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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番外:憶妤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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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最終,我還是活了下來。

大昌國的氣候與夕榮國正相反,分隔在大海的兩端,中間隔著萬水。

墨魂谷近日被風雪籠罩,自高處望去,雪白無垠。

我坐在後山山頭,望著山下茫茫雪原,眼前卻突然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容。

女子眉目溫婉,目光卻不似水,反而透著幾分堅毅與倔強。她就在我眼前,長發隨風飛舞,我只要伸出手,便能觸碰到她。

然,就在我伸手的那一瞬間,她的容顏卻漸漸消散,從前額,至雙眼,至唇……最終,什麽也未留下。

我的手掌窘迫地停在半空,我知曉我應當收回,可我舍不得……

多少日了,小妤終於肯出現在我眼前,哪怕那只是虛幻一景,可至少也都殘留著獨屬於她的感覺。

縱然這感覺令我心痛,可我依舊……舍不得啊。

“近日你時常坐在這山頭,怎麽?登高望遠?”

耳畔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我知道,是百裏前輩來尋我了。

我的手依舊懸在半空,茫然地望著遠方,緩緩開了口,“縱是登高能望遠,可我心裏思念的,不過僅僅一人罷了。”

天空又開始落雪,片片雪花落在我的掌心,融化的那一瞬間,有些冰寒。

突然,百裏前輩坐在了我的身邊,我雖未轉眸,可自眼角的餘光也能夠瞧得見他那一頭花白的發。

三個月前,我喪命於長生宮,是百裏前輩救了我。

他在我的體內種下了一蠱,名為“鳳凰蠱”。

自跟隨百裏前輩來了這墨魂谷後,我方才知曉,谷中人自出生起便會有兩條命魂,而那鳳凰蠱,則有著醫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我也因著得有鳳凰蠱,方能死而覆生。

可真正醒來的那一刻,我並未感到半點歡愉。彼時我躺在一艘船上,頭頂是蔚藍的天空,我清楚地聽見海浪翻滾的聲音,以及心口生出的陣陣劇痛。

百裏前輩守在我身側,我曾問他,“為何要救我?”

“你還這麽年輕,天下之大,你可曾認真走過看過?既然沒有,為何不好好活著?”那時,百裏前輩目光清冷,如此回。

直至如今,我傷勢痊愈,住在這墨魂谷已有八日,卻依舊尋不到活下去的意義與目的。

“想要回去嗎?”突然,身邊的百裏前輩開口,如此問。

我終是緩緩收回了手,雪勢越來越大,飄落在我的衣發間。

“百裏前輩,你這一生,可有為了某個人,拋棄過生死?”我不答反問。

“呵……”我聽見一聲輕笑,那笑聲裏卻透著濃濃的哀思,而後他道,“實則我與你相似,也曾斷送了性命,最終卻因鳳凰蠱而重生。而我那時之所以沒了命,卻是為了搭救最愛之人的心上人……”

聞言,我卻驀然怔住。

我下意識便轉首,望向身側的人。

即便他已老去,眼角爬上了皺紋,但不難看出,在歲月的磨礪下,他依舊有著一副令人艷羨的好皮囊。

想來他年輕時,定然風華絕代,顛倒眾生。

可真正令我驚訝的,卻是他方才所說出的過往。

他說,他曾為了搭救最愛之人的心上人而死。

那麽我呢?我又何嘗不是?

這一日坐在山頭上,百裏前輩一改往常的孤高與沈默,與我談及了他的過往。

許多事情,他講述地並不清晰,可我依舊自那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故事的模糊輪廓。

原來,他所愛上的女子,是這大昌國的一代皇後。

他守在那女子身邊數年,為她付出了一切,最終卻與她告別,此後的數十年裏,直至她死去,二人也不曾再相見。

而他五年前去往長生谷尋求長生草,竟是為了那女子的後人……

我難以想象,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深情。

他獨自一人於世間飄零了數十年,心底卻從不曾放下過最愛的人。他不遠萬裏冒著生命危險尋求神草,竟只是為了搭救故人之後……

我不由撫上心口,自問:倘若換做是我,是否能做到這般?

