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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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造完成之後,許月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綺眠,欲言又止,猶猶豫豫。

林綺眠抿唇笑了笑,待和化妝師交流完,送人出了包廂,這才回身對許月亮道:“你想說什麽?”

“看看,我要看看。”許月亮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林醫生幫我拍張照片。”

“助理不是捧著鏡子給你看了嗎?”林綺眠接過手機,對準了許月亮。

許月亮趕緊擺好了姿勢,嘴巴小小地動:“我沒敢仔細看……他們好高端啊,我只會,嗯嗯嗯……”

林綺眠樂得不行,要把手機遞還給她:“再高端也是甲方乙方的關系,你怕什麽。”

許月亮擺手:“不不不,林醫生你再拍兩張,剛才肯定沒拍好。”

林綺眠:“……”

林綺眠重新拿回了手機:“好。”

許月亮:“鎖屏密碼1236987。”

林綺眠滑動屏幕,重新進入攝像機。

許月亮這下不說話了,認認真真擺姿勢,動作非常流暢,不愧是日常出現在鏡頭前的人。

林綺眠拍完這一茬,點進相冊檢查了下,以免許同學又不滿意。

照片都很好看,輕輕一拉,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許月亮的相冊裏,有她。

是那天一塊去看煙花時拍的照片,拍攝角度應該是從黃小藝的方向,有許月亮單人的,有林綺眠和許月亮一塊的,有林綺眠單人的,甚至還有一段視頻。

好幾張照片重覆出現,做了一些修飾和調整。

“咳。”林綺眠輕輕咳了一聲,沒再往下拉,將手機還給了許月亮,“拍好了,很漂亮。”

許月亮接過手機,方才擺姿勢時的自信自如一下子就縮了回去,雙手捧著手機,十分不好意思地道:“謝謝林醫生~~”

她翻動著照片,林綺眠擡眼註視著她的神情。

化妝師將許月亮的眼睛畫上了誇張的眼影,讓她像是從壁畫裏走出的仙女,就這麽大剌剌地落到了她面前。

林綺眠輕輕撚了撚指尖,道:“對不起,剛才看到你相冊了。”

許月亮楞了下:“啊……”

“不是故意的。”林綺眠偏開目光,“看到昨天的了,煙花的……照片……”

許月亮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紅到了耳朵尖。

臉上有粉底蓋著還好,耳朵可是沒有上妝的,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再一照,像通透的紅玉。

“我……”她慌裏慌張的,手機都不敢拿了,快速揣回到兜裏去,“我當時顧著看煙花,沒,沒拍照嘛。然後小藝學姐拍了好多,我就,就讓她傳過來了……她也沒,分開……”

“嗯。”林綺眠道,“你修了照片?”

許月亮低下了頭,只剩下濃密的睫毛和挺翹的鼻尖在林綺眠的眼前忽閃,“對,習慣了,修一下更好看……”

“你真厲害。”林綺眠勾了勾唇角,“那你修好了傳給我。”

許月亮猛地擡起了頭:“真的嗎?!”

林綺眠:“真的啊,免費的後期。”

許月亮:“我修林醫生的照片,林醫生你不生氣嗎!”

林綺眠笑了笑:“這幹嘛要生氣。”

許月亮擰了擰身子:“我怕你覺得我修得不好看嘛……而且……”

話說到這裏停了,頭又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嗯?”林綺眠輕輕地催她。

許月亮猛地站起了身,背起自己的包包往外走:“林醫生我們快回去吧,彩排馬上又要開始了……”

跟個兔子一樣,立馬就躥出了包廂。

林綺眠拿了東西,跟出去。

許月亮在前臺結了賬,還回頭跟她道:“這餐不AA哦,我請林醫生的。”

林綺眠:“好。”

許月亮先她半步帶著她往外走:“還有今天化妝的費用,我也要給林醫生的。”

林綺眠明白她的意思,不跟她爭論這些:“好。”

許月亮的指尖在自己臉頰邊虛虛地按了一下:“不便宜吧,這個技術,我天吶,得是一流的化妝師才能出來的效果……”

林綺眠:“老師說了,主要是你底子好。”

許月亮回頭睨她一眼:“老師那是客氣呢,林醫生你還真信。”

林綺眠笑了。

許月亮邊走邊念叨:“真的林醫生我跟你說,你可能不了解這個東西,化妝技術是分檔次的,我平時的技術夠可以了,但在這老師面前,我就是……我什麽都不是!

