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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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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黎夕妤削發為尼後,本以為會有僧人或比丘尼為她傳授佛法,可如今十日已過,竟無一人向她提及此事。

甚至,這十日來,她可隨心所欲,沒有任何人要求她做任何事,仿佛她仍是從前的身份,從不曾遁入空門。

雖不知曉為何,不過如此這般,她倒也樂得自在。

大夫仍舊每日裏為她診病送藥,陪她閑聊幾句。

可每每傷勢發作時,她蜷縮在地上,四肢抽痛,卻再也無人替她按摩穴位。

這一日巳時,她如同往常一般,獨自一人盤坐在佛像前,一手撚著佛珠,一手敲著木魚。

她並不會念經誦文,故而只是一味地敲著,每敲一聲手中的佛珠便撚過一顆。

屋中檀香裊裊,氣味頗有些濃重。

她敲了不知多久,直至昏沈欲睡之際,身後的屋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

她被這推門聲所驚,立即打起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繼續敲著身前的木魚。

本以為來人會是永安寺的僧人,卻不想……

“阿夕……”

顫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黎夕妤猛地睜開眼,即便她什麽也看不見。

隨後,腳步聲響起,有些焦促。

來人很快便到得她身側,竟一把將她抓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粗魯,黎夕妤被他抓得吃了痛,忍不住蹙起眉頭,“貧尼正在念經誦佛,還請王爺註意分寸,莫要壞了禮數!”

她話音落後,厲莘然非但不曾松手,反倒一把將她攬進懷中,力道之大,令她漸覺呼吸不暢。

黎夕妤的雙眉擰得更緊了,她奮力地掙紮著,卻不過徒勞。

“誰準你如此做的?誰準你削了發?”厲莘然的吼聲響徹在耳畔,震得黎夕妤一陣頭疼。

“放開我,你放開我!”她無奈,只得揮拳捶打厲莘然。

片刻後,厲莘然竟果真將她松開。

就在她稍稍松了口氣時,卻突然又被他拽住了手腕,被他拉扯著,轉身便走。

他一邊走,一邊道,“你跟我回去,換下這身衣裳,還俗!”

聽聞此言,黎夕妤心生惱怒,猛地甩手,卻並未甩開厲莘然的束縛。

她站定腳步,同樣低吼著,“你以為你是什麽人?你憑什麽替我做主?我不要跟你走!”

厲莘然赫然怔住,終是停下了腳步。

他望向黎夕妤,眼眸中血絲遍布,滿臉的疲倦與蒼涼,眉宇間卻凝著幾分悲痛。

“當我得知你已削發為尼的那一刻,我本是不信的。卻不想……”厲莘然的嗓音低沈且沙啞,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臂竟微微一顫,“阿夕,你為何要這麽做?”

聽見他的問話,黎夕妤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聲中滿含嘲諷,“為何如此做?呵……左右我餘生的光景都無法逃脫這座牢籠,那麽倒不如欣然接受,一心只修佛法,倒也不錯。”

“只要日後天下太平了,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裏,你不必非要如此做的!”厲莘然目光灼熱,口吻有些急切。

黎夕妤再次嘗試著抽回自己的手臂,可厲莘然依舊緊緊地握著她,她無奈,便道,“王爺不必將心思都浪費在貧尼的身上,貧尼如今既已決意一心向佛,便不會再想著離開。”

厲莘然只見黎夕妤目視前方,眼神空洞,全然是一副容不下他的神情,便驟然心生惱意。

他不由分說地再次拉扯著她,轉身便要走,“無論如何,我不會坐視你如此錯下去!”

黎夕妤心底的怒意漸漸升騰,她咬緊了牙關,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甩開手臂。

她甩手的幅度很大,突聞前方的厲莘然發出一聲悶哼,隨後她便掙脫了他的桎梏。

卻也因此,身子未能站穩,整個人便直直向後倒去。

厲莘然瞪大了眼,下意識便要去抓她。

可他的手臂剛探出幾分,便痛得無法抑制,有鮮血自衣袖內流出,沿著他的手掌與指尖,滴落在地。

黎夕妤跌倒在地,手中的佛珠受到拉扯,因此斷了線,一顆顆散落在地,發出清脆且刺耳的聲響。

她的身子骨本就虛弱,此番摔在地上,她吃了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她念及佛珠,未能待疼痛有所緩和,便趴在地上,伸出雙手摸索著。

她什麽也瞧不見,只能胡亂地摸索,很快便尋見了八顆珠子。

她又向前挪了挪,繼續摸索著,如此往覆,又尋見了十三顆珠子。

可還有六顆,她卻無論如何也摸索不到了。

厲莘然站在一旁,瞠目結舌地望著黎夕妤,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瞧著女子跪趴在地,瞧著她不停地摸索尋找著,瞧著她那一雙美麗的眼眸,空洞無光……

厲莘然的身子猛地一震,良久也未能回神。

直至黎夕妤頹然地坐在地上,直至她張著一雙死寂的眼眸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他終是有了動作。

