打過招呼，今筱作為求雨者，有資格破格使用。

果然，推開門一看，另外三人都已經到了。

茗樂正偏頭看著紙張，看見今筱，激動道：

“筱筱回來了，快，過來一起看。”

今筱探頭過去，齊聞文給她騰出一個位置。

茗樂順著地圖上自己的路線指下去：

“這個村，所有村民都是左撇子。”

齊聞文：“這和水災應該無關。”

茗樂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的這個村，有一個奇怪的風俗。”

齊聞文：“什麽風俗？”

茗樂回答說：“婚事喪事都不能大操大辦，說要靜悄悄地進行，以免擾了神明。”

眾人集體怔了一下，這風俗是有些古怪。

不過，仍然沒看出和水災有什麽關系。

齊聞文：“還有其他的嗎？”

茗樂點點頭：“有，我中途問到一個老人，他說百年前，王國中有一個禁忌之人。”

齊聞文頓時起了興趣：“什麽樣的人？”

“一個女人。”茗樂回答。

齊聞文蹙眉：“他沒說具體是什麽人，或者描述一下外貌特征？”

茗樂搖頭：“清楚這個女人情況的人，按年份來說，早就去世了。後世絕大多數都不知道她是誰，而且，也並不知道她長成什麽模樣。”

齊聞文：“可他怎麽知道她是王國的禁忌？”

茗樂指著紙上她畫下的一口井，解釋說：

“這是村子裏的一口廢井，被嚴密圈了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問了許多村民，他們並不知道這口井被廢的原因。只有那個老人，在很早之前，聽說過這口井和一個女人有關。那個女人觸碰過的東西，都會是被廢棄的下場。”

今筱心頭一跳。

她正要拿出自己用於記錄的那張紙，齊聞文卻已經開口說話：

“我在接近城鎮的位置上，見到過一具被破壞了的雕像。找旁人問過後，確認是桑格努國王五世的人像。”

“但前世國王的像，應該會被後世敬仰朝拜，怎麽能被肆意破壞？後來問及許多人，終於有人告訴我說，很多年前全國有過一場清除之類的活動，似乎是要抹除什麽痕跡。”

他頓了下，繼續說：“我隱隱覺得，這樁雕像被砸的原因，應該和你見到的那口被封的井一樣。所謂清除痕跡，清除的就是那個女人的痕跡嗎？”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幾個人又陸續提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在有的村落，女人取名要做占蔔，必須特意避開一些不吉利的字。

男人則沒有這種講究。

而且，多年前，村民還普遍具有驅趕角類動物的習慣。

無論是誰，看到角類動物，都要迅速驅逐出自己的地盤。

像是見到了什麽邪物，避之唯恐不及。

很多人年輕時，都參與過這種驅逐。

時至今日，水流幹涸，王國內幾乎寸草不生，沒了角類動物，這才作罷。

只是，盡管沒有實物，但人們對這種動物的嫌惡仍在繼續。

不少區域的圖騰，都在後世被特意去掉了雙角。

當問及後世村民究竟為什麽這樣做時，沒人真正說得出來——

它的確成了人們延續下來的一種習慣。

到最後，只能被歸結為角類動物不吉利。

這樣的解釋當然有問題。

齊聞文在看到修改過的圖騰時，就覺得其中有隱情。

如果不吉利，應該自始至終不會使用這種圖形做符號。

怎麽會一開始使用的是角類動物，後來又給抹去？

他猜測，應該是中間發生過什麽事，讓大家對角類動物轉變了看法。

今筱覺得有道理。

見另外三人都講完，她這才拿出自己的地圖和紙張，把臨摹的女人畫像呈給他們看。

看到今筱拿出突破性的線索，茗樂目光瞪得滾圓。

她不由感嘆道：“筱筱，厲害啊！”

今筱把自己對女人和那處村落的分析完整講了一遍。

然後她指著圖紙，總結道：

“我們現有的很多證據，都指向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應該是後續突破的關鍵。”

“另外，我懷疑，在那場清除中，國王並沒有派士兵親自下場，而是發布公示昭告天下後，由各地民眾自發完成的。”

茗樂不解地問：“為什麽？”

今筱解釋說：

“我找到的這處墻體，上面繪制的畫作沒有被清除。按理說，這種直接顯示相貌的證據，是一定要被毀掉的。之所以還呈現在那裏，只任由風沙自然侵蝕，原因就是——福興村的村民都死去或消失了，他們沒有辦法做這樣的清除。”

