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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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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笑了足足十分鐘。

直到打了個嗝,他才終於停了下來。

“殺了他。”

國王說得異常平靜,就像吃一顆葡萄那樣簡單。

鵬哥臉色煞白,用力掙紮,大喊大叫。

可士兵拖著朝殿外走時,他又轉了態度。

“國王陛下,求您再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做您最忠誠的奴仆!”

一想到大胡子的淒慘畫面,鵬哥就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後悔了,剛才怎麽會頭腦一熱,那樣草率。

這滿殿都是士兵,自己竟還抱了能刺殺國王的僥幸心理。

實在可笑。

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求饒。

涕泗橫流,看模樣被嚇得不輕。

國王連一個正眼都沒賞他。

對訴說後悔的話,他聽得異常膈應。

剛才還要殺自己,這麽快就會臣服嗎?

他拈起一顆葡萄,用指尖掐出水來。

然後狠狠擲在鵬哥腦門上。

國王不再理會他。

一旁新來的士兵卻琢磨著國王的用意,心生一計。

為了表忠心,士兵不由分說地一拳揮上去,把鵬哥打暈在地。

他甩著打麻了的手臂看過來。

原本想著國王會滿意於自己的機靈。

沒想到,高臺之上,國王臉色卻變了。

他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面露不悅:

“愚蠢!誰叫你打暈他的?暈了再行刑還有什麽意思?”

那士兵見勢不好,心中一跳。

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首,聲音都抖了:

“國王陛下,是我的錯,我、我……”

他還在為自己解釋,國王卻偏過臉去,將一顆新的葡萄丟進嘴裏,擺了擺手。

士兵首領已經明白了。

他一個眼風掃過去,就有幾個人走上前,架起了那個犯了錯的士兵。

士兵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麽。

這會兒全身癱軟,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才斷斷續續發出幾個音:“國、國王……”

國王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士兵終於被拖出了偌大的殿外。

今筱心頭一突。

這裏果然規矩森嚴。

擅作主張,極容易有生命之憂。

而且,殘忍程度超出她想象。

國王認為,受刑者不能被打暈。

換句話說,應該在清醒狀態下受刮肉之苦。

這是要他們活活疼死。

簡直毫無人性。

茗樂旁觀這一切,身子已經微微發抖。

一天的功夫,已經損失了兩個人。

明天求雨,怕是剩下的三個就要團滅。

平息了這個插曲,國王打了個哈欠。

他懶懶地擡起眼皮,看向臺下的三個人,說道:

“明天求雨臺收整妥當,士兵會帶你們過去。你們今晚先睡個好覺……哦,也可能會是最後一覺。”

今筱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吞了口唾沫。

能不能多爭取幾天時間,就看這一次了。

想到這兒,她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深呼一口氣,開口道:“國王陛下,明日求雨有所不妥。”

她站得筆直,說得異常篤定。

國王看著她平靜如斯的模樣,不由怔了下。

他挑了眉,看向她,問:“有何不妥?”

今筱往前一步,說道:

“無雨國幹旱多年,是天意。而求雨,就是逆天而行!所以,如果籌備不當,可能會遭到天譴反噬!”

聽到天譴二字,國王臉色變了。

他氣急敗壞,一拍桌子,說道:

“拉下去,竟敢說無雨國會遭天譴!用心何等惡毒!”

幾個士兵一聽吩咐,立刻上前。

今筱心臟跳得飛快,被押起來時,面上仍絲毫不怵。

“我是上天所派的求雨之人,誰敢動我,就是觸犯天顏!國王忤逆天意,將會受到詛咒,未來將變成脫皮爛肉的活死人,親眼看著民眾推翻朝政、砸爛宮殿,最終王國傾覆!”

她知道,在國王強壓之下,這裏的民眾一定會視他為信仰。

恨不得三拜九叩臣服在他腳下,懇求一點水的施舍。

所以,他一定沒見過幾個自始至終態度強硬的人。

今筱打好了算盤。

國王視自己為天,那麽,她就用同樣方式為自己樹立權威。

求雨本就是玄學。

國王信求雨,就會信玄學。

用玄學暴打玄學,才有可能扭轉形勢。

……

今筱始終態度堅定。

倒的確像是有所倚仗。

她竟然不怕我?

