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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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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黎夕妤再次來到後院,尋大夫為她診脈。

“姑娘莫要操之過急,你這身子需得長期用藥治療。好在近日來並未有惡化的跡象,倒也頗令人欣慰。”大夫診過脈後,如此道。

黎夕妤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卻道,“大夫,倘若您肯幫我一個小忙,想必我這身子,會很快好轉!”

大夫聞言,眉梢一揚,本想否決黎夕妤的話語,卻下意識便問,“何事?”

黎夕妤立時斂了全部的笑意,又刻意壓低了嗓音,道,“大夫您也說過,我這一身的心病,需得心藥方能醫治。我心中牽掛著一個人,已有許久不曾見過他,我甚至不知曉他如今是否還活著……”

大夫聽後,倒並未覺得意外,反倒笑著搖頭,“現如今的年輕人,總是為情所困,姑娘若當真想要去見你的心上人,那便無須顧及太多。”

對於大夫此言,黎夕妤倒是覺得有些意外。

轉而再一想,興許大夫並不知曉厲莘然鐵了心要將她困在這永安寺之事。

不過……這倒是個好機會!

很快,黎夕妤的面上布滿了悲痛,眼中甚至凝聚了溫熱的液體,無比淒楚地開口,“大夫有所不知,我與我那心上人乃是情深緣淺。此生我不能再去見他,唯願書信一封,送去千裏之外……”

“這……”大夫先是一怔,而後輕輕搖頭,嘆道,“是老夫冒昧了,還望姑娘莫要心傷。至於書信……老夫……”

“至於書信,我想親自去往城東驛站,將其送出。”未待大夫說完,黎夕妤便赫然開口,如此道。

大夫又是一怔,只見其雙眸微轉,片刻後似是明白了什麽。

便問,“姑娘可是碰上了某種難題?”

黎夕妤輕輕點頭,轉而探頭望向屋外,見無可疑之處後,便附在大夫耳畔,低聲道,“實不相瞞,我如今被困在這永安寺中,無法離開半步。倘若大夫肯相助於我,我定感激不盡。待日後必會報答於您!”

大夫眉頭微蹙,小心翼翼地問,“不知姑娘,想讓老夫如何做?”

“大夫只需與這院中的侍衛說一句話便可!”黎夕妤當即便回。

“什麽話?”

“夕姑娘病情不穩,有惡化之勢,長久待在寺中對傷勢極為不利。老夫已決意,這便帶姑娘出寺,於應州城中閑逛一個時辰後而返。”

黎夕妤說罷,大夫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卻是有些猶豫。

片刻後,只聽他道,“姑娘,老夫受獻王爺之命,住在這寺中為姑娘診治。姑娘若是想要出寺,老夫實在是不敢做這個主啊!”

黎夕妤聽後,一掌拍在了大夫的肩頭,目光堅定且沈穩,“您不必驚慌,更不必擔憂。我們出寺,只是為了將信送去驛站,不會有任何危險。更何況,此行離開,勢必會有侍衛隨行,您大可安心。”

“這……”大夫仍有些遲疑。

黎夕妤沈吟了片刻,又道,“一旦這封信送了出去,我的心病很快便能醫治。到時身子有所好轉,待獻王爺自京城回歸後,也必定會開懷不已。到時,王爺對您的獎賞,那可是無比豐厚的!”

這樣一番話,終是令大夫不再躊躇,重重點了點頭。

一刻鐘後。

二人一前一後地踏出房門。

黎夕妤本就身披一件淡粉色鬥篷,與她來時的裝扮無甚差別。

至於她身後的大夫,卻披了件深藍色鬥篷,頭頂戴著鬥笠,鬥笠下有黑紗垂落,將他的面容掩蓋。

二人向前走著,到得後院門前時,便被一名侍衛攔了下來。

侍衛狐疑地盯著大夫,上下打量了片刻後,冷冷地發問,“你是何人?”

