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陷入讓人昏沈的安靜。

只有雨聲,越來越大，打在車身上，劈啪作響。

許月亮還是埋著腦袋的姿勢,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笑或者哭都有些奇怪，林綺眠好不容易緩下去的心跳又因為緊張而加快起來。

再這樣下去,要得心臟病了。

“餵，”林綺眠出聲,“這麽尷尬的事我都幹完了,你不給點反應嗎？”

許月亮的聲音埋著,嘟嘟囔囔的：“在反應呢。”

林綺眠俯身,戳了戳她的肩膀：“我看看。”

許月亮醞釀了好一會兒，終於擡起了頭。

是在哭。

居然是在……很傷心地哭。

哭得眼線暈了一坨，兩行粉底眼淚，眼睛眉毛都耷拉著,嘴角癟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呦……”林綺眠輕聲感嘆,“這是被我嚇到了嗎？”

許月亮搖頭，兩只手支棱著：“嗚嗚嗚嗚對不起林醫生，我沒法擦眼淚……”

現在是沒法擦，這一抹過去,得把不少臟東西抹進眼睛裏。

林綺眠打開儲物盒，抽了張濕巾出來：“你別動，我給你擦。”

許月亮癟著嘴“嗯”了一聲。

林綺眠擦許月亮的眼淚,已經有些熟門熟路了。

她先將花了的化妝品擦幹凈,然後用幹凈的紙巾沾了沾掛著淚珠的睫毛。

因為在用心幹一件事情,所以心裏的那些慌亂,平覆了很多。

“我在想……”林綺眠笑了下，道，“有沒有一種叫做‘許月亮擦眼淚師’的工作，我一定能夠勝任。”

許月亮“噗”地笑了。

沖擊讓淚珠子又滾下來一串。

“哎……”林綺眠嘆口氣，繼續忙活，“這工作還挺辛苦。”

許月亮憋住了勁，這次擦幹凈以後，她用力呼吸，終於將自己的情緒壓制了下去。

一盞車頂燈打在她臉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綺眠仔細看了眼自己的勞動成果，收回了手。

許月亮終於開口說話：“林醫生你別誤會，我沒有害怕你，我就是突然有些……傷心。”

林綺眠：“傷心什麽？”

“傷心……”許月亮張了張嘴巴，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我現在不想說……”

林綺眠指尖動了動，還是應道：“好，那以後再說。”

許月亮眨巴了兩下眼，很急切的模樣：“但我要跟林醫生說，謝謝，非常謝謝你給我的回信，不尷尬，一點都不尷尬，我感動死了……”

林綺眠笑了笑：“嗯。”

許月亮：“我很開心。”

林綺眠也開心起來：“好。”

許月亮：“我還很激動。”

林綺眠攥了攥手指：“嗯。”

許月亮：“我還很緊張，還很忐忑，還……興奮。”

林綺眠看著她，望進她的眼睛裏。

這次她沒有避開，許月亮也沒有躲，黑亮的瞳孔裏映出林綺眠的身影。

許月亮捂住了胸口，長舒一口氣：“要是現在我帶著密室裏那個心跳檢測儀，已經跳到紙外面去了！”

林綺眠偏頭笑。

“你呢……”許月亮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你的心情呢，林醫生……”

“我和你一樣。”林綺眠回答得很幹脆，她甚至擡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許月亮心臟的位置，又重覆了一遍，“我和你有一樣的心情。”

“是嗎……”許月亮開心又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

林綺眠：“嗯。”

許月亮擡手抓住了林綺眠的那根手指，攥進掌心裏，逼問道：“真的都一樣嗎？你也會忐忑，會緊張，會……興奮嗎？”

林綺眠頓了頓：“會。”

許月亮：“看不出來誒！”

林綺眠：“……”

許月亮往她跟前湊了湊：“真的會嗎真的會嗎？真的看不出來誒。林醫生看起來永遠都很冷靜，薇薇還說你很冷漠的，我倒是不覺得你冷漠，但你真的……”

話斷了。

因為林綺眠抽出了自己的那根手指，反手握住了許月亮的手腕，將她的掌心抵到了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咚……”心跳聲證明一切，熱度證明一切。

如果這些都還不夠，林綺眠貪婪地看著許月亮，讓她看清自己餓狼一般的眼神。

許月亮楞楞的，足足半分鐘後，她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慌亂得像只上躥下跳的松鼠，雙手亂擺著，目光也亂晃著。

“啊啊啊這個，那個……”她努力地移開了話題，“林醫生你等了這麽久，餓不餓呀？”

林綺眠仰頭捂了捂眼睛，笑得不行：“餓。”

許月亮：“巴拉拉能量，變！”

“嗯？”林綺眠松開手指，瞥過去。

一塊巧克力遞到她面前，許月亮支棱著手的樣子，又羞又樂呵。

“哪裏來的巧克力？”林綺眠接過來，拆開包裝，塞進了嘴裏。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開來，香醇絲滑。許月亮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從這裏拿的。”

林綺眠看著許月亮那滿腦袋的食物發卡：“……”

許月亮：“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吧！！！我發卡不夠用了就幹脆用真的零食，卡子別著包裝紙夾的，你放心，不臟~~~”

“不嫌棄你。”林綺眠的舌尖轉了轉，“這個不夠，我要再找點你來吃。”

