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番外: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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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沐風偷偷潛入劇組的時候,嚴煥朝正在做開拍前的準備。

嚴煥朝的經紀人許匯眼尖,很快便認出躲在攝影師背後、還特地喬裝一番的方沐風,正想起身打個招呼,被方沐風連忙搖搖頭制止了。

他又不是什麽必須夾道歡迎的大明星,不想因為自己的突然造訪而妨礙到電影拍攝。

近年來越發深居簡出的嚴煥朝難得出山接戲,他們這回一分開便是兩個月。方沐風不怎麽習慣與嚴煥朝分開太久,便趁這幾天空檔期甩開經紀人和助理等一幹人等,摸進劇組探班。

他躲在攝影組後頭看嚴煥朝,盡量藏著自己不讓發現。

此時嚴煥朝正側對著方沐風,跟一個約摸四五歲的小演員對戲。他微微彎腰與同樣坐在椅子上的小演員保持平視,整個過程很有耐心,眼裏始終含著和煦如春風的笑意,說話溫聲細語。

小演員念詞很有條理,情緒也是生動飽滿,算是有靈氣有天賦的一掛。嚴煥朝對他表現似乎挺滿意的,偶爾還會伸手很輕地捏了捏對方稚嫩的小臉蛋兒,到後來甚至將小演員抱到自己膝上說話。

嚴煥朝在人前素來淡漠疏遠,習慣以周到禮數將自己和眾人隔開來,看似很可親實則遙不可及。但此刻他在小演員面前流露出的溫柔,卻是格外的真摯。

不知情的看來,還以為他倆是一對情真意切的父子呢。

方沐風心裏頓時打翻了醋壇子。

然而他一個三十出頭的大男人,居然會跟一個四五歲的孩童較勁,不應該。

接下來拍攝的是一場沖突激烈的重頭戲,嚴煥朝經驗老到,等導演喊卡後很快就出戲。倒是小演員控制不好情緒,一下就過了火,結束後直接哭成個淚人。

嚴煥朝抱起小演員,微微笑著替他擦拭眼淚,小演員的媽媽也趕到他身邊,從他懷裏接過小演員哄了起來。

嚴煥朝始終陪在一旁,還拿糖轉移小演員註意力,直至小演員止住哭聲,對他甜甜說聲謝謝叔叔。

旁邊就有個工作人員調侃,說嚴老師這麽喜歡孩子啊,自己也生個玩玩兒,又說嚴老師顏值這麽高,生的孩子肯定好看。

嚴煥朝聽罷只是禮貌地笑笑,對此不作正面回應。

方沐風在人群中聽得是五味雜陳。

他獨自一人回到嚴煥朝的保姆車,助理趙清一看見來人是他,趕忙將他迎上車,跟他說,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聲,好讓他去接人。

方沐風搖搖頭,說只是想給老師個驚喜,沒必要勞師動眾。

他頓了頓,似乎又想到方才嚴煥朝哄孩子溫柔得出水的模樣,突然來一句:“老師好像一直都很喜歡孩子……”

在他印象中,嚴煥朝跟戲裏的小演員都相處很融洽,戲外也出錢建希望小學,資助不少孩子讀書。而今天親眼所見,他對這一點的認知也就更加直觀深刻。

趙清一聽到這話,心裏約摸明白了什麽,便道:“嚴先生的確挺喜歡孩子,他一向樂善好施。”

才不是慈善,方沐風沒接趙清一的話,嚴煥朝只是單純的喜歡,喜歡小孩。

嚴煥朝一拉開保姆車的門,當即笑逐顏開,眼神和語氣也變得溫柔起來:“來了怎麽不說,還把自己悶車裏。”

他才坐進車裏,方沐風就無視趙清一尚在駕駛位上,直接伸手抱住嚴煥朝,以一種很依賴的姿勢往他身上湊。

嚴煥朝也輕摟住他的腰,摩挲幾下,低聲問:“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方沐風將自己的嘴唇埋在嚴煥朝肩膀上,說話悶聲悶氣的,“就是想你了,想來看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在外總是能獨當一面,什麽狗屁緋聞和攻擊都無所畏懼,可一到嚴煥朝面前就跟個三歲孩童差不多。

這種依賴感隨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與日增長,他甚至已經想不起沒有嚴煥朝的日子都是怎麽過來的,更別說遙遠得仿佛一場夢的上輩子。

