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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番外:憶妤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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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草尋見了,水源也找到了,將士們有了水喝,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歡喜的神色。

唯獨我,我的神色淒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妤來找我時,給我遞了一壺水,我真的很渴,毫不猶豫地將之飲盡。

我看得出小妤眼中的愧疚,可她越是愧疚,我的心中便越是難過。

我終於還是問了,問她對司空堇宥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情。

我曾不止一次地問過她,可她總是一口否認,我便當真信了。

可這一次,她終不再否認,她告訴我,她與司空堇宥早已互訴衷情……

呵……

我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悲哀,可我除了祝福,什麽也做不了。

臘月初九。

躺在榻上輾轉良久,卻遲遲未能入睡。

索性便起了身,走至桌案邊,提了筆。

就在方才,我的腦中閃過一道身影……

那是毓宜。

初次於京鄉城的街道邊將他救下時,我並不知曉,他竟會是瀚國王子。

直至那日他候在帳外,欲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為了令司空堇宥早些得到兵馬與權勢,我曾與兩人做過交易。

第一人,是季尋。

初入夔州時,正逢夔州大旱,百姓們難抵暑情,接連死去。而我在那時向季尋提出要求,只要他肯將兵權交予司空堇宥,我立刻便施藥救人。

第二人,便是毓宜。

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毓宜揚言願以任何為報。我看中了他的王子身份,便請他放下兩國之間多年來的糾葛,與司空堇宥交好。並在往後的危急關頭,能夠及時相助於司空堇宥。

當然,這件事,除了我與毓宜,便再無第三人知曉。

而我之所以要做這兩筆交易,與其說是為了司空堇宥,倒不如說是為了小妤。

我深知小妤的性子,她深愛司空堇宥,斷然不會離開他。

而那時的司空堇宥羽翼未豐,手下若是沒有兵馬,身後若是沒有靠山與倚靠,那麽他將會面臨空前的險境。

我不願看小妤涉險,不舍得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臘月初十。

今日,我獨自一人於墨魂谷中閑走。

我靜下了心,穿行在被冰雪覆蓋的谷中,這才發覺此處甚美。

亭臺樓閣,山水俱全,若是到了春夏時節,怕是更有另一番美意。

我最終於墨魂谷祭壇前站定腳步,仰望著巨大的石像。

石像是一條粗壯的蝮蛇,吐著長長的信子,單是一眼望去便覺驚駭無比。

在這墨魂谷住了半月之久,我已然了解:蝮蛇乃是墨魂谷的靈獸,若非如今正值嚴冬時節,我應能隨處可見蝮蛇出沒。

我聽聞,墨魂谷人擅於用毒制毒,且他們皆不畏毒。

這與長生谷倒頗為相似,我們長生谷乃是靈藥之鄉,且谷中人皆通音律,能夠以音為武。

我正盯著巨像出神時,耳畔邊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

我連忙轉眸,便瞧見了羽前輩。

羽前輩裹著一件厚實的貂裘鬥篷,懷中抱著個暖爐,眉眼間盈著三分笑意、七分哀思。

她走至我身邊,開了口,“聽丘哥哥說,你來自大海的另一端。”

我聞言,連忙向她躬身揖禮,“這還要感謝墨魂谷,百裏前輩在我體內種下了一只鳳凰蠱,我方能得以重生。”

“你是應當感謝丘哥哥,但你最應感謝的,卻是當初肯將鳳凰蠱送出的那人。”羽前輩突然轉眸看向別處,眼眶竟是一片濕潤。

我察覺得到自她周身散布而出的悲痛,隱約明白了什麽。

我並未打算剖根究底,可羽前輩卻兀自說了下去,“三年前,丘哥哥來到墨魂谷,欲向我求得一只鳳凰蠱。可我的蠱,早在年幼時便種在了他的身上。說來也好笑,陸信那人……他本不屬於墨魂谷,可在這生活久了……呵……”