這是一個覆雜且深刻的問題,我答不出。

待百裏前輩將他的過往簡單講述完畢後,風雪愈發猛烈了。

他站起身,問我,“還想回去嗎?”

我認真地思索了片刻,最終卻回,“我……不知道。”

“沒有關系,你有一生的時間去思索。”他說罷,拂了拂衣間的落雪,便轉身向山下走去。

我沒有猶豫,也連忙起身,跟在他身後。

下山的路頗為陡峭,又積了雪,可我們二人卻走得十分自如。

下了山後,穿行在谷中,我們遇上了一名女子。

準確的來說,是一位年邁的女子。

她同樣白了發,肌膚稍有些松弛,可即便如此,歲月的痕跡依舊掩不去她眉目間的風華。

她走動時,周身會散出清脆的鈴聲,我仔細地聽著,那聲響似是來自於她的腳踝。

“丘哥哥……”她站定在我們身前五步之外,顫抖著開口,嗓音沙啞。

我有些怔忡,片刻後明了:她是在喚百裏前輩。

“小羽……”百裏前輩喚出這個名姓時,我的心突生一陣鈍痛。

下一刻,女子幾步走來,撲進了百裏前輩的懷抱。

她在哭泣,不為與百裏前輩的重逢,因為我感覺得到,她很悲痛。

我明白,在這一刻,我應當回避。

故而,我悄無聲息地離開,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只是在途中,我聽見有人正議論,便自這陣議論聲中,隱約知曉了某件事的輪廓。

原來那被喚作“小羽”的女子,曾是這墨魂谷的一代谷主,而她在位期間,身邊曾有一位中原男子的陪伴,陪了她數十年。

這二人間的情意十分深厚,卻無關乎男女情愛。

男子的心底始終藏著另一個女子,羽前輩便在他離世後,將他的屍身送去了中原,葬在了距他心上人較近的地方……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房,站在窗前,心緒久久也未能平靜。

我不敢想象,未來待我老了,白發蒼蒼後,我還能為了自己最心愛的人,做些什麽?

我的心生生地疼著,宛若刀絞,撕心裂肺。

猶記得,初次心生鈍痛時,我曾以為自己是患了病,故而替自己把了一整日的脈,卻什麽也未診出。

如今,我已能淡然地面對心痛,卻依舊無法抑制地……去思念那個遠在萬裏之外的人。

望著窗外的紛飛大雪,我緩緩擡起手臂,探進懷中。

我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匕首,將其取出,置於眼前。

這把寶刀名曰“羽暉”,是我如今所擁有的,唯一與小妤有關的東西。

三個月的時日過去了,司空堇宥想必早已轉醒,他是這世上唯一能夠帶給小妤幸福的人,所以……他一定得活著。

而那只海螺,算算時間,也該去到小妤手中了。

呵……

她聽見那段話語時,必然會喜極而泣,從此放下對我的愧疚,安安心心地與她最愛的人相守一生。

只是,就連我也不曾想到,我竟當真……活了下來!

入夜後,百裏前輩送來了筆墨紙硯,他道,“如今天寒地凍,待在墨魂谷委實無趣了些。我送來紙筆,你若覺得悶了,不妨寫詩作畫,以此怡情。”

百裏前輩轉身便要離開,我卻連忙出聲,喚住了他。

他並未轉身,卻停下步子,等我開口。

我攥緊了“羽暉”,問,“您這五十年來,當真不曾想過要再去見她一面?便沒有哪怕一刻,您曾動搖過心念?”

