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60

關燈
彩排場地在臺裏的老樓,老樓有了些年頭,基礎設施並不那麽完備。

洗手間就真的只是洗手間,沒有內外分開,也沒有明亮的光線。

但好歹有大鏡子,進出的人也不算多,是許月亮能夠找到的,最合適的地方。

進電視臺的時候,負責和她聯系的編導人沒過來,只是讓門衛放了行。發過去的消息很久之後也才會收到回覆,許月亮知道,他這會肯定是很忙的。

於是進來之後,再沒麻煩編導,自己找到了彩排後臺。

那裏有很多舞蹈演員聚集著,也有工作人員在按照時間表讓大家進行準備。

許月亮便覺得,自己待在這裏,應該是可以的。

她等了挺久,但這時間並不讓她覺得痛苦。

四下裏都是新的東西,她沒見過的,她沒經歷過的,她隱隱有些向往的。

她看了又看,靜靜地在角落裏觀察,直到帶她的編導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他有些著急地在那邊喊:“你在哪兒呢!怎麽還沒過來!”

許月亮又看了遍兩人的聊天記錄,她在進臺的時候就有問編導自己應該去哪裏,但編導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許月亮有些慌張地報了自己的方位,編導吼她:“你跑那兒去幹嘛,你沒看人家都是做好妝造的嗎?你現在趕緊給我過來!”

許月亮手裏提著大袋子,電話沒掛就趕緊往編導指示的地方跑。

但這棟樓實在太大了,樓道曲裏拐彎,她問了好幾次工作人員,還是跑錯了方向。

等她找到地方的時候,寫著“演員化妝間”的房子裏,已經坐滿了人。

大家都非常地忙碌,數不清的舞者來回穿梭,化妝師並不多,每個人手上的刷子來回翻飛,後面站著好些等位的人。

許月亮不知道該去哪裏排著。

有穿著馬甲的工作人員喊她:“你是哪裏的?”

許月亮趕緊報了自己的姓名,那人翻著手裏的表格,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眉頭皺著,眼裏神色莫名。

“許月亮?”男人從上到下地瞄了她一遍,“是那個女主播?”

他的聲音不低,“女主播”三個字一出來,屋子裏很多人都望了過來。

許月亮知道,這人就是帶她的編導,於是應聲道:“是……”

男人道:“你怎麽這麽慢,我這裏都排完隊了。”

許月亮趕緊解釋,道歉,然後頻頻地鞠躬,希望編導能原諒她的失誤,將她安排進去。

編導看了她好一會兒,手擡了擡:“那你就先排這裏吧。”

許月亮望過去,編導指的位置非常地不明確,她捏了捏手指,問道:“是哪位化妝老師呢?”

編導抽了一根煙叼進嘴裏,沒點燃,就這麽咬著,回她道:“哪裏有空你去哪裏,這麽多人,還能給你安排個專屬化妝師不成?”

許月亮咬了咬唇,沒說話。

編導嘴裏的煙上上下下地晃:“你快點啊,還有半個小時,三排趕不上,就不用上臺了。”

許月亮嚇了一跳,趕緊道:“好。”

編導又瞄了她一眼,低頭翻了翻手裏的表格,出門去了。

許月亮捏著手裏的袋子,再不敢安靜地等待。

她努力梭巡著,想要找到能排上的化妝師,但每個人都很忙,每個人都在熟練又忙碌地同別人交流,進行著自己的工作。只有她,站在這裏,手足無措。

有細小的討論聲鉆進了她的耳朵裏,夾雜著一點笑聲,並沒有避著當事人。

“是哪個女主播啊?我們不是定了臺裏的一哥一姐嗎?”

“不是那個主播,是那個……主播,網紅,搞直播的。”

“啊,臺裏的晚會網紅都能上了啊?”

“可不,我聽說是國慶的時候跳了個舞火了,今年不是要註重網絡發展,跟上時尚潮流嘛。”

“她很火嗎?看起來也不像啊。”

“是啊,沒有助理就算了,居然跟我們擠一個化裝間。”

“得了吧,看李哥那意思,擠不擠得上還不一定呢……”

“也真是,請人家過來不把人當人看,就這麽晾著。”

“你怎麽知道是請的?要真是請的,李哥敢這樣?指不定哪個金主爸爸塞進來的呢,這年頭,有錢的山雞也能變鳳凰。”

“也不像有錢的樣子啊……”

“那就是什麽都沒有唄,所以連彩排都上不了。”

連彩排都上不了。

許月亮的手指將包帶攥得死緊,眼睛眨了一下,淚水就不受控制地蓄滿了眼眶。

她不能連彩排都上不了。

這個機會是有天大的運氣才得來的,就像別人說的那樣,網紅進到B市的臺裏,那是山雞變鳳凰。

哪怕什麽其他的都沒留下,只是參演了這臺舞會,那也會在履歷上鍍一層金。

許月亮需要這層金,她想要轉型,想要以後能有正式的演出工作。

她也的確是臺裏導演請來的,可能導演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但一定是正當的途徑。

許月亮不能失去這個機會。

她低了頭,努力地深呼吸,將眼淚憋了回去。

她擡腳向化妝師走去,不顧那麽多人看著她,小聲地詢問每一位化妝師:“老師,您有空嗎?我馬上要上臺了,只有半個小時,我可以排在你這裏嗎?”