齊聞文點點頭，補充道：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不止被國王痛恨。她所做的事，也令所有民眾深惡痛絕，大家願意主動清除和她相關的東西。”

茗樂托著腮幫子，轉了轉眼珠。

忽然間，她靈光一閃道：“比如她為這個國家帶來了詛咒！”

齊聞文表示讚同。

鵬哥也恍然大悟。

可茗樂又很快陷入新的困惑：

“不過，她和角類動物有什麽關系？難不成她養了一只鹿？”

今筱也有些猶豫，這兩者有沒有關系，有什麽關系，她還不清楚。

於是她說：“我們得找到真正了解這些的人，問個清楚。”

這樣分析下來，最後的癥結，又回到了王宮裏。

茗樂想到，待會兒他們就要進宮。

即便國王不問，駐守王宮的士兵首領也要盤問：出宮所找的引雨人在哪裏？

這的確是個首先要回答的問題。

不過，今筱已經有了答案：

“當初在國王宮殿上，我說的是7天之內找到引雨人，現在時限還沒到，不存在欺騙。”

茗樂點點頭，忽而眼前一亮：

“對，就告訴他，我們跑遍了幾乎所有村落和城鎮，都沒找到引雨人。掐指一算，引雨人受到感召，為了協助我們求雨，竟然自己跑到了王宮附近！這樣，我們不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在這王宮內外仔細搜尋了嗎？”

當天晚上，四個人回到王宮。

簡單向士兵首領匯報了情況後，他們便住進了原來的住處。

這一晚過去，就只剩下4天了。

雖然大家有了些頭緒，但時間仍然很緊迫。

第二天一早，今筱就打著尋找引雨人的旗號，到處在王宮內搜尋。

她去了行刑的小樓，詢問了看守的士兵。

得到的信息不盡如人意——關押的犯人不少都是剛入王宮不懂規矩的新人，大概是士兵、園丁之類。

他們對王宮往事不夠了解，即便解救出來，也套不出什麽信息。

這條線難道就這麽斷了？今筱有些喪氣。

她低頭看著地面，走過長長的巷道，繞道花園。

忽然，聽見不遠處孩童的尖銳叫聲。

今筱一怔，鬼使神差地轉過彎去。

她看見三個小孩正在嘻笑打鬧。

這些是什麽人？

今筱站定原地，等待片刻。

終於等來了一隊巡邏的士兵。

她藏在掩映的樹木後，仔細觀察士兵的反應。

果然，士兵首領停下步子。

他走上前去，按下刀柄，垂首恭敬對著其中一個小孩道：“王子殿下。”

這應該是士兵們見到王族必須的禮儀。

這五六歲的小王子表情異常難看，像是被打擾了玩耍的興致。

他一副傲嬌樣，擺了擺手，斥道：“出去，別煩我們！”

那士兵首領乖乖退下，沒再說什麽，連忙率士兵隊伍離開了。

今筱把一切看在眼裏，大約理清了人物關系。

另外兩個小孩既然能和王子一起玩耍，應該也是貴族的後代。

三人等級不可能太過懸殊。

但是，知道了身份，還不夠。

今筱繼續守在花園裏，沒有及時離開。

而是認真觀察了三個男孩的表現。

總體而言，三個孩子都被寵得有些不像話。

只是，兩個貴族的孩子，或許是天然的身份差距使然，低王子一頭，即便被欺壓也不反抗。

王子興致上來，常常會頤指氣使，讓他們做什麽，他們就必須做什麽。

今筱看著三個孩子，心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她想到，之前四個人一起討論過，要從和國王利益相悖的人身上套話。

但如果找不到這樣的人呢？

那就找不在乎和國王利益是否相悖的人。

比如國王的親生兒子，年少不更事，哪裏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沒有悖逆國王？

何況，看他驕傲跋扈的模樣，就知道國王慣得他要命。

如此一來，即便他做錯了事，國王也肯定不會拿他怎麽樣。

從另一方面說，最了解王宮情況的，也只有王族自己的人。

他四處奔跑玩耍，一定遇到過某些不能進入的地方。

那些禁入的區域，很有可能存放著那些隱秘的歷史資料。

今筱腦中飛速轉動。

很快，一個計劃初步成形。

三個孩子中，王子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想到這兒，今筱立刻轉身，往住處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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