羽前輩說著,雙肩突然輕輕顫抖了一下,沙啞蒼老的嗓音中含了幾分哭腔。

她不再繼續說下去,我聽得雲裏霧裏,卻也不曾想過繼續追問。

我明白,我體內的鳳凰蠱,正是陪了羽前輩數十年的那位前輩所贈。可他卻於前不久離世……

站在羽前輩的身側,我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甚至連安慰的話語也說不出,唯有無措又窘迫地站著。

我垂眸望著腳下厚重的積雪,只覺心頭憋悶難耐,原本平靜的心緒,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過不了多少時日,我也會離開這人世……”突然,羽前輩如此道。

她的嗓音滄桑又縹緲,我心頭一驚,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搖頭輕笑,望向我的目光正閃著晶瑩的光芒,“如今我命數將盡,時日不多了。唯獨還牽掛著丘哥哥……他這一生,太過孤苦……”

回到屋中後,我的心緒久久也未能平覆。

我的腦中不時閃過羽前輩滄桑的容顏,她那充斥著哀思的眸子更是浮在眼前揮之不去。

我不敢想象,待數十年之後,我也活到了那般年紀,白發如雪,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臘月初十,夜。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司寇瑕的出現究竟是天意還是巧合。

自京鄉城初見的那一刻起,這個出色的姑娘便愛上了司空堇宥。

她愛得坦坦蕩蕩,愛得轟轟烈烈,愛得奮不顧身。

這樣一個女子,本是令我感到欽佩的,甚至願意與她交好。

可是司寇瑕的出現,卻傷透了小妤的心。

那一場持續了數日的惡戰,小妤便在城墻上守了數日。

她最終撫琴一曲,為將士們帶去了士氣,卻終究不及突然帶著大軍趕來援助的司寇瑕的功勞之高。

司寇瑕來到軍中的那些時日裏,司空堇宥每日裏都會抽空陪她。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日,二人坐在樹下,對弈甚歡。

那在我看來只是朋友間的切磋,可看在小妤眼中時,竟令她悲痛萬分。

在那一日,我曾問她,是否願意隨我離開?

她並未回答我。

之後發生的一切,竟變得愈發不可收拾了。

潛藏在敵營多年的細作,竟是小妤的表舅。

那時我雖不曾處在戰場上,卻自旁人的議論中得知了事件的經過。

為了小妤,司空堇宥明知場上有詐,卻還是答應與敵方大將比試。

而為了司空堇宥,司寇瑕那姑娘,竟不惜賠上了自己的性命。

當司空堇宥抱著渾身是血的司寇瑕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看見他目光中的懼怕與悔恨。

那一刻,我便知道:要壞事了。

司寇瑕被毒箭穿了心,我救不回她。

司空堇宥每日守在棺槨前,魂不守舍。

小妤雖尋回了自己的表舅,可她的臉上,卻再也沒了笑容。

她甚至已決意要離開,帶著她的表舅,縱是浪跡天涯,也不願繼續留在軍營。

可她終究未能如願離開,只因為又一件大事發生了。

司空老爺被人所傷,險些喪命!

小妤不得不放棄原有的計劃,留在軍中照顧司空老爺。

那些時日裏,我替司空老爺診治,小妤便在一旁守著,眸中時時充斥著悲痛。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她,便陪她去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那日她提著兩壇酒,與我縱馬去往城郊,一醉方休。

當她說出願與我一同離開時,那一刻我心中的喜悅無法言表,竟恨不能立刻跪下給蒼天大地磕幾個響頭。

許是當時太過喜悅,我竟然忽略了,小妤那時正醉著……

那一夜,小妤曾問過我,倘若日後有個好姑娘為我而死,我會如何做?