但每個人的回答都是沒空。

他們說:“你自己看”“要排隊的好吧,那麽多人”“你急別人不急嗎?這裏哪個不是要上臺的?”“著急就不要遲到!”“往旁邊站,擋著光了”……

胳膊肘往外一推,許月亮便被排擠了出去。

她抿著唇,腦袋裏有個鬧鐘,嘀嗒嘀嗒。

她仔細看了看那些化妝師化的妝,不再求人,也不再無謂地等待,抓緊了自己的包,往外跑去。

她來到了洗手間,這裏有鏡子,她包裏有化妝品。

她還有一雙給自己化了很多年上鏡妝容的手,不會比剛才那些化妝師畫的差。

許月亮給林綺眠匆匆發過去條消息匯報情況,然後便迅速地打開了化妝包,忙碌起來。

中途有人進了洗手間,看見她,奇怪地瞅了她好一會兒。

許月亮沒有在意,直播讓她學會了,在工作時間,不去在意不該在意的事情。

趕在編導所說的半小時前,許月亮畫好了妝,換好了衣服。

發型沒法弄得太覆雜,便只是簡單地盤起,綁上了發帶。

深吸一口氣,許月亮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鏡子有些臟,但她還算明亮。

要加油,她對自己說。

就像電腦前貼的那張便簽紙一樣,就像林醫生早上鼓勵她的那樣。

許月亮回到了後臺,這次她能認得人了,李編導就在過道口站著,正在跟人有說有笑地聊天。

許月亮跑過去,鞠了個躬,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李老師,我收拾好了。”

李聰看向她,又是上上下下地瞄了一圈,嘴角一提,道:“就這樣?”

許月亮不確定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沒有回答。

和李聰聊天的人笑著道:“這又是哪裏來的小姑娘,你就知道欺負人家小姑娘。”

“不小了。”李聰翻了翻手裏的表格,“是個主播,跳舞的,加進來提升一下咱們臺的時尚度。”

李聰看向許月亮,問:“現在小年輕喜歡什麽啊,你這樣的?”

許月亮抿了抿唇,還是沒回答。

在面對攻擊的時候,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不回應——只要你還想將自己的工作繼續下去。

看她問不出個話來,李聰又和旁人聊了幾句,許月亮靜靜地站著,李聰無聊地揮了揮手,道:“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趕緊進去。”

“哦,好。”許月亮擡腳往裏走。

李聰拽著她的包帶子將她拉了回來:“包裏都裝的什麽啊?有手機吧?”

許月亮點頭:“有。”

李聰皺著眉頭:“手機不能帶進去,你不知道啊。”

許月亮:“抱歉,我……”

李聰大發慈悲地給她指了條路:“那邊有存物箱,趕緊放了進去。”

“好。”許月亮只提取信息,快步去了一旁的存物箱前,將所有的隨身物品放了進去。

關門的時候她頓了頓,想起應該給林醫生發個消息,說明一下。

但林醫生這會一定在忙,歇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了,其實也不打緊。

箱門關上,許月亮又匆匆地跑回了後臺。

這次李聰什麽話都沒說,只給她讓出了一條狹小的路。

許月亮擠進去,擠進了繁忙的人群裏。

林綺眠的電話一直沒有打通。

十字路口有輛車綠燈了還不走,排在後面的司機們瘋狂按著喇叭,十分地吵。

林綺眠切出通話,給蓁蓁發過去條語音消息:“今天下午我不去醫院,幫我跟主任請個事假。”