他一直頑固地認為,他們之間除了演戲就只有彼此,無人可以介入。直到方才看見嚴煥朝這麽喜歡小孩兒,他才後知後覺一個故意忽略很久的事實,也許,也許嚴煥朝也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這種認知讓他驟然感覺不安。

嚴煥朝並不知小情人心裏那麽多彎彎繞繞,只當是兩人久違地沒分開這麽久,不舍得了,不習慣了。他溫柔低聲哄了很久,親親摸摸方沐風鬢邊的頭發,將他這點小情緒視若珍寶般放在心上撫慰,也不覺麻煩或矯情。

有時候,他恨不得方沐風多依賴他,只依賴他。

方沐風沒對嚴煥朝說出心底話,他不太想觸及那件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事。

盛嵐見他探班回來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以為他還想著臭男人,便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想著他吧,書也別讀了,班也別上了。”

方沐風無奈地笑了,拉起盛嵐的手搖了搖:“姐怎麽越活越像我媽了?”

“別占便宜,”盛嵐也沒好氣笑了笑,“我只覺得你越活越回去了,以前都不知道你還是個戀愛腦。我就說嚴煥朝給你下了迷藥了吧,這麽久居然還沒煩那老男人。”

盛嵐當方沐風的經紀人久了,對他的事情是越來越緊張,心也是越來越偏向他這邊,都不怎麽管嚴煥朝從前還是她親手帶出來的。

方沐風陷入一片沈默之中,半會兒才說:“是因為他,但也不是因為他。”

盛嵐從他的沈默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便道:“你老實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方沐風看著她,在心裏斟酌了一番,還是實話實話。

盛嵐越聽眉頭就越皺,等他扯完了來龍去脈,只來一句:“所以,你該不是想找人給他生吧?”

方沐風張了張嘴,都沒還沒回答,盛嵐就情緒激動了起來,緊接著就說:“你可別,千萬千萬別動那種心思!雖說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混久了人就變得沒底線,但是煥朝不是這樣的。他雖然喜歡孩子,但很討厭把女人當成工具來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媽媽的經歷。”

他當然知道,嚴煥朝母親本來是一名才華橫溢的歌手,卻被折斷了翅膀不得自由。那段被禁錮的歲月與其說她是人,不如說是因為偏執的欲念而裝扮起來的金絲雀。

母親曾經被當成是工具一般的存在,將心比心,嚴煥朝自然不喜歡將別人當成工具。

“我知道,”方沐風正色道,“我沒想過做那種缺德又違法的事。”

盛嵐松了口氣,又問他:“那你這是?”

“你知道愛久了一個人,就會想要給他很多很多,再多也不覺得多,”方沐風看向別處,緩緩道,“可我突然意識到,我也有給不了的時候,而且很可能因為和我在一起,他會在自己人生裏留下這麽個遺憾。”

喜歡一個人,滿腦子只想著緊緊攥在手心裏,抓住他,獨占他。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愛一人是心裏始終裝著蟬翼,偶爾重如山石,令人心安,偶爾卻輕盈如絮,不敢觸碰。

方沐風覺得是這樣的。

這傻孩子,又開始犯想多了的毛病。

盛嵐總算摸清了方沐風的思慮,在心裏嘆口氣:“我不覺得煥朝選擇了你,他會留什麽遺憾。相反的,如果沒能跟你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遺憾。”

話是這麽說,方沐風心裏卻始終有個疙瘩,沒能釋懷。

嚴煥朝雖然人在外頭拍著戲,但多少能感覺到方沐風的異樣。他特地吩咐趙清一訂最早的航班,一殺青就從劇組趕回到他們山上的家。

他到的時候已臨近零點,客廳只留了盞暗黃色的燈,照出一隅光亮。留聲機播放著蘇州評彈,悠悠樂曲繞梁不去。

方沐風就躺在藤椅上,半闔著眼睛,跟著曲兒節拍有一段沒一段地哼起來。

嚴煥朝將行李擱在門口,輕手輕腳地慢慢靠近,直至站在方沐風面前,對方依然毫無警覺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方沐風如水如山般寫意的臉部線條,褪去年輕時美得過分尖銳冷酷的一面,步入三十的方沐風氣質上成熟不少,五官線條柔和了些許,卻依然保留一種易碎的脆弱感。