大夫聞言,連忙將面前的黑紗揭開,露出了一張頗為醜陋的臉。

但見他的臉上,有多處生了膿瘡,甚至有膿水沿著臉頰滑落,顯得十分瘆人。

“這位小兄弟,實在對不住了,老夫近日染上了臟東西,導致臉上生了瘡,不得已才會如此穿戴。”大夫訕訕地笑著,臉上帶著幾分歉意,又有些窘迫。

侍衛見狀,不由得輕輕蹙眉,隨後擺了擺手,道,“既是如此,大夫理應好生在屋中養病,不必四下裏閑走。”

侍衛說罷,大夫連連擺手,“那怎麽行!如今夕姑娘重傷不愈,近日來傷勢又極不穩定,甚至有惡化之勢!經老夫再三思慮,已決意要帶夕姑娘出寺,去城中透透氣!如此一來,姑娘心境舒暢後,身子必能快速好轉!”

大夫說得理直氣壯,目光堅定,全然不似撒謊之態。

黎夕妤聽著,於心中暗自生笑,可面上卻展現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淒楚模樣。

侍衛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掃過,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冷冷地脫口而出,“王爺有令,絕不準許夕姑娘離開永安寺半步!”

大夫聽後,雙眉一擰,顯然十分不悅,“你這小兄弟,怎麽能如此狠心!倘若這姑娘的病情惡化,不出半月興許就得沒命!到時王爺怪罪下來,你可承擔得起?”

很顯然,大夫這一番厲聲呵斥,令侍衛一時有些怔忡。

怔忡過後,便是猶豫與動搖。

自他的眉宇間,黎夕妤瞧得出那幾分慌亂與遲疑。

眸色深了幾分,黎夕妤佯裝心傷,垂下頭去,伸手拉了拉大夫的衣袖,輕聲道,“大夫,您無需這般為難旁人,既然王爺下了死令,那我便是死,也得死在這寺中。”

黎夕妤說著,見侍衛的眉梢跳了跳,便輕嘆了一聲,又道,“這興許就是我的命,那我……認命便是。”

說罷,她驀然擡腳,自侍衛身側繞過,欲回到自己的住處。

大夫見狀,無半點遲疑,連忙擡腳追了上去。

他一把拉過黎夕妤的手臂,張口便道,“無論如何,老夫斷不能坐視不理。走,老夫這便帶你出去,今日誰也休想阻攔!”

黎夕妤的眼眶漸漸變得紅潤,這一出戲上演得惟妙惟肖,十分成功。

她始終以餘光打量著後方的侍衛,片刻後便見其轉身,大步走了來。

“既然姑娘的病癥有所惡化,那麽依照大夫的提議便是!”侍衛沈聲道,“只不過,為了姑娘的人身安危,屬下需得全程陪同,還望二位莫要見怪!”

大夫聽後,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老夫帶姑娘出去,本就是為了透透氣,這位小兄弟若是願意從旁保護,自然是再好不過!”

“既是如此,那屬下這便去備車!還望二位於此處稍待片刻!”侍衛說罷,迅速自二人身側走過。

黎夕妤與大夫對視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深意。

又是一刻鐘後。

一駕馬車自永安寺正門駛出,駕車之人正是那侍衛。

至於黎夕妤與大夫,自然是坐在車中。

應州城中有多處美景,馬車走走停停。

這一刻,黎夕妤站在芬芳桃林前駐足觀賞;下一刻,她便會守在一片花叢前挪不開步子。

直至兩個時辰後,時至未時,黎夕妤方才戀戀不舍地坐回在馬車上。

然,就在侍衛欲返程回到永安寺時,大夫卻突然道,“小兄弟,煩請自城東而過,老夫有位小侄於驛站當值,近日卻生了病,我已開好藥方,想為他送去。”

侍衛思索了片刻,便點頭應下。

待馬車到達城東驛站時,天色已漸漸暗去。

大夫下了馬車,緩步走向驛站。

驛站的門面敞開著,他走近後,眸色微微一暗,卻依舊不動聲色。

“我兩個月前寄出的書信,為何還未收到回信?你們這送信的究竟怎麽辦事的,該不會將我的書信給弄丟了去?”