面對這般的問題,我實則有些怔然。

可我思索了片刻後,認認真真地回她:我會堅持自己的心意,選擇自己最珍愛的人。

可是小妤她告訴我,她做不到。

她說,“倘若有人因我而死,那麽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安安心心地與自己最心愛的人在一起。良心的譴責,內心的愧疚,都足以折磨我一生。”

這一番話,我永遠記在了心間,一刻也不敢忘記。

臘月十一。

自司寇瑕離世後,司空堇宥好似全然變了一個人。

他變得更加冷漠、更加殘忍,甚至當眾虐打士兵。

好在我察覺出幾分異樣,探了他的脈息,方才發覺他竟中了毒。

我自然知曉此事不簡單,故而反對小妤去追查真兇,可我不曾想到,她竟還是獨自一人去查了……

而這一查,便出了大事。

跟隨在司空堇宥身邊多年的兄妹二人竟是潛藏在軍中的叛徒,聞人貞害得司空老爺沈睡數月,而聞人玥又害慘了小妤。

小妤被人擄走的那個夜晚,我的心底慌亂極了,莫大的不安湧遍周身,甚至令我感到害怕。

我與司空堇宥二人去往城東,卻在途中遇上了敵人。

雖不知為何,司空堇宥竟放棄了繼續尋人的打算,轉而回了軍營。

可我太過擔憂小妤的安危,我追著那黑衣人,一路追去了城東的墓陵。

呵……

說來也好笑,一個耗盡了人力、物力,花費了一月之久方才建成的墓陵,最終竟不曾葬下司寇瑕的棺槨!

觸動墓陵機關的那一刻,我驚駭的同時,卻也深深地折服於司空堇宥的城府。

我被困在那機關暗室中整整一夜,那一夜我的心中只有小妤,幾近癲狂。

待我趕回軍營,瞧見渾身是血的小妤,瞧見她血肉模糊的胸膛時,一顆心便也跟著碎了。

在那一刻,我終是下定決心,無論小妤願意與否,我都一定要帶走她。

我不能再任她留在司空堇宥的身邊,否則終有一日,她會沒命的!

於是接下來的時日裏,我一邊為小妤醫治傷勢,一邊暗自為離開做著準備。

那些時日裏,我的心中是歡愉的,只要一想到餘生都能與小妤在一起,我便開心得睡不著覺。

而我這太過美好的幻想,終結於那一刻。

那日,我尋了小妤許久,最終得知她回了自己的帳子,便滿心歡喜地趕了去。

可我瞧見了什麽啊……

我瞧見她坐在床榻邊,手中抓著枚玉簪,盯著出了神。

那玉簪於我而言並不陌生,甚至算得上是刻骨銘心。

只因為,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是為了那枚玉簪而存在的。

小妤曾告訴過我,那枚玉簪於她而言十分重要,卻並不屬她所有。

自她遭受水刑後,那枚玉簪便丟失了,我尋了許久許久,都不曾尋見。

故而,當我瞧見玉簪出現在小妤手中的那一刻,從前的無數疑惑竟都迎刃而解了。

原來,那玉簪是司空堇宥母親的遺物,原來我為之付出的所有努力與心血,真相竟是這般……

仿佛在頃刻間,我的天地崩塌了。

哪怕如今,甚至往後的年年歲歲,但凡我再思及那一幕,一顆心便痛得無以覆加,似要被生生撕碎。

可我怨不得小妤,更怨不得司空堇宥。

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太過愚鈍,怨我後知後覺,怨我從不曾懂得小妤的心思。

也便是在那時,我徹底明了:小妤對司空堇宥的情意,遠遠超乎了我的想象。

縱是我強行將她帶走,她也不會快樂。

而小妤不快樂,我便更加不會快樂。

之後的半月裏,我始終躲著小妤。

並非不想見她,而是我不知自己該要如何面對她……

我也終於明白,我無法帶走她,她也不會心甘情願地隨我走。

遂,我算好了司空老爺轉醒的時間,又為小妤準備了無數靈丹妙藥,留下一封信後,便離開了。

那一次的不告而別,我似是耗盡了一生的勇氣。

我早該回到長生谷,卻因著小妤,一再拖延。

我不敢與她道別,生怕看到她,便會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

因為,這麽多年來,但凡是小妤開了口,我便舍不得拒絕……

只要她開口,說出任何一句挽留的話語,我想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留下,再令自己陷入萬劫不覆。

可我知道,哪怕是心甘情願地沈淪,我也已然沒有那個資格。

正好似如今,我活了下來,不再受長生谷的任何拘束,我全然可以回到榮陽城,去見她……

可縱是我心中再思念,思念到發了狂、犯了癲,我也……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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