是長大了,卻又沒完全長大。

嚴煥朝嘴角微微勾起,蹲下來以目光打量著自己的寶貝,發現寶貝雙頰泛著不尋常的酡紅。再仔細嗅嗅,吐納間有點兒酒氣。

他俯身湊近,將輕柔一吻印在方沐風微微顫抖的長睫毛上。或許是因為喝了酒,方沐風的皮膚有點兒燙。

方沐風這才感受到嚴煥朝的氣息,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回來啦?”方沐風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朦朧的眼神逐漸清明,而後擡手想撈住嚴煥朝的脖子。

他以為嚴煥朝明早才回來。

“嗯,”嚴煥朝低了低頭,好讓方沐風的手夠得著,兩人自然地交換一個淺吻,分開後他用雙手捧住方沐風的臉頰,拇指不止地摩挲,“怎麽喝酒了?”

方沐風終於抱住嚴煥朝的脖子,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又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莞爾道:“今天宣導生日,他家的彭大明星搞了個盛大的求婚儀式,大家都開心就喝多了。”

“我很聽你話,就喝了一點點,”方沐風親了親嚴煥朝的側臉,用鼻音撒嬌,“但我酒量太差了,一喝就醉,老成還笑我酒量和演技成反比。”

這麽多年,方沐風一沾酒就暴露真性情這點是怎麽都改不了。

“如果你在我身邊,我一定不會喝醉的。”他喃喃道。

嚴煥朝將人打橫抱起來,聽他在懷裏口齒不清地嘮叨,等他終於不吭聲了,才說:“這次確實拍太久了,讓你久等了。”

自從真正在一起,他們沒試過一分開便是大半年。他並非喜歡跟人整天黏黏膩膩的性子,但與方沐風分居兩地,卻總覺得心裏缺了點什麽,身邊少了點什麽——某些習以為常的,特別重要的。

“不是這樣的,”方沐風枕在他肩膀,特別真誠地說,“你難得有想拍的劇本,我很喜歡鏡頭前的你。”

“那鏡頭之外的我呢?”

“也喜歡,你的一切我都喜歡。”

嚴煥朝聞言輕笑一聲。

兩人一同泡在浴缸裏,熱水漫過身體,身心放松。方沐風很安靜地背靠著嚴煥朝的胸膛,半夢半醒。

“這部戲結束之後,我們去雲城定居怎樣?”嚴煥朝突然摸摸他的臉,低聲道,“以後就做你的賢內助,等你回家。”

他活在鏡頭前這麽多年,可以說演盡了喜怒哀樂、愛憎別離。褪去旁人目光所賦予的光環,脫下各式各樣的戲服,不過是個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如今他只想回歸鏡頭之外的生活,演繹自己。

雲城四季如春,地處偏遠,倒是個隱居的好去處。

方沐風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睜開了眼睛扭頭看他:“你不演了?”

“演夠了,”嚴煥朝擡手給他理了理額前濕潤的碎發,“我的生活不止演戲這件事,還有你。倒是你,要趁現在多拍戲,多去看看這個世界。”

方沐風盯著他看了會兒,才道:“你就不怕我看的世界大了,就遠走高飛不回來了?”

嚴煥朝又是一笑,被水洗濯過的目光溫柔雋永,他搖了搖頭:“你會回來的。”

他的沐風是一陣風,繞遍世界角落,依然會重投他懷裏。

嚴煥朝總表現出他是這段關系裏被動的一方,就連身邊不少人也說萬花叢中過的嚴大影帝被他拿捏得死死,唯有方沐風清楚,真正被拿捏的其實是自己。

在事業上引領他前進的是嚴煥朝,在身體上啟發他撫慰他的是嚴煥朝,在情感上呵護他治愈他的是嚴煥朝,全都是他。

那他對他呢?

對啊,他能為嚴煥朝做什麽?

……

大概是酒精作用,這晚方沐風格外主動,仿佛要掏出自己所有熱情回饋嚴煥朝,毫無保留地感受每一次碾壓,每一次起伏,仿佛一只蚌袒露自己柔軟的內在,獻出寶貴的珍珠。

嚴煥朝細膩又猛烈,方沐風被他狠狠拋上一個又一個高峰,令人戰栗的快感如浪潮接踵而至。他在海裏浪裏被弄得渾身濕透,失聲尖叫,大腦缺氧似的迷迷瞪瞪,卻在感受到滾燙要抽離之際,急忙抱住了嚴煥朝不讓他離開,仿佛溺水之人緊摟海中唯一浮木。

“別走,別走……”他用力攀住嚴煥朝的後背,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喃喃自語,“老師今天就全留在裏面好不好?”