剛一進門,便見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站在臺前,正向驛站當值的小夥埋怨不休。

那小夥擡起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陪笑道,“張老爺莫急,這不是因著前些時日皇帝回京,官道需得清讓。別說是信使了,就連往來差旅都需得避而遠之。張老爺您再耐心等待一些時日,相信很快就會有您的信件了!”

大夫掩在黑紗下的眉梢微挑,雙眸轉了轉,倒是有些驚異。

待那中年男子離開後,他便緩步上前。

自袖中取出一封信件,置於臺上,他低聲開了口,“煩請將這封信,送去京城。”

夥計正欲記錄時,卻突然面露驚奇,似是對於眼前的男子十分好奇。

他只覺得,眼前這個男子不僅打扮怪異,就連聲音也有些怪異,似是……似是像女子!

然他未能疑惑太久,身前的人便沈聲回道,“長公主府,要盡快!”

“好……好……”夥計連聲應下,一邊躬身,一邊賠笑。

大夫立即轉身,再不做停留,回到了馬車上。

馬車很快駛出,向著永安寺的方向,飛速前進。

而車中人,“大夫”摘了鬥笠,又脫下鬥篷,明媚的臉上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笑。

回到永安寺時,天色已全然暗下。

黎夕妤回到自己所住的偏殿後,竟覺心底一陣悵惘。

不知怎的,她此刻急需與人交談,哪怕只是客套的寒暄,都能帶給她一絲安定。

於是下一刻,腦中閃過文彥的面孔。

黎夕妤無半點猶豫,擡腳便向外走去。

步入院中後,她一眼便瞧見了一名站得筆直的侍衛,便擡腳走向他,問道,“敢問文彥小師傅現在何處?”

侍衛思索了片刻,回道,“文彥小師傅此刻應當在後廚為姑娘煎藥。”

黎夕妤聽後,點頭道謝,轉而離開,去往後廚。

她行走在一片昏暗中,步伐不輕不重,心底卻是思緒萬千。

她不知今日的書信究竟何時才能送去長公主府,卻知曉自己即將面臨的,會是空前的險境。

一旦那封信送進了厲澹手中,她的計劃,便也真正開始了。

至於近些時日,她只需安安分分地住在寺中,靜心養傷便可。

如此思索著,黎夕妤便垂下了眸子。

腦中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司空堇宥。

這幾日來,她時時想起司空文仕臨終前的遺言與囑托,想起厲莘然將“羽暉”交給她時所說的言語,心底便紛亂如麻。

她無法抑制心底生出的念頭,對那念頭有期盼更有質疑。

彼時司空堇宥與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宛如無情利刃,狠狠地剜在她心間。

她始終不能忘記他那時的神色,不能忘記他掐滅蠟燭的那一瞬間,不能忘記……他決然離去的身影。

即便司空文仕的遺書別有深意,似是暗指著什麽,可她無法忘卻那個夜晚,無法忘卻那時景象……

如此想著,衣角不知何時被攥在了手中,而她也已到得後廚。

尚未走近,便一眼瞧見了夥房內幽幽燃起的燭光。

黎夕妤不由加快了步伐,推門而入。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文彥正站在一只矮凳上,手中抓著一把破扇,對著竈臺上的藥爐扇著風。

見黎夕妤到來,文彥的臉上立時笑開了花,“姐姐,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黎夕妤柔聲一笑,走至文彥身邊,想要自他手中奪過破扇。

文彥竟立時便猜到了她的意圖,並未松手,脆生生地道,“姐姐,煎藥這事你從未做過,自然也做不來,還是坐在一旁歇息好了。”

黎夕妤覺得無奈,可文彥所言又不無道理,她便唯有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靜靜地望著他。

只見他額角不時有汗水溢出,他便擡起衣袖擦拭。

他的目光十分清亮,對待那只藥爐顯得甚是小心,竟也絲毫不曾露出倦怠的神色。

黎夕妤便這般盯著他,盯了足足半個時辰,這藥方才煎好。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似是透過文彥的身影,看見了旁人。

直至文彥端著藥碗走來,在她面前站定,而後問出聲,“姐姐,看您魂不守舍的,是在想些什麽?”