蓁蓁的回覆跳了出來,林綺眠沒看,繼續撥許月亮的電話。

等到了十字路口,拐彎,上了去機場的高速。

許月亮的演出在哪個臺她知道,許月亮酒店的地址她也知道。

許月亮給她發消息的時候不會隱藏這些消息,林綺眠甚至知道許月亮的酒店房號。

許月亮信任她,許月亮願意和她分享自己生活的點點滴滴。

那一旦這信息出了問題,林綺眠怎麽可能不擔心,怎麽可能像個普通朋友一樣,給出幾個最如常的判斷,便放任不管。

林綺眠知道,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許月亮忙著。

彩排一旦忙起來,哪裏有空註意手機。

但如果有萬一呢,任何一種萬一,都不是林綺眠能夠承受的後果。

許月亮有沒有跟別人分享這些信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一個可以被替代的醫生。

佑海缺了她,照樣轉。

許月亮缺了她,只要有一點點的損失,她都舍不得。

在去機場的路上,林綺眠聯系了B市的朋友。在等待飛機起飛的時間裏,林綺眠了解了許月亮要參演的這臺晚會。

分屬於哪個臺,由哪家公司承辦,總導演是誰,副導演是誰,極有可能管理許月亮這樣的演職人員的編導,又是誰。

三個小時後,林綺眠落地B市。

沿著許月亮走過的那條路,她來到了電視臺,進入到了彩排大廳。

朋友和臺裏的人聊著天,林綺眠的目光掃過角角落落,沒能看到許月亮的身影。

朋友到了她身邊,道:“中午剛排了一遍,這會休息呢,大部分人都去吃飯了。晚上還得再來一遍。

“今天沒發生什麽意外,就是挺忙的,大家忙起來的時候,肯定顧不上手機。

“帶演員的那邊我問了,你朋友有進來,按時參加了彩排。這會沒事,他也不知道人去哪兒了。”

林綺眠問:“吃飯是統一的盒飯,還是自己解決?”

臺裏的人回答她:“有統一的盒飯,願意吃就在這兒吃,不願意可以出去外面,商場,美食街,好吃的多得很。”

林綺眠看了眼手機,許月亮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如果真去外面吃好吃的了,許月亮一定會給她發來照片。

“盒飯在哪裏領?”林綺眠壓下心裏的焦躁,道,“我餓了,蹭頓飯。”

朋友和臺裏合作過好幾次,提供的都是大額的讚助。蹭頓飯而已,臺裏的人很樂意。

林綺眠到了演員休息吃飯的地方,其實就是一塊空蕩的場地,大家領了盒飯,各自找地方去吃。

林綺眠拿了飯,臺裏的人邀請朋友和她去小餐廳,林綺眠拒絕了,對朋友道:“你們去,我轉轉。”

她端著盒飯,來到了演員聚集最多的地方,站在了他們的外圍。

這是一群年輕的伴舞姑娘,分成兩撥,穿著同樣的舞臺服。

邊吃邊聊天,嘰嘰喳喳,樂樂呵呵。

聲音沒收著,所以聊什麽,林綺眠聽得很清楚。

她們說了今天排練的辛苦,說了小明星有多帥,然後開始說導演罵人,有人提了句:“網紅就是網紅,哪裏能跟明星比。”

林綺眠將盒飯裏的米飯,隨便戳了幾下。

為了進來方便,一下車,朋友就給了她臺裏的工作證。

這會,她戴著工作證,進入到了伴舞姑娘們的話題圈中,不鹹不淡地接了句:“哪個網紅啊,我怎麽沒看到。”

立馬有人回答她:“就那個女主播啊,你不知道嗎?跳舞跳火了那個,結果今天一上臺,就呆那兒了,拖得後面流程沒法走,總導發了好大的火。”

林綺眠的眉頭皺起來:“我那會兒沒在。上臺沒反應過來,再來一遍就行了,以前也不是沒這狀況,周導今天怎麽就發火了?”

“她又不是一遍,”有人接話道,“她是變成木頭人了,周導剛開始也沒兇她,但盤溪的節目是和她的連在一起的,要練習銜接。盤溪可是大明星,人家時間緊得很,哪有空等她。”

“對啊,周導說了兩句,她還給哭起來了。大家誰不辛苦誰不累,也就她敢在總導面前哭。”

“還有她那個造型,怎麽搞的,是沒有化妝師嗎?她那段可是獨舞,我要有這機會,得把金子披身上。”

“這個……還真沒有。”有人小聲道,“我那會在化裝間呢,她來遲了,沒有人給她化妝。李哥也不管她,她問了一圈,然後自己出去了。我覺得可能……自己畫的,所以頭發也沒搞。”

“那衣服呢,她穿的那什麽衣服啊,看著也太low了。”

林綺眠將筷子塞進了盒飯裏,道:“衣服不是造型那邊統一管嗎?沒給她發?”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覺得李哥可能對她……有點意見,聽說是被人臨時加塞進來的,咱這都排了多少天了,她這一過來,改動的地方不少呢,誰管誰煩。”

“她加塞進來?那她金主也太不上心了,她一個人過來的,別人明星有助理有經紀人,咱們有團有老師帶著,也怪不得老李欺負她,好欺負啊……”

“看來金主也不咋地,估計沒什麽錢,她也就借著國慶小火了一把來這一次了,我看總導那意思,晚上要再不行,就直接把這節目撤了……”

已經沒什麽好聽的了。

林綺眠將盒飯蓋上,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節目怎麽能隨便撤,到時候又得改。”她道,“時間來不及了。你們誰見過她,這會在哪兒?”

林綺眠說這話的時候,情緒極其不好,所以語調冰冷,語氣強硬。

看起來是詢問,不如說是命令。

剛才議論紛紛的人群一下子靜下來,望著她,臉上有些楞怔和膽怯。

有人慌張地給她指了下方向:“我那會從休息室過來的時候,看到她在北邊樓道了……”

林綺眠:“幾樓?”

“三樓。”女生頓了頓,“她好像……在練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