嚴煥朝拍拍他的後背,在耳邊細聲哄道:“乖,留裏面不好清理。”

“不要,你就再多待一會,”方沐風不知為何對這件事表現得異常執著,不依不饒沒肯讓他走,“就再待一會,一會就好。”

激烈過後他終於安安靜靜地躺在嚴煥朝懷裏,呼吸平穩。

方沐風今天情緒很不對。

嚴煥朝垂著眼睛看著方沐風,一只手繞過他的腦袋,揉揉他的碎發和耳朵。方沐風因為酒精依舊亢奮沒睡著,只是閉眼歇息,不一會就換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側躺抱住嚴煥朝的腰。

“能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麽?”嚴煥朝放輕聲音問他。

他能為嚴煥朝做什麽?

這是一直縈繞在方沐風腦袋裏的問題。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沈默半晌,方沐風終於啟唇,“可是你那麽喜歡孩子,我卻不能給你一個孩子。”

嚴煥朝眉頭皺起:“嗯?”

“剛才腦子不清醒,犯傻做了蠢事,”方沐風說話聲音很小,“有那麽一瞬間居然想你留在裏面,搞不好我就能生了……我很傻是不是?”

聯系此前盛嵐暗示他多跟方沐風聊聊,別顧著拍戲忘了自家的小情人,以及那天探班方沐風對小演員有些冷淡的態度,嚴煥朝明白過來,微嘆:“沐風……”

“你先聽我說,聽我說完,”方沐風急著打斷他的話,繼續道,“道理我都懂,不管多少次都改變不了你我都是男人的事實,跟我在一起你註定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放開你,更不想有別的人介入我們的生活,分攤你的愛,可我不能只因為我的不想就委屈你。”

“傻瓜,”嚴煥朝無奈笑了笑,“一個你就夠我擔心操心了,我不需要什麽孩子。如果一定要有,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我沒你能說會哄人,”方沐風聽到這話,當即睜開眼看他,孩子一般不服氣地駁他,“可我不要當你的孩子,我是跟你平起平坐的愛人,我則可以照顧你,孩子可以為你做到的我都可以,你知道嗎?”

還是不清醒,還是傻裏傻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嚴煥朝拿他沒辦法地笑了,然後將人抱在懷裏,從額頭、鼻梁順著一路吻到嘴唇,吻得格外悠長綿延,仿佛要撫平他心上的所有皺褶。方沐風在他的吻裏漸漸安分,沒再胡鬧胡說,終於安穩沈睡。

方沐風酒醉又縱欲,第二天臨近中午才醒來,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昨晚的記憶也逐漸回籠。

他的愛憎,他的憂思到底逃不過嚴煥朝。

方沐風遲疑不多時便下樓去,遠遠即望見嚴煥朝坐在沙發裏看書。他站在原地,沒去打擾,直至嚴煥朝放下書,轉頭看向他。

“沐風,過來。”

方沐風聽話走過去,在嚴煥朝跟前站定了。嚴煥朝沖他勾了勾嘴角,拉起他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上,在他大腿上面對面坐著。

嚴煥朝用一雙有力的臂膀環抱住方沐風,將自己的半張臉埋在方沐風肩上,深深呼吸,鼻底是帶著體溫的熟悉的香味。

“我,我昨晚挺丟臉的是不是?”

沈默之中,方沐風最先按捺不住,問出了口。

嚴煥朝笑了一聲:“你在我面前還會害怕丟臉嗎?”

“有時候什麽都不害怕,”方沐風頓了頓,“有時候又會很害怕。”

嚴煥朝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什麽時候怕了?”

方沐風摟住嚴煥朝的脖子,沒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過了會兒才悶聲道:“你不在的時候,你不要我的時候。”

不管在一起多久,不管人生多成功多幸福,他始終戒不掉擅自不安的壞毛病。仿佛過去的遭遇在他身心打下了深深烙印,他需要用餘生去治愈,去抹平。

嚴煥朝摸了摸他的後腦勺,用自己的側臉貼著他的側臉,無奈道:“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要你了,嗯?”