許月亮又給她拿下來兩顆糖果，林綺眠揣進了口袋裏，沒著急吃。

兩人說了些散漫的話，默契得都沒再往兩人都不太受得住的方向偏，許月亮要帶林綺眠去吃正經的晚餐，林綺眠拒絕了她。

時間不早了，許月亮臉上的妝沒卸幹凈，對皮膚不好。許月亮還穿著演出服，並不舒服。

許月亮忙完了一天的工作，能同她待這一會兒已經足夠了。林綺眠不想在第一天就造成許月亮的負擔。

她要許月亮快快回家。

要許月亮換下這些沈重的裝束，好好地洗個澡，然後沈進香甜的夢鄉。

如果，如果足夠默契的話，她們還可以夢裏見。

車子又開到了許月亮小區的門口，許月亮拆出自己藍色的雨傘，嘴巴剛張了張，林綺眠便道：“我用不著，我會直接開進樓下的停車場。”

“哦~”許月亮樂呵呵的，“也是哦。”

林綺眠：“明天我會記得帶上你的小黃鴨。”

許月亮：“忘記也沒關系，我們明天見~~”

林綺眠明白她的意思，在她打開車門的一瞬，抓住了她胳膊：“很喜歡和我吃早餐嗎？”

許月亮深呼吸一口氣，說出自己真切的想法：“喜歡，喜歡早晨見到林醫生，感覺一整天都是新的~”

“好。”林綺眠笑了笑，“那明天早晨見。但要記得起床和出門的時候給我發條信息，不然你有可能碰不到我。”

得到了答允，許月亮很開心：“好！！！”

林綺眠放開了她。

許月亮撐開傘，對她招手又招手，這才轉身小跑著進了小區。

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見了，林綺眠調轉車頭，並給黃小藝撥了個電話。

“談戀愛真的是……”她笑著凡爾賽發言，“很麻煩的事。”

黃小藝嚎叫了一路。

林綺眠這一晚忙活了半宿，睡了四、五個小時，便到了起床時間。

洗漱完以後，她沒有吃早餐，站在窗前，欣賞了會風景。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到了早晨，突然放晴。

太陽從雲層裏透出薄薄的光線，落在城市的建築身上。街道潮濕幹凈，四季常青的行道樹青翠鮮亮。

林綺眠的手機“叮”地一聲，傳來新消息。

來自許月亮的小紅點，跟她報道：【我收拾好啦！要出門啦！過去大概四十分鐘！】

林綺眠：【好。】

林綺眠將手機揣進兜裏，套上外套，出了門。

盡管看起來是個晴天，許月亮還是塞了兩把傘進包裏，一把粉的，一把藍的，很般配。

出了樓，空氣清新得讓她忍不住駐足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瞬間便又加快了行進的速度。

去找林綺眠，可不能耽擱。

特別是她們約好的見面，一秒鐘都不能耽擱。

雖然林醫生讓她通報起床出門的時間，大概是想讓見面的時間非常精確，避免等待。但許月亮還是希望自己跑快點，車子跑快點，她可以提早到達，等著林綺眠。

她想要等著林綺眠。

她想要為林綺眠做那些高中時做過的事，她想要把自己掏出來，奉獻給林綺眠。

這看起來無私，但出自十分自私的目的。

林綺眠對她的回應讓她羞慚，林綺眠說“我們有同樣的心情”，讓她覺得踏實。

踏實得去行進自己的計劃，盡管，她有著林綺眠絕對沒有的心情。

許月亮埋著頭趕路，想著待會見到了林綺眠，要同她說的話題。

光是這樣想著，便讓她呼吸不暢，心悸得腦袋都要昏掉。

她就這麽昏頭昏腦地，撞到了林綺眠身上。

在剛踏出自家小區的位置。

那是獨屬於林綺眠的氣味，絕不是一款香水就可以概括的，它清冽，回甘，看似冰冷，實則透著融融的松香氣的暖意。

許月亮楞在那兒，鼻尖貼著這暖意。

林綺眠的掌心蓋在了她腦袋上，輕輕地，溫柔地拍了拍。

“傻了嗎？”她道，“也不看路。”

“傻了。”許月亮呆呆地回答，那些隱藏著的情緒又旋風一般地往出冒，把她的整顆心都攪亂了，把她的整個人都攪亂了。

她的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上湧，好在今天她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想讓林綺眠看她最真實的模樣。

她擡手擦去了眼淚，林綺眠拉開了同她之間的距離，微微彎腰看著她。

“怎麽又把你惹哭了。”林綺眠道，“你是不是該和我一塊去醫院看看？”

許月亮搖頭，搖得水意橫飛，她吸了吸鼻子：“不怪你。”

林綺眠兜裏隨時裝著紙巾，抽出了一張來：“嗯？”

許月亮接過紙巾，蓋在了眼睛上，好一會兒：“都怪你~”

林綺眠笑起來，將她摟進了懷裏：“你是不是打算之後每天早晨都來找我？”

許月亮在她又暖又香的懷裏點頭：“嗯~”

林綺眠：“是不是打算每天下午都給我寫信？”

許月亮又快憋不住了：“嗯……”

林綺眠：“直到什麽時候？”

許月亮委委屈屈：“……我沒想好~”

林綺眠：“那就是了。”

她用力揉了揉懷裏的腦袋：“你早上要看到我，下午要給我寫信。我看到你的信，晚上便忍不住要見你……”

林綺眠笑了笑：“這樣真是太不利於城市環保了。所以我住進了你家對面的酒店，這樣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餐，一起吃晚餐，多出的時間一起散步，一起聊天。當然，你可以繼續給我寫信，只是你信裏的問題我會馬上回答，你信裏想要做的事，我會馬上和你一起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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