他緩緩俯身,將腳前的兩顆珠子拾進手中,又將剩餘四顆一一尋見,這才緩緩擡腳,向黎夕妤走去。

到得她身前後,他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置於她眼前擺了擺。

她依舊望著前方,雙眸一眨不眨,絲毫感受不到他的動作。

厲莘然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顫抖著將六顆珠子塞進她手中,連帶著嗓音也一並顫抖著,“阿夕,你……你的眼睛……”

黎夕妤的情緒無半點變化,她只是輕輕眨了眨眼,一邊數著手中的佛珠,一邊淡然地道,“如你所見,瞎了。”

她便如此雲淡風輕地說著,仿佛事不關己。

厲莘然的雙手驀然緊握,也是到了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為何先前心腹向他稟報時,神色竟有些閃躲,顯然隱瞞了什麽。

也是在一刻,他知曉了黎夕妤為何甘願放棄自由,削發為尼,一心向佛。

若不是心如死灰萬念俱滅,她那樣倔強又堅毅的性子,又如何會選擇這條路?

厲莘然心如刀絞,他伸出手臂,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

卻突然,她數數的動作一滯,沈聲道,“王爺,您受傷了。”

她的口吻萬般篤定,面色卻沈靜極了,無半點波瀾。

厲莘然垂眸瞥了眼右手,見鮮血肆意,無停歇之勢。

“不過是受了點小傷,無礙。”他將手掌掩進袖中,臉色終是柔和了些許,“阿夕不必為我擔憂。”

卻不想黎夕妤聽後,竟低笑了一聲,搖頭道,“王爺莫要誤會了,貧尼並未擔憂您的傷勢。只是在菩薩面前,見不得血光。”

這樣一番話,聽在厲莘然耳中,頗有些殘忍。

他的眸色暗了下去,受了傷的手臂始終在顫抖著。

此次歸京,他如何也想不到,皇帝竟當真想要他的性命。

若不是有司空堇宥派人暗中相助,他怕是早就沒命了。

而他千裏迢迢趕回應州,途中遭遇埋伏,不慎傷了手臂。

一刻鐘前抵達永安寺時,他早已累得筋疲力竭,卻迫不及待地要來見她。

他不曾過多理會自己的傷勢,卻也萬萬不曾想到,她如今竟會變成這幅模樣……

黎夕妤數全了珠子後,便盤腿坐在蒲團上,一邊串珠,一邊道,“王爺風塵勞累,又有傷在身,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厲莘然凝望著她恬靜的臉龐,輕聲問道,“阿夕,你便沒有什麽話,想要與我說的?”

黎夕妤思索了片刻,便問,“伯父的後事安頓得如何?”

“一切已辦妥,你大可放心。”他沈聲答。

“多謝。”黎夕妤點點頭,禮貌又疏遠。

片刻後,她似是想到了什麽,便又道,“寺中清貧簡樸,王爺身份尊貴,還是莫要留在此處了。早些回到王府去,將身上的傷養好了,才是要緊事。”

厲莘然聽後,沈默了許久。

他的神色愈發黯然,挫敗地垂下了頭,沈聲問道,“阿夕,在你心中,究竟有沒有哪怕一星半點,是真正關心我的?”

黎夕妤聽後,手上動作稍稍一滯,卻勾起一邊唇角,輕笑著。

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分明是那般好聽。可傳進厲莘然耳中時,卻覺似有一塊巨石積壓在心口,堵得慌。

她以這樣的笑聲,回答了他的問話。

很是殘忍……

終究,他站起了身,不再看她一眼,轉身便走。

然走出兩步後,他突然又停下,仍舊忍不住轉身,卻見她好整以暇地串著佛珠,竟是一派悠然自得。

他緊緊握起雙拳,深吸一口氣,道,“我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關於文彥小師傅的死,我感到很抱歉。關於你的眼睛,我同樣自責無比。不過你放心,餘下的時光裏,我不會再離開。我雖受人之托,卻發自肺腑地想要照顧你一生,即便你並不想要面對我,我也不會再離開……”

提及文彥時,厲莘然瞧見黎夕妤的身子有片刻僵硬,卻很快恢覆如常。

他最後深深凝望了她一眼,便轉身,邁步離開。

踏出房門前,他留下了這樣一番話,“你既心意已決,那我不再逼你。左右我也不再是什麽王爺,陪你留在這寺中度過餘生,倒也不算差……我會派人四處尋覓,縱是尋遍天涯海角,也定要找到這世間最負盛名的大夫,治好你的雙眼。”

隨後,他終是走遠,再不停留。

他走後,黎夕妤的雙肩耷了下去,頹然地坐著。

手中的佛珠尚未串好,她卻再無半點興致。

“呵……”她苦笑出聲,臉上帶著幾分苦澀,再不似先前那般悠然自在。

厲莘然終究出身尊貴,即便他如今已收斂了許多脾性,卻仍舊無法完全拋卻那與生俱來的高傲。

故而,他可以隨著性子,生了氣,走人便是。

可她的心思,又有幾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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