黎夕妤這才回了神,自文彥手中接過瓷碗,輕聲笑道,“我倒是不曾想到,原來煎藥,是這樣繁覆且耗時的一件事。看見你,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位故友……”

“姐姐,您的那位故友,他曾經都做過什麽?”文彥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問。

黎夕妤卻悵惘一笑,轉而將瓷碗湊向唇邊,將其內湯藥一飲而盡。

雖事先經由文彥的處理,可這般突然進入腹中,委實有些燙人。

黎夕妤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瞥向別處,喃喃低語,“他曾經如你一般,每日裏為我煎藥送藥。他分明有著冠絕天下的醫術,卻為了我的傷勢甘願停下自己的步伐。他為我遠走采藥,為我下水尋簪……他為我做過的事,不計其數……可我卻很少記得他的好,甚至多次傷了他的心。直至後來他不告而別,我方才發覺自己有多麽地思念他……”

她這樣的一番話,傳進文彥的耳中時,已變得模糊不堪。

他不解地撓了撓頭,一雙眼眸轉了轉,片刻後竟頹然地耷下了雙肩。

他不喜歡看見如此失魂落魄的她,可自從與她重逢後,她卻從不曾開懷大笑過。

雖說面對他時,她臉上的笑意會比尋常時候多些,可他卻清楚地知道,她即便淺笑著,眼中也仍舊凝聚著化不開的悲傷。

那樣的悲傷,他雖然無法領會,可每每瞧在眼中時,都覺心底憋悶,難過萬分。

而他也隱約懂得,她之所以會悲傷,全是因著她口中所說過的……“放不下的人”。

“呵……”突然,黎夕妤苦笑了一聲,眼角閃過一片晶瑩的光亮,而後摸了摸文彥光滑的小腦袋,笑道,“好在你已入了佛門,斷絕七情六欲,四大皆空。”

此番話,文彥仍舊有些懵懂。

他不明白,入了佛門、四大皆空,與“放不下的人”又有何幹系?

“早些睡吧!”黎夕妤又拍了拍他的肩頭,便起身離開了。

文彥怔怔地站在原地,凝望著黎夕妤遠去的身影,只覺心底的滋味,更加不好受了。

他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的心口,仍舊懵懂。

他只是覺得,每每瞧見姐姐的身影時,都透著孤獨。

他想要讓她開心些,讓她不再那般孤獨,卻仿佛……他什麽也做不到。

他輕輕咬住下唇,目光十分堅定。

無論如何,他都會陪在她的身邊,只要能夠令她歡心,他願意付出一切!

半月後。

蠻州。

司空堇宥與張業站在城墻之上,並肩俯瞰遠處的戰場。

兩軍對壘,蠻州的將士們死傷無數,而敵方……卻仍占據優勢。

這一場仗,司空堇宥硬撐著,已持續了七日。

而之所以撐了這麽久,全是為了等,等今夜!

距張業觀星後推測,今夜子時後,天將降大雨冰雹,狂風四起,惡劣至極。

他便打算利用這上蒼賜予的時機,將敵人逼出十裏之外。

否則,蠻州城門被敵人踏破,不過時間問題。

“將軍,如今距厲澹離開已有二十餘日,想必很快便要抵達榮陽城。雖不知他此去究竟有何目的,但這於我軍而言,可是一大好時機!”張業的聲音自耳畔響起,沈穩中透著睿智。

司空堇宥不動聲色,沈聲問道,“先生可有何妙計?”

張業揮了揮手中的羽扇,壓低了聲音,道,“幾個月前被迫投降的五萬大軍,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司空堇宥聽後,細細沈思了片刻,卻緩緩搖頭,“不,眼下時機未至,需得繼續再等。”

張業卻斷然擺手,轉而望向司空堇宥,“屬下自然知曉將軍的顧慮,然小動則以,他們總能發揮效用。況且將軍莫要忘記了,在敵軍陣營中,可是有個人,他對你再了解不過!你若無法摒除從前的慣性思維,勢必會被敵人抓住漏洞,到時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張業此言,委實直接。