“你沒說過,是我自己想多了。”方沐風嘟噥道。

“沐風,如果你擔心孩子的事,我可以很明確告訴你,我的確喜歡孩子,”嚴煥朝握住方沐風的肩膀,稍稍拉開跟他的距離,與他直直對視,“我還喜歡演戲,喜歡花草,喜歡很多很多事情和東西,但我不一定都要擁有,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點綴。”

“你不一樣的,我愛你,必須擁有你。”

溫柔笑意自嚴煥朝眼睛流露,低沈有磁性的聲線有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如一條春日裏泛著陽光的河流自他心底靜靜流淌,瞬間漫過那些猙獰的、反覆發作的傷痕。

方沐風鼻頭一酸。

“可是我們的沐風好像時不時會忘記這件事,”嚴煥朝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是一旦不安就會忘記這件事,還是因為忘記了才開始不安的?”

方沐風吸了吸鼻子,悶悶地回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不記得都沒關系,我會一直說。”

嚴煥朝牽起方沐風的左手,親了親他無名指上依舊閃著輝光的戒指,眼睛始終凝視方沐風,補上自己的話:“直至我生命終結,我們發過誓的不是嗎?”

方沐風無言感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抱住他深深一吻,然後沒頭沒尾地道一句:“我餓了,我們吃飯吧。”

嚴煥朝朗聲笑了起來。

他一起身,連同方沐風整個托起來,還往上顛了顛。方沐風下意識攀著他肩膀,雙腿夾住他的腰。

“你做什麽啊?”

“吃飯啊,你說的。”

鑒於以往嚴大影帝無時不刻就可能起意弄他,持續多年新鮮勁兒依然不見消退,方沐風對這類動作或言語上的明示或暗示都很敏感,甚至嚴煥朝遞來一個眼神他也立即就懂。

再說嚴大影帝在他面前向來說話語氣親昵,眼神暧昧,不言不語也能感覺到自帶的荷爾蒙,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誘惑。

方沐風細聲說:“我說去吃飯,不是吃我。”

昨晚鏖戰到現在,他腰還又酸又軟著呢。

嚴煥朝一笑:“我說的就是吃飯啊,就這麽去。”

明白是自己會錯意,方沐風耳廓頓時紅了。

這老狐貍,就喜歡在逗他,逗了那麽多年還不知足。

“嚴老師就知道欺負後輩,不厚道。”他將自己漸紅的臉頰貼著嚴煥朝的頸側,不滿地控訴道。

嚴煥朝笑得更歡,抱著方沐風穿過客廳來到廚房,將他輕輕放在幹凈光滑的操作臺上,仰頭親了親他的嘴唇,然後在果籃拈起一顆車厘子,遞到他唇邊。

“我欺負你,這不叫不厚道。”

“那叫什麽?”方沐風嘴裏含著東西,說話不清。

“欺負一時,或者欺負很多人是不厚道,是負心薄情,但是我只欺負你,且打算欺負一輩子,知道這叫什麽嗎?”

方沐風看著他,搖了搖頭。

“愛,”嚴煥朝微微揚起唇角,輕聲道,“叫愛。”

“肉麻。”

方沐風抿了抿嘴唇,咬一口,車厘子的汁水在口腔迅速漫開來,有點酸,但是甜入心。

兩人定居雲城多年後,有一天牽手到集市買菜被蹲角落的記者攝下。

被跟拍的時候他們正在一個攤位裏挑選桃花樹,打算回頭種在自家的小院子裏。方沐風敏很快就註意到有人跟拍,還回頭看了幾眼。

縱然他已淡出圈子許久,但是對鏡頭的敏感度不減。

嚴煥朝從老板手裏接過一株桃花樹,微笑著道謝,見方沐風分心看向別處,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立即明白過來。

“老師。”方沐風喚他。

“沒事,看見就看見了。”嚴煥朝渾不在意,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很多年前,在方沐風認為他們只是你情我願的交易關系時,被旁人發現後,嚴煥朝也是說了類似的話。從過去到現在,他自始至終沒改變過。

其實以前也有記者跟著他們偷拍,但不同於以往的是,這次嚴煥朝沒有命人處理,某種程度上也默許了記者的行為。

於是當晚,新聞見諸於網絡,退圈多年的兩人再度躍升為話題中心。

此時娛樂圈早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占據金字塔頂端的換了一波人,漂亮的年輕人乘著資本的東風前赴後繼地爬天梯摘星星,而他們倆隱居多時已成歷史。