“等彩排完了我要帶著這個妝回酒店,好好研究研究。

“我是畫皮呢,人家畫的是骨相。林醫生你沒發現吧,我左邊臉輪廓其實是有些不流暢的,但老師這才第一次見我就給我修飾了。哎,她真的太厲害了,我五體投地……”

許月亮猛地停住了腳步,回頭看林綺眠,道:“林醫生你居然能請到這樣的化妝師,還是臨時約到的,你也……讓我五體投地。”

林綺眠笑得不行。

許月亮繼續念叨著往回走,一路到了演播大廳門口,還跟門衛仔細解釋,林綺眠是她的工作人員。

門衛看向林綺眠,林綺眠手揣進兜裏,將朋友給的工作證掏出來晃了晃。

門衛放了行。

許月亮瞪著眼睛:“林醫生你剛才晃的是什麽?”

林綺眠手插兜,捏著那張工作證:“沒什麽。”

“啊……”許月亮呆楞楞地看著她的兜,“我覺得我不能憑借我貧乏的想象力去想象……”

許月亮壓低了聲音,若有似無地嘟囔:“霸總的世界了……”

林綺眠:“……”

兩人到達了通往後臺的走廊,再往前去十來米,烏泱泱的人群,身著華麗演出服的演員們,戴著耳麥神情嚴肅的編導們,來回穿梭忙碌的場工們……

許月亮停住了步子,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成拳。

嘴上那些絮絮叨叨說著的話沒了,活潑興奮的表情也沒了,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條筆挺的線。

林綺眠在錯後她半身的位置,垂眼看她,道:“別緊張。”

“不緊張!”許月亮望著前方,回答得非常堅決,“不緊張!”

嘴上這麽說著,人卻沒往前去一步,胸口起起伏伏,起起伏伏,突然癟了嘴,道:“林醫生我剛才只顧著和你吃飯了,我都沒有好好練,我,我……”

“噓。”林綺眠握住了她的肩膀,矮下身偏頭看著她,“吃飯前我看你跳了三遍,非常好,都非常好。”

許月亮不敢看她,眼睛還是盯著前方的人群:“他們說,說我是野路子,根本不懂跳舞,不懂走位,不懂配合攝像機,不懂怎麽找光……”

“但是是他們邀請你過來的。”林綺眠打斷了她的話,“是他們請你過來的。”

許月亮:“我……”

林綺眠:“你只要跳好自己的舞,其他的事情做不好,那是他們的責任。”

許月亮楞住,林綺眠:“不然拿著那麽高薪資的攝影師燈光師總導演,都是吃幹飯的嗎?”

許月亮:“!!!!”

林綺眠說這話的語氣很清淡,沒什麽起伏,仿佛稀松平常,本該如此。

雖然她說話一向都是這個調調,但到了這樣的場合——每個人都能嚇到許月亮,都能訓斥兩句許月亮的場合,便顯得非常地大逆不道,頗有些睥睨天下之感。

在一場晚會裏,總導演就是天。

林綺眠卻指著天罵,搞不好分內的工作,你是吃幹飯的嗎?

許月亮一下子笑了。

她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甚至覺得林綺眠有些幼稚,但下一瞬,她便汗涔涔地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被壓迫得太久了。

久到在無人的角落,對著那些似乎蓋在頭上的天,罵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久到不管什麽人,看到她都覺得她好欺負,都覺得可以對著她頤指氣使幾句。

久到……別人一開口,她便急著否定自己,她便忘了那些她付出的辛苦和努力,她便手腳都被捆綁住,一步都邁不開來。

她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怎麽可以是這樣。

許月亮呆了好一會兒,林綺眠的手掌握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捏了捏。

許月亮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狠狠地道:“再捏兩下。”

林綺眠:“????”

許月亮:“再捏兩下,舒服。”

林綺眠笑起來,手指順著許月亮的肩頭,一點點地推移過去,在許月亮繃直的肩頸部分,來回摩挲。

嗓音裏帶著笑意,輕輕落在許月亮耳邊:“好的,老板。”

給許月亮按摩完,許月亮便變得雄赳赳氣昂昂。

她再沒猶豫,動作利索地去置物櫃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並且換好了表演服出來。

還是那套衣服,但因為此刻的許月亮妝發精致,氣質凜然,顯得十分地典雅高貴。

“我去了。”許月亮豪情萬丈地道,“你在這裏,等我凱旋!”