且他絲毫不給司空堇宥留任何情面,話語犀利又一針見血。

司空堇宥眉頭微蹙,雖仍有些遲疑,可對於張業的勸告,他卻是認同的。

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司空堇宥已全然了解了張業此人。

他絕非只會觀星,他的頭腦睿智無雙,往往能夠發現尋常人所忽視的重中之重。

而他與聞人貞,又是全然不同的兩種人。

聞人貞擅於暗中使招數,心思深沈且狠毒,會令敵人退避三舍。

而張業此人則光明磊落得多,他每每出招,總是恨不能將自己置於眾矢之的,可最終的結果,卻往往出人意料,打得敵人措手不及。

故而,司空堇宥十分欣賞張業,且這種欣賞,是真正的出自內心的佩服。

而他上一個這般發自內心佩服的人,卻是那個被他無情拋棄,又狠心困在了青燈古寺中的……黎夕妤。

思及黎夕妤,心口便猛地抽痛了起來。

司空堇宥連忙定了定心神,轉而望向張業,沈聲道,“先生所言不無道理,但究竟該如何行事,還需謹慎思索商議後,再做定奪。”

“理應如此。”張業揮了揮羽扇,點頭回。

就在這時,有人闖上城墻,正是天宇。

瞧見天宇的那一刻,司空堇宥心頭一沈,卻驀然蹙眉,冷冷地問,“你怎會來此?”

天宇作為他手下的頂級暗衛,絕不會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甚至,若無要事,他僅能於夜間現身。

然此刻,他不但出現了,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城墻之上!

待天宇站定在身前時,司空堇宥見他雙眉緊鎖,目光凝重,便知曉定然是出了大事。

“出了何事?”見天宇遲遲不肯開口,司空堇宥沈著臉,冷聲問。

天宇仍舊有些遲疑,卻終究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兩步,湊至他耳畔,低聲道,“少爺,此事關乎永安寺,還請少爺移步軍營。”

司空堇宥聞言,心底突生不安,立即便擡腳,向城墻下走去。

二人穿行在軍中,步伐焦促,甚至有些淩亂。

回到主帥營帳時,司空堇宥雙手負於身後,卻背對著天宇,問,“究竟出了何事?”

天宇沈默了許久,終是顫抖著,低聲道,“少爺,是……是老爺!”

“什麽意思?”司空堇宥驀然轉身,眼眸大張,“我爹他怎麽了?”

天宇的臉龐已近於扭曲,他雙唇顫抖,說不出話來,卻自袖中掏出一封書信,呈至司空堇宥面前。

司空堇宥盯著那封信,遲疑了許久,方才伸手將其接過。

他努力地令自己保持鎮定,緩緩將書信拆開。

待他看過其上內容後,雙手猛地一顫,竟險些沒能站穩,向後退了兩步。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盯著信件良久,眼眶卻逐漸變得紅潤。

“少爺,您……”

“出去!”

天宇正想開口勸慰,司空堇宥卻一聲厲喝,要趕他走。

“少爺……”

“滾出去!”

司空堇宥更加淩厲地怒吼著,天宇終是不敢再停留,連忙轉身退了出去。

待他離開後,司空堇宥又向後退了幾步,撞在了桌案上,險些摔倒在地。

“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喃喃念著,眼眶愈發紅潤,卻是如何也不敢相信這信上的內容。

可這是厲莘然的字跡,那鮮紅的王侯印章,是不會有錯的……

司空堇宥獨自一人待在帳中良久,直至四個時辰後,天色已暗,帳外有狂風陣陣,他方才開口,喚道,“來人!”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準確無誤地傳進了守在帳外的天宇耳中。

天宇立即進帳入內,見司空堇宥一派平靜,臉上瞧不出任何情緒,唯有那一雙眼眸,血絲遍布。

“少爺,您……還好嗎?”天宇小心翼翼地開口,關切地問道。

司空堇宥並未回應,卻擺了擺手,吩咐道,“去將祝尋找來,我要見他!”

“……是!”

天宇離開後,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一身黑衣的祝尋便走了進來。

他站定在司空堇宥身前,隨後驀然俯身,單膝跪地,拱手道,“少爺有何吩咐?”

司空堇宥自桌案上拿過一封書信,遞至祝尋眼前,“去尋辛子闌,將這信交與他!”