然而歷史終究也是傳奇,更何況是兩個傳奇一般的影帝同性戀情坐實,哪怕社會風氣再開放也當即引爆網絡,激起了紛紛議論。

更有媒體梳理兩人過往的種種交集,挖出兩人臺前幕後的蛛絲馬跡,比如佩戴一樣的戒指,無數衣服同款等,試圖還原兩人長達數年的愛情故事。

網絡上不同聲音混雜,嘲諷的、吃驚的、祝福的、感動的比比皆是。有不少還是磕他們cp的影迷,都感嘆磕了那麽多年總算有一對配得上“真相是真”。

兩人的經紀人對外都統一口徑,說無可奉告,企圖挖出更多猛料的媒體都無功而返。

盛嵐打電話給方沐風,調侃他們演了那麽多年,這回總算不演了?

方沐風不在意地笑笑:“演別人的故事才需要演,演自己的不需要。”

這也是嚴煥朝這回不阻止的主要原因,公開了反倒是一身輕松,大家新鮮勁過了就不再關心。等一切歸於平靜後,他們的生活也會繼續下去。

“也對,總不可能裝一輩子,”盛嵐道,“反正你倆現在都是過氣明星了,誰還管你們喜歡男人女人還是外星人啊。”

方沐風又笑了,說:“姐,過段時間來雲城玩一下唄。”

“好啊,等我忙完新崽的事兒就去,”盛嵐寶刀未老,最近又接手了新人,叛逆得令她頭疼,她不忘提醒一句,“上回煥朝熏的臘肉味道不錯,這次記得多給我留幾塊。”

這場風波差不多一周後,嚴煥朝獨自一人去集市,被專門守在那兒的記者堵在半路采訪——記者們怕真惹嚴大影帝生氣,沒敢跟到他們家門口。

記者不外乎追問這些天發生的事,問他倆算什麽關系,想從他老人家口中套出一個肯定。

嚴煥朝態度溫和,回答簡短:“愛。”

記者一聽自然很興奮,想追問更多細節,卻被嚴大影帝接下來的一句話堵了回來:“至於是什麽愛,看你們定義,隨你們寫。”

的確,關於愛的定義有千百種,嚴煥朝並不關心無關人等心裏想的是哪一種。

他朝記者禮貌地點點頭,臉上看不出生氣與否,只撂下一句不知算不算威脅的話:“你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下不為例。”

說罷,他便揚長而去。

方沐風不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新聞,嚴煥朝的回答還是他從共同好友成瑉那兒聽來的。

借用成瑉的話是,老夫老夫的,也不嫌膩歪。

方沐風笑著掛掉電話,到院子去,看見嚴煥朝戴著手套專註地紮著紙燈籠。再過天便是新年,嚴煥朝前些天特地請教村裏老人學了這門手藝。

嚴大影帝自從不演戲,就開始各種不務正業,什麽領域都涉獵一二,前段時間還以化名辦了個人畫展。

方沐風走近,從背後抱住嚴煥朝,親了親他的側臉。

嚴煥朝低頭笑了一笑:“剛跟誰聊電話了?”

“老成啊。”

“都聊了些什麽?”

“他跟我說,記者問你我們是什麽關系,你說是愛,但你不關心他們怎麽定義這種愛。”

“你嫌我說得不對?”

方沐風“唔”了一聲,搖搖頭:“我是想告訴你,我也有我的定義,老師要聽嗎?”

嚴煥朝停下手裏的活兒,扭頭看向他:“說來聽聽。”

方沐風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你。”

“嗯?”

“嚴煥朝,”方沐風又道,“這是我對於愛的定義。”

嚴煥朝與他相視一笑。

“我喜歡這個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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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代孕,不管是角色還是作者本人。

一時興起的粗長番外,終究寫到了出櫃,雖然只是一小段,原諒作者善變。

寫這個番外,純粹是覺得任何關系並非完美的,小說看起來是happy ending,實際上卻是never ending。因此總會有不安或者糾結的時候,總會發生一些小插曲,尤其是沐風這種安全感不足的性格,不是說治愈就能馬上藥到病除,故在此呈現他們生活的一二。

每次給嚴老師和沐風寫番外,總覺得這次會是最後一個吧,但過段時間又可能有新的想法,所以不太確定之後會否還有番外。誰知道呢,時間一直往前走,什麽都可能發生,而我總相信筆下每個人熠熠生輝地活著。

最後,祝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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