我雖不曾言明那個“她”究竟是誰,但我知曉,百裏前輩一定明白。

可他並未回話,便擡起腳步,離開了。

我透過窗子,望著暗夜下他的身影,那落寞寂寥的身形,刺痛了我的眼。

我緩緩踱步至桌案前,將“羽暉”塞回懷中。

其上似是還有小妤的氣息,我將它藏在距離心口最近的位置,盡管它曾刺進我的血肉……

我盯著那厚厚一沓的白花花的宣紙許久,最終打定了主意,便將其對折對折再對折,裁得方方正正。

我於夜色下沖出房門,尋了個夥房,找遍了整個房間,卻連一條魚也不曾瞧見。

正當此時,一位老大娘步履蹣跚地走來,瞧見我時先是一怔,片刻後問,“公子也不曾用晚膳嗎?既然如此,不如與老婆子我一同啃個窩頭……”

她說著,便向竈臺走去,竈臺上有一口鍋,她掀起鍋蓋,我瞧見其內放置著一個窩頭。

我見她欲將那窩頭一分為二,便連忙開口,制止,“大娘,我吃了晚膳,您自個兒吃便成,不必管我!”

大娘靜靜地看了我片刻,而後不解地問,“小夥子,這麽晚了,你若是不為了填飽肚子,又來夥房做什麽?”

“大娘,我來找魚,有魚嗎?”我連忙問。

大娘雙眉一擰,看向我的目光中多了幾分不悅,“有窩頭吃就不錯了,竟還想吃大魚大肉!”

聽了這話,我楞了片刻,回神後連忙解釋,“大娘,我找魚不是為了吃魚,我是想要制膠!魚鰾膠,您知道嗎?”

大娘頗有幾分茫然,她思索了片刻後,似是不願再理會我,便將窩頭揣進懷中,轉身向夥房外走。

大娘一邊走,一邊道,“如今天寒地凍的,河裏的水都結了冰,哪裏還會有魚!你若是想要粘補事物,不如以漿糊替代吧……”

大娘走遠了,有風雪闖入屋門,帶著陣陣寒意。

我垂下頭,心中一陣失落。

可我不能放棄希望,既然大娘說漿糊可以代替魚鰾膠,那麽不妨一試。

遂,這前半夜,我費盡了心力,熬出漿糊。

後半夜,便開始粘合那裁得整齊的宣紙。

一張張,一頁頁,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粘疊在一起。

直至天光大亮,方才完工。

我看著那簡易的紙本,卻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又花費了一炷香的時間研好了墨,方才提筆。

在那紙本的第一頁,緩緩落下三個大字。

墨的清香撲入鼻中,我深吸一口氣,執筆的手臂卻在顫抖。

就在這時,百裏前輩來了。

他提著一只竹籃,慣常地,為我送來了早膳。

當百裏前輩的目光向桌案上瞥來時,我下意識地,便要遮掩紙本。

可我還是晚了一步,百裏前輩已然挑眉,笑道,“憶妤記?”

我頹然地耷下雙肩,心中卻並未生出半點不悅。

我迎上百裏前輩的目光,張了張口,半晌也未能說出話來。

“呵……”他卻輕笑出聲,伸出一只手臂拍了拍我的肩頭,道,“想要將那段記憶永遠留下,那便寫吧。”

我愕然。

我曾不止一次地感到驚訝,不知為何,在百裏前輩的面前,我仿佛藏不住任何心事。

每每他向我望來,那雙眼眸便似是能夠看穿我心底的所有秘密。

直至許多年後,我獨自一人浪跡在大昌國,自些許江湖傳言中,終是得知:原來百裏前輩當真是個奇人,他竟懷有讀心之絕技,能夠窺破這世間所有人的心思。

“記得將早膳吃了。”百裏前輩將竹籃放置在一旁,便轉身離開了。

我垂眸盯著紙本第一頁的三個大字,一顆心疼得無以覆加。

我沒有那天分,故而不願寫詩,亦不想作畫。

我只是想要將那些刻骨銘心的往事記錄在紙上,因為……我怕年年歲歲後,我會忘記……

故,我為它取名《憶妤記》。

臘月初三。

墨魂谷風雪不歇,百裏前輩為羽前輩吹奏了一曲,依舊引來飛鳥無數。

我站在二人身後不遠處,將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七七八八,最終得知:百裏前輩手中的巴烏名為“金風玉露”,他曾將之送予他最心愛的女子,可惜那女子並非這巴烏的有緣人,故而引不來百鳥。之後,在他與那女子分別時,她將巴烏交還給他……