林綺眠:“好。”

許月亮大步地走向人群,林綺眠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朋友發過來的信息。

林綺眠低頭,回覆了幾句。

許月亮融進了後臺的人群裏,這次,她雖然孤身一人,卻一點都沒了唯唯諾諾的樣子。

有了上一次彩排的經驗,她很快找到了負責的編導,報了節目編號簽到。

然後便挑了個絕對不會誤了編導叫號的位置,安靜地等著。

她不再企圖去觀望四周,崇敬四周。

就像林綺眠說的那樣,她是個舞者,來到這裏,只要跳好屬於自己的那段舞,便盡到了自己的職責。

她能感受到四下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驚訝有鄙夷有厭惡。

她也能聽到一些竊竊私語,討論她是從哪裏來的,討論她的妝是臺裏哪個化妝師畫的,討論她丟臉的上一次彩排,等著她再一次出糗。

這些都不重要。

這些都不重要的原因,不是它們本就會存在。而是,它們不會再讓她對自己的認知,產生絲毫影響。

她認識的那個許月亮,身經百戰,會用臺下一遍遍的訓練,換來臺上完美的表演。

距離彩排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而許月亮的節目在中段,所以她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

許月亮靠著墻壁,閉上了眼。

在腦海裏勾勒那個她去了沒幾分鐘的舞臺,回憶攝像機的位置和燈光的變換,還有總導演夾雜在憤怒中喊出的註意事項。

“月亮。”有人輕輕地喚她,聲音好聽得像高山上的清澗。

許月亮睜開眼,林綺眠在她面前,光從她身後打過來,給她的發絲染上了一層發亮的光暈。

璀璨星目,劍眉薄唇,真的很像從另一個次元,才能走出的生物。

小說裏,漫畫裏,少女的幻想裏。

“林醫生……”許月亮黏黏糊糊地回她。

“睡著了嗎?”林綺眠笑起來,“讓你放松,你這要放松過頭了。”

許月亮唇角上揚:“才不會呢~我肯定行~~”

“嗯,證明你行的時候到了。”林綺眠指了指胸口別著的證件,“我給你開個小竈。”

許月亮瞪著那寫著“導演組”的工作證:“!!!!”

林綺眠不理睬她的震驚,抓起了她的手腕,在一眾目光裏,穿過人群,直接上了舞臺。

空蕩蕩的舞臺,空蕩蕩的臺下,只有燈光,打在許月亮的臉上,仿佛要將她融化。

“我們先練兩遍,”林綺眠道,“趁著這會沒人。”

許月亮不知道在這個大家都等著上臺的時刻,怎麽就突然沒人了,但林綺眠已經放開了她的手,手掌在舞臺邊緣一撐,便跳到了臺下。

她在臺下,站在最中央的位置,擊了下掌:“來,許月亮,《飛天》,準備開始。”

頗有些真導演的架勢。

許月亮自然要配合她的指揮,林綺眠來到這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許月亮不能辜負她的努力,就像不能辜負自己。

沒有音樂,但她心裏的音樂早已響了無數遍。

她迎著燈光,迎著她唯一的觀眾,跳起她的舞,一,二,三,四,每一步都踩在呼吸和心跳之上。

一分半鐘,快速又短暫。

停下來的時候,掌聲也隨之響起,許月亮望向臺下,燈光晃得她有些看不清,但她知道林綺眠在對她笑,林綺眠帶著清淺笑意的眼睛,在對她說:你很棒。

許月亮收了舞姿,想要跑到林綺眠跟前去,看清她的笑,聽到她的聲音。

但另一道掌聲響起,打亂了她的計劃。

沈重有力的掌聲,緩慢地一下一下,嚇得她想要拉上林綺眠趕緊跑,什麽都不要了,可別假冒工作人員被人家給逮個正著。

剛沖出去兩步,黑暗裏的身影踱步出來,道:“不錯。”

是真正的導演,是被林綺眠罵吃幹飯的總導演。

許月亮:“……”

總導演來到了林綺眠的身邊,跟她一塊擡頭看著她,道:“跳得很好。”

許月亮不知道說些什麽,許月亮楞在那兒。

總導演偏頭看向林綺眠:“這的確是我們要的表演。”

林綺眠看著許月亮,勾了勾唇角:“所以要堅持自己的選擇。”

總導演低頭對準了胸口的麥克風,道:“《飛天》的音樂準備一下,再來一遍。攝影和燈光都配合到位。服裝組,給我過來,看看什麽樣的衣服才配得上現在的表演。”

許月亮張大了嘴巴,林綺眠朝她伸出了手:“加油。”

許月亮趕緊蹲下身,握住了那只手,骨節分明,柔軟又溫暖。

她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是身體紊亂,像是五感升天,像抓了一顆心臟在掌心,每搏動一次,都能溢出鮮紅的血。

許月亮慌亂地松開了那只手。

她不敢再看林綺眠的眼睛,轉身朝舞臺中央走去,燈光一閃,她這才看見,舞臺後方那狹小的空隙裏,已經擠滿了人。

那些被她欣欣然註視過的人,現在都艷羨地註視著她。

加油。

許月亮低頭,笑著對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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