祝尋沒有半點遲疑,立即接過書信,“屬下領命!”

自祝尋到來至他離開,不過短短片刻的功夫。

司空堇宥凝神望著桌案上的燭火,雙眸一動也不動。

可隨著火焰的搖曳,他眼底的腥紅也隨之跳動。

半晌後,他捏緊了雙拳,咬牙切齒,“聞人……玥!”

時光匆匆,飛速閃過。

轉眼竟又是一月。

天氣變得愈發炎熱,黎夕妤仍舊住在永安寺中,誰也未曾等來。

自當初一別後,厲莘然始終未能歸來,黎夕妤雖有些疑惑,卻並未將此放在心上。

實則她每日被困在寺中,徹底與外界斷絕了聯絡,她絲毫不知曉,厲莘然此時正在榮陽城,經歷腥風血雨。

她同樣不知曉,她費盡心思送出去的信件,最終竟未能去到厲澹手中。

那封信送至長公主府後,厲綺迎便差人將其送去宮中,可最終幾經輾轉,卻落在了聞人玥的手中。

自司空文仕離世、厲莘然走後,便再也無人為黎夕妤按摩手掌心。

她每日裏按時服藥,但凡是大夫開出的藥方,她總是毫不猶豫地吞下肚。

可即便如此,卻也因著心中思慮過重,而令身子每況愈下。

她四肢抽搐的頻率已由最初的兩三日淪落為如今的每夜抽搐。

每每到得夜深人靜,她即便蜷縮著身子,那痙攣時的痛感仍舊令她難以忍受。

而為了不惹文彥擔憂,她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疼痛,緊緊咬著身上的棉被,直至痛到昏厥……

曾經幾度,她因無法承受這樣的疼痛,恨不能將“羽暉”拔出,自行個了斷。

可終究卻又因著心底強大的恨意,她無法自行了斷。

無論如何,這一生縱然是下了地獄,她也一定……要拉著聞人玥一起!

她不可否認,她如今之所以忍受著痛苦而活,全是因為恨。

她因恨而活,如同兩年前,被家人無情殘害時那般,只為了恨……她不甘於命運,便要堅強地活下去。

這日,天空有些陰沈,空氣亦有些憋悶。

這樣的天氣,無疑是要降雨。

黎夕妤如同往日那般,獨自一人在院中,手中握著“羽暉”,依照記憶中的招式,反反覆覆地練習。

從前司空堇宥教授過她基本的防身之術,她卻因提不起興致而從不曾認真練習過。

到了如今,她追悔莫及,便唯有拼命地練。

文彥跑來時,正好見她抓著匕首,刺向一旁的樹幹。

“姐姐,您這是做什麽?”文彥驚呼出聲,雙眸大張,竟有些害怕。

黎夕妤收回匕首,斂了周身的冷戾之氣,大步向文彥走去。

可文彥的臉色已變得蒼白,他連連向後退,驚懼不已。

黎夕妤眉頭一蹙,一時間有些無措,便唯有柔聲道,“文彥,你別害怕,姐姐是不會傷害你的!”

可文彥卻仿佛並未聽見她的聲音般,竟猛地轉身,倉促逃離。

黎夕妤的眼皮突然跳了兩下,只覺心口堵得慌。

在這佛門聖地,本就見不得血光,文彥怕是從未見到如此模樣的她,一時有些害怕,倒也算正常。

她並未思慮太深,握緊了刀柄,繼續練習。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她突然一個踉蹌,撲倒在地上。

刀刃直直刺進土壤之中,她摔了一身的灰塵,卻並未急著起身。

只因為,此刻她的雙腿,正止不住地顫抖著。

自她配合診治以來,極少會出現白日裏痙攣的現象,而這突如其來的一跌,令她忍不住蹙眉。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身子狀況究竟有多糟糕,倘若再不能手刃仇人,她怕是要撐不住了。

就在她趴在地上思索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聲音不輕不重,步伐極穩,絕不是文彥。

她正要起身,便聽見了一陣咋舌聲,“嘖嘖嘖……”

聽見這聲音的那一刻,黎夕妤心頭大驚,連忙便要起身。

可她的雙腿仍在抽搐,一時半刻根本無法起身。

她咬緊了牙關,以雙手撐地,拼盡了全身的力道,努力地想要站起。

而這時,那人也已走近,連帶著嘲諷鄙夷的話語,也一並到來。

“都已淪落至此了,竟還妄想去到皇上身邊,黎夕妤,你還真是不自量力!”