國王心裏犯了嘀咕。

難道真是上天派來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說的那些天譴,也恰好打在國王的痛處。

他最怕失去的,就是這個王座。

他清楚自己是如何對待百姓的。

一旦王朝傾覆,百姓一定會施加百倍的痛苦,讓自己為之贖罪。

這樣的天譴,他受不得。

國王心裏有些不踏實。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士兵們先下去。

國王隱去忐忑的心理,陰陰一笑,說道:

“你說你是上天派來的,我就會信嗎?我就是上天的化身,我怎麽不知道?”

今筱忍不住仰起頭,冷笑一聲。

這一笑,聽得國王更慎得慌。

她像是聽到了什麽胡話,質問他道:

“國王陛下,你說你是上天化身,那我問你,為什麽你不能為無雨國降下雨來?”

“我有通天的權力,只有降雨不歸我管。”國王還在詭辯。

今筱搖頭:“這都是謊言,降雨對你有多重要,你不會不清楚。”

“我來時,看到路上已經死了許多人,這些都是你的國民。如果大旱持續下去,將會有更多人失去生命!”

“到那時,你的王國將成為一個空殼,你將失去擁護你的子民、保衛你的士兵,你將坐在這座位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絕望地死去!”

光是想到這個場景,國王就緊張得什麽也吃不下去。

他推開了士兵送到嘴邊的葡萄,臉色異常難看。

這並不是今筱胡說的。

事實是,曾有大臣這樣稟告過。

王宮外死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條件更差的偏僻鄉村,整個村甚至都要空了。

權力是他維系一切的根本。

他能住在這金碧輝煌、有水有肉的王宮,有人幫他提著袍擺、餵著葡萄、執行刑罰……

正是因為他統治了上萬國民。

如果人們全都死去,他將無人服侍,無人聽命。

他會被這巨大的落差逼瘋。

所以,他拼命尋找各地的求雨者。

他並不看重其他人的生死。

唯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利益。

國王靜坐原地,再轉念一想——

找來了這麽多求雨者,能洞察自己心思,通過考驗,走到他身邊的,只有眼前這三個人。

其他人都是凡夫俗子,連自己的心思都體察不到,更不可能上通天意。

所以,用餐考驗結束後,他把他們都處死了。

這樣看來,這三人的確與眾不同。

否則也不會有機會站到自己面前。

正如今筱所料。

像這樣控制欲極強的國王,一定受不了權力的失去。

所以,他不敢賭她是不是上天派來的人。

一旦賭錯,再找到真正的求雨者,又要等很久的時間。

到那時,幹旱情況會更嚴重,死去的人也將更多。

何況,如果他真會遭受所謂“天譴”,情況就更糟糕了。

按照今筱的說法,他要成為活死人,親眼看著自己的政權被推翻,民眾虐殺自己報仇雪恨,還會大量四散外逃……

祖輩辛苦維系了數百年的王國,就將在自己手裏崩塌。

國王抵著額頭,陷入沈思。

地上跪著的齊聞文和茗樂卻越來越恐慌。

他們擡頭偷瞥國王,那表情異常嚴肅。

看來這次是真惹怒了他。

這樣揣摩著,他們不由替今筱捏了把汗。

眾人戰戰兢兢等了半天。

國王終於開了口。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語氣竟然變了。

他似乎有所妥協,詢問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今筱心頭一松,看來方法奏效了。

她仍然面沈如水,不卑不亢道:

“國王陛下,天時合適,地利相宜,才能舉辦求雨儀式。這樣一擊必中,無雨國才能永無幹旱。”

“永無幹旱?”國王眼睛一亮。

他原本所求的,只是一場儀式能下一場雨。

如果有人能求來雨,他便好吃好喝待著,把對方安置在王宮裏,幹旱的時候就搞搞求雨儀式,下個一兩場雨。

可聽今筱的意思,這一次求雨,就能管得了無雨國永世的霖澤?