聽著那絕世之曲,我再一次,看見了小妤。

她就在我眼前,靜默而坐,俯首撫琴。

她的琴藝十分了得,曾令長生谷的兩位護法甘拜下風。

我曾有幸與她合奏過一曲,可那一曲卻是殘缺的,只因期間,一匹名喚“陌央”的馬兒貿然闖來……

思及陌央,記憶便退回至四年前……

在小妤的記憶中,我們的初見是在蠻州城的街道上。

可在我的記憶中,我第一次見到她,卻是在榮陽城外。

那時,我本相中了尚且是小馬駒的陌央,費盡了心思欲將它占為己有時,卻被告知有人已捷足先登。

我心生憤懣,決意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奪走我愛馬的人。

我聽說他名喚司空堇宥,是京城人。

我便收整行囊,去往榮陽城。

可當我趕去時,正巧遇上司空堇宥率大軍奔赴邊關,而在他身側,我看見了我的愛馬!

可它卻成了一位身形嬌小、容貌清秀的小公子的坐騎,我氣不打一處來,可對方有三十萬大軍,我不敢貿然行事。

如今想來,那便是我初次見到小妤時,她的模樣。

自那之後,我便暗中跟隨,於夜間瞧見司空堇宥將那把珍貴的匕首贈予那位小公子,瞧見他處置逃兵……

也不知為何,我在心中便對這手握三十萬兵馬的將軍,生了興趣。

我想要看看,這個搶了我愛馬的人,他究竟是什麽來頭,而他將來究竟又能夠成就怎樣一番的大事。

故而,當那二人於瘴林中遇險,歷經重重危險後,終是決意躲進山林中避難時,我也依舊跟隨著。

那個山洞,本是我發現的,我初離開長生谷四處漂泊時,曾在那裏小住了半月,那半月裏,我以一己之力,於山林深處搭建了一間簡易的小木屋。

木屋建好後,我不再留戀那山洞,可臨走前依舊不忘以矮木遮掩,卻成了他們的避難之所。

那一夜,狂風暴雨無情地肆虐著人世。

敵人追來時,我就在暗處,只要他們敢闖入山洞,我立即就會出手,打暈他們。

可我最終沒有機會出手,只因著司空堇宥養了一匹好馬兒。

那一夜,我始終守在山洞外,不曾被他們發覺,卻獨自一人淋了大雨。

時至如今,我已記不得當時的自己是以怎樣的心境站在洞外守了一整夜,我只是堅定地認為,他們不能就此輕易死去。

那個雨夜,山洞中究竟發生了何事,我並不知曉。

但第二日一早,司空堇宥走出山洞,顯然已無性命之憂。

第二日的夜,他們依舊於山洞中度過。

大雨停了,我守在洞外,隱約能夠聽見他們的談話。

也便是在那一夜,我得知了一個秘密:那騎著我愛馬的小公子,竟是個女子!

哪怕時隔多年,我依舊記得,當我得知他是個女子時,一顆心竟猛地顫了顫,於那一瞬間呼吸不暢。

我想,後來所發生的一切,也全都來源於那一刻的心顫。

我接近她,與她相識,與她相知,最終為她心動……

我為了她,不惜賠上九年的自由,不惜觸怒谷主、犯下大錯,不惜拋卻性命……

更甚至,我如今來到這異國他鄉,見識了不一樣的人世,也全都是,因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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