這再熟悉不過的女音,是黎夕妤痛恨了數月,恨到幾近發狂的人。

她曾在心中設想過無數個與聞人玥對峙的場面,卻如何也想不到,此刻的她竟會如此狼狽。

她拼了命,終是令自己直起上身,卻仍舊無法站起。

她便唯有坐在地上,擡眸向來人望去。

但見她身著一襲煙灰色布衣,頭戴一頂煙灰色布帽,手中掛著一串佛珠,竟是女尼的裝扮!

黎夕妤驚訝極了,可掩在袖中的一雙手,卻緊緊握成了拳。

很快,聞人玥走至身前,緩緩蹲下身子,直視著她,“黎夕妤,我們又見面了。”

聞人玥的聲音冰冷無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話語中的嘲諷之意更濃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要見皇上,想要留在他身邊。不過是為了尋找更好的時機……殺了我!”

黎夕妤聽她說著,卻不由得笑出了聲,目光一片平靜,“你既然知道,還敢親自送上門來,莫不是活膩了?”

“哼!”聞人玥一聲冷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這麽多年過去了,厲莘然還是半點不見長進!他如今已是自身難保,卻在這寺中留下如此多的心腹,實在可笑!甚至,他這些心腹皆是無用之人,我不過佯裝成尼姑,竟也能在這寺中來去自如!”

關於聞人玥的後半句話,黎夕妤並未聽在耳中。

她雙眉一擰,沈聲問道,“王爺他出了何事?”

“有人拿出他與司空堇宥私通的證據,皇上已將他軟禁在宮中,怕是再也回不來了。”聞人玥眼中的笑意更甚了,可話語卻無比陰狠,“黎夕妤,我實在不解,為何這天下的好男兒都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你究竟哪裏好!”

黎夕妤握緊了雙拳,此刻她的仇人便在眼前,她恨不能一刀砍死她!

當這念頭生出時,她竟鬼使神差地,做了!

她猛地自地上拔出“羽暉”,而後向著聞人玥的心口,狠狠刺去。

聞人玥卻只是挑了挑眉,眼中閃過幾分不屑,驀然伸手,便將黎夕妤的手腕一把抓住。

黎夕妤立即掙紮,可以她綿薄之力,又如何能夠與強悍的聞人玥對抗?

聞人玥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匕首,順勢仍在了一旁,冷笑道,“如此不自量力的女人,少……司空堇宥竟還會將你當做珍寶,委實可笑!”

黎夕妤聽後,嗤笑道,“可你聞人玥不也已如願以償?司空堇宥他對你……可還算溫柔?”

一番問話,令聞人玥一時愕然。

可她似是不願與黎夕妤廢話,便松了她的手腕,轉而捏住她的下巴,冷冷地道,“前幾次,皆因奉皇上之命抓你回去,故而我不敢傷了你。但今日……我只身一人前來,要的便是你的命!”

黎夕妤被她捏得有些痛,一雙眼眸逐漸染上了紅光,咬牙切齒地回道,“即便你不來尋我,我也勢必要去找你!聞人玥,你我二人之間的仇怨,是時候該清算了!”

“哈哈哈……”驀地,聞人玥竟仰頭大笑,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般,“你有什麽資本與我清算?如今這院中連一名守衛也沒有,你又淪落至此,要拿什麽……來與我對抗?”

黎夕妤咬了咬牙,不免有些後悔。

先前,她只想獨自一人好生練習用刀之法,便將院中侍衛遣散,請他們守在院外便可。

可依照眼下的情形來看,他們仿佛……已被聞人玥制服。

黎夕妤別開臉,掙脫了聞人玥的桎梏,緩緩站起身。

她的雙腿已停止抽搐,雙拳依舊緊緊握著。

聞人玥也隨之起身,黎夕妤凝望著她,竟道,“聞人玥,你敢不敢與我比試一場?”