看來眼前這人,果然來頭不凡。

這樣想著,國王唇角忍不住彎起弧度。

他哈哈大笑起來,一掌擊在桌面上,說道:

“好!那你認為,什麽時候可以求雨?”

今筱伸出七個指頭,說:“七天之內。具體什麽時間,要看星象情況。”

國王點點頭:“好,那就給你七天時間。”

頓了下,他又補充道,“不過,話說在前頭。我信你是上天派來的人,才好生待你。如果到時發現你求不來雨,誆騙了我,我會親自動手,施加最高的刑罰,讓你的痛苦百倍於其他人!”

今筱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下。

很快,她面色就恢覆了鎮定,說道:“好啊,但我還有兩件事,需要國王首肯。”

國王蹙眉:“說。”

今筱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鵬哥大概還沒開始行刑,放了他,我需要他配合。第二,這七天,我不能只在王宮待著,我們四人有隨時出宮的權力,要去民間尋找一個引雨人。”

“引雨人是什麽?”國王疑惑。

今筱解釋說:“一個可以承接上天旨意的人。簡單說,他需要在求雨過程中服務於我,並代表整個王國和上天對話。”

國王不解:“找最強壯的士兵做引雨人不行嗎?為什麽要找一個平民?”

今筱:“國王陛下,只有□□旱所困的平民,才能讓上天動容。王宮裏的人吃喝不愁,會感動上天嗎?”

國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於是他點點頭,大手一揮:

“好,不管是什麽人,你只管找就是,我會讓士兵一路跟隨。有什麽需要他們幫忙的,你盡管吩咐,一切以順利開啟求雨儀式為準。”

走出宮殿的最後一級臺階,今筱腿軟了一下。

茗樂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筱筱,你真的能求來雨嗎?”茗樂低聲問。

今筱看了眼四周,士兵沒有跟來。

她這才小聲說道:“我沒那麽大本事。”

茗樂手指一顫:“可引雨人……”

今筱說:“我胡編的,王宮內線索太有限了,士兵不會告訴我們之前無雨國究竟發生過什麽。”

一定要出宮找尋證據。

可這樣一來,就必須得接觸人。

所以要提前和國王說清楚,否則被以為她在和平民密謀什麽反叛事端,那就糟了。

國王發明殘酷刑罰,暴力壓制百姓。

對平民的忌憚之心,還是很明顯的。

“那七天之後……”茗樂又問。

今筱嘆口氣:“希望我們能在那之前找到逃離副本的辦法。”

茗樂明白了,今筱這是在為大家爭取更多時間。

至於寬限的時間,也不宜定得太長。

比如要等半年一載,國王肯定會懷疑。

一怒之下,當場處死幾個人也說不定。

三人滿腹心事,不作聲了。

……

經過來時那條長長的巷道時,奇異的香氣混著隱約的血腥氣傳了出來。

今筱擡起頭,看向兩側極高的圍墻,好奇道:“墻裏會是什麽?”

茗樂說:“大胡子就是從這兒被拖出來的吧?”

齊聞文搖頭:“不一定,也可能只是經過這裏。”

今筱猜測說:“圍墻裏多半有問題,不然不會封堵得這樣嚴密,我猜,或許跟那個特殊的刑罰方式有關。”

齊聞文表示同意。

“如果這高墻內能有幫我們逃出去的線索就好了。”他說。

“那我們得想辦法進去一次。”今筱說。

茗樂:“可這裏這麽高,我們幾個也不會翻墻,怎麽能進得去?”

今筱想了想,說:“等等看吧,會有機會的。”

三人走過巷道,穿過走廊和花園,回到居住的獨立城堡。

欲上樓時,今筱瞥了眼一樓,走廊兩側掛著密密的畫作。

她忽然停住了腳。

“去看看。”她說。

三人一起走過去。

這些畫作像是隨意畫就的,花草魚蟲都有。

人物像不多,只寥寥掛著幾副。

今筱一幅一幅圖掃過去,甚至還把畫框翻過來看,仍然沒有發現什麽證據。

看到最後,她非常失望。

原來只是一堵尋常的裝飾墻,並沒有什麽特殊。

然而,要離開時——

她的目光忽然被盡頭的一幅畫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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