“比試什麽?”聞人玥覺得好笑,便挑眉問。

“就比拳腳功夫!”黎夕妤答得爽快,斬釘截鐵。

此番,聞人玥笑得更加猖狂了,她雙手抱胸,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嘲諷,“黎夕妤,我沒聽錯吧?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要與我比試拳腳功夫?”

黎夕妤揚了揚下巴,雙眸一瞇,冷冷地回,“怎麽?你是怕了?不敢了?”

聞人玥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要湧出眼眶,一手捂住小腹,一手指著黎夕妤,“別說笑了!縱是我讓你十招,你也休想贏過我!”

“那便讓我三十招,如何?”似是聞人玥的話語正合她意,黎夕妤連忙便道。

聞人玥終是停了笑,慎重地打量著黎夕妤,琢磨了片刻後,拍手道,“沒有問題!我讓你三十招便是!但如若這三十招內,你未能將我打倒,那麽黎夕妤……你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

聽她說罷,黎夕妤雙眉一凜,赫然道,“少廢話,該接招了!”

話音落後,她的眼角閃過一道暗芒,作勢便向聞人玥沖去。

她一邊沖,一邊揮舞著雙拳,本想砸在聞人玥的身上,可最終卻被其輕易避開。

聞人玥始終保持著雙手抱胸的姿態,好整以暇地望著黎夕妤,眼中滿是玩味。

此時此刻,在聞人玥看來,黎夕妤不過是一個不自量力的小醜罷了。

而實際上,黎夕妤這毫無威懾的攻擊,比起花拳繡腿,還要不濟。

她連著六次撲了空,氣得直咬牙,就連面容都扭曲到變了形狀,雙拳捏得咯咯作響,卻偏生拿聞人玥沒有半點辦法!

饒是她撲得再猛,也依舊敵不過聞人玥閃避的速度。

可她一時間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便只能笨拙地攻擊。

不,這甚至稱不上攻擊,倒更像是一場游戲。

一場……惡魔與小醜的游戲。

直至第十八次撲空後,黎夕妤已累得氣喘籲籲,她一邊擦拭著額角的汗水,一邊沖聞人玥低吼道,“有本事,你就不要避開!”

對面張狂的女子聽後,又挑了挑眉,竟道,“即便我不閃躲,就你那花拳繡腿打過來,也依舊傷不了我!”

黎夕妤聽後更加憤恨,“你可別高興得太早!”

說罷,她立即擡腳向前沖去。

而這一次,聞人玥竟當真不曾閃躲。

她的拳砸在聞人玥的肩頭,非但未能令對方色變,反倒令她自己的拳頭吃了痛。

聞人玥眼中的玩味之意更甚了,“我突然便發覺,如此這般逗弄你,遠比殘忍地折磨你,還要感到暢快!”

黎夕妤恨極了,眼眸猩紅無比,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聞人玥身上,卻皆如打在空氣中一般,沒有任何威懾力。

甚至,她突然雙腿一軟,跌倒在地。

聞人玥居高臨下地斜睨著她,瞧見她的雙腿正止不住地顫抖著,臉色也煞白無比,便再次仰頭大笑。

黎夕妤便趁著她放肆大笑之際,將手探至身後,觸碰到了一片冰涼。

她隨即將手掩在袖中,卻匍匐在地,竟爬了起來!

“聞人玥,你別高興得太早……”

她一邊爬,一邊惡狠狠地說著。

聞人玥又瞥了她一眼,瞧著她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只覺好玩得緊。

很快,黎夕妤爬到聞人玥身後,緩緩站起身子。

下一刻,她伸開手臂,擡腳向前沖。

聞人玥絲毫不畏懼她那沒有任何力道的拳頭,便也不曾轉身,更未想過要閃躲。

黎夕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眼底有暗芒湧動。

她的手自袖中探出,掌心中緊緊握著的,正是那先前被聞人玥扔至一旁的“羽暉”!

她顫抖著開口,竟有些氣若游絲,“聞人玥,這是……最後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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