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番外: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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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煥朝與方沐風第三次見面是在一個圈內的飯局上。

嚴煥朝素來不喜與圈內人靠得太近,更別提參加這種烏煙瘴氣的飯局。那次是看在一個交好多年的編劇份上出席,與一群所謂的文化名人吃飯,沒想碰上了多日不見的方沐風,他在隔壁包廂陪酒。

嚴煥朝路過時包廂恰好大門敞開,他透過門縫一眼即註意到方沐風。小美人板著冷冰冰的一張小臉,似乎正被一個男人不斷勸酒。對方推他肩膀說還不識相點,趕緊敬應少一杯,他平時可是很關照你呢。

那位編劇友人也註意到這包廂內的情況,便無心地插一句,說那裏面是應向秉應少,煥朝你也認識嗎?

“不認識。”嚴煥朝平靜地回道,他一眼不看應向秉,徑直走了,嫌此人入不了眼。

應向秉是圈內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嚴煥朝在自己的成人儀式上見過對方一面。三歲定八十,應向秉當時不過十三,卻將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該有的一切討人嫌品質表現得淋漓盡致,著實不易。

助手趙清一知情識趣,哪怕嚴煥朝沒明顯表現出什麽,回頭也給他打聽到包廂的情況,說是應向秉給一個叫方沐風的小明星辦生日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想包養的意思,嚴煥朝怎麽可能不懂。

方沐風跟這樣的人扯上關系,到底會有什麽表現?嚴煥朝很好奇。

大概跟一群道貌岸然實則頭腦空空的所謂名流聊天實在無趣,嚴煥朝整個飯局都有點兒心不在焉,不時想想這個問題。

很快他便得到了來自方沐風的答案。飯局進行到一半,趙清一匆匆進來告訴他,說那小孩似乎被下藥,瘋了似的打碎玻璃酒瓶自殘,還舉起瓶子要挾應向秉,現在隔壁包廂鬧得正兇。

嚴煥朝很少管旁人的閑事,那天是他頭一回主動出手,救下了血淋淋的方沐風。

這被藥迷得七葷八素的小美人不領情,像頭小野獸咬他推開他,然後又在他再度靠近時不顧一切地親上來。與其說這是吻,還不如說是粗暴的亂啃亂咬,揉磨拉扯,嘴皮子破了口子,吻出一口的血腥味。

嚴煥朝沒有推開。

他捏著方沐風的下巴,用舌頭和嘴唇循循善誘,一邊以深吻撫慰,一邊將手伸進衣服又解開褲子,替他釋放熾熱的欲望。

方沐風渾身仿佛沒骨頭軟綿綿的,扒拉在嚴煥朝的肩上,感受著酥麻的感覺自尾龍骨貫穿整個身體,最激動時甚至一口就咬住他的肩膀,眼角不斷有淚滲出,口齒不清地悲切懇求:“不要,不要……求你……”

藥物作用過後,他睡死過去。

嚴煥朝在附近的酒店給方沐風開了一間房,親自替他換上幹凈的衣服,包紮好手臂上的傷口,然後坐在床邊,以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睛看著昏睡的他。

素來追求你情我願的嚴煥朝沒有霸王硬上弓。方才不得已替方沐風舒緩的時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抗拒和痛苦,感受到方沐風一邊在抵抗源源不斷的快感,一邊在跟藥癮互相拉扯。

嚴煥朝更感受自己對方沐風可怕的欲望,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真想將人就地生吞活剝。那是一種相當露骨而原始的強烈需求,想侵入,想征服,想占有,想剝奪。

他到底克服了這種獸類的本能。

方沐風寧願死也不肯就範,他怎麽能將他推向深淵,就像父親對洪瑛的所作所為。

寶藏就該讓他走到屬於他的舞臺中央,發光發熱,而不是將之藏於暗無天日的山洞裏,只供自己一人欣賞。

他不能這樣做,所以必須忍住。

於是沒等到方沐風醒來,天未亮嚴煥朝就先行離開,沒讓方沐風知道自己是被誰救下的,並囑咐自家侄子好好整頓東博旗下的星傳影視,別將一家正兒八經的影視經紀公司經營成到扯皮條的怡紅院。

他當時完全沒料到這一克制自我的舉動,反倒將方沐風推向了更深的深淵——他讓嚴景山見到了方沐風。

兩人再次見面是在水月山莊,方沐風成了自家侄子嚴景山養在身邊的金絲雀。

嚴煥朝本不想因自己的私欲逼迫方沐風,不料給了嚴景山可乘之機。後者先是冒名認領嚴煥朝的救命之恩,而後又掌控方沐風的事業並替他擺平原生家庭的破事,輕而易舉地成了他生命中的英雄。

方沐風不懼硬碰硬,可以抵住應向秉之流的強取豪奪,卻抵不住嚴景山裹著柔情蜜意的糖衣炮彈。

三人在山莊裏狹路相逢,嚴景山急於表現出與方沐風的親密關系,當著嚴煥朝的面牽起方沐風的手。

不過小孩子把戲,真正令嚴煥朝心頭顫抖的,是方沐風彼時癡癡地看向嚴景山,亮晶晶的眼眸裏盛滿了柔情與期許。

再之後,他聽說那個曾經最愛表演的小孩,居然為了愛情甘願舍棄這個夢,宣布永久息影退圈。

嚴煥朝不是沒有後悔過,他可以不顧情面從嚴景山手裏搶人,但敵不過方沐風的一句我願意。

這樣搶來的人,人在心不在,又有什麽意思。

這些年來,他不是不知道嚴景山對他那點心思,兒時的依賴不知何時竟演變為無法割舍的病態迷戀。可嚴景山教而不改,始終頑固地守著自己對他的感情,叫嚴煥朝束手無策,只能任由那把愛欲之火燃燒盡了再自主熄滅。

從沒想過,有天這把火會將他自己不舍得碰一毫一分的人燒進去。

方沐風是因為與他有幾分神似,被嚴景山一眼相中並圈養起來的,緣來緣去都跟他嚴煥朝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哪怕嚴景山曾在他面前矢口否認,說方沐風並非替身,發誓自己對方沐風是真心實意的。

要是自己的侄子願意用心騙方沐風,也未嘗不可。縱然對嚴景山的辯解和承諾有千個萬個不信,嚴煥朝也只能這麽想。

先是轟轟烈烈的一見鐘情,繼而是求不得之苦,以及深深的內疚之情,諸多或激烈或綿長的感情交織在嚴煥朝內心,釀成一泉苦酒。

醉倒的只有他自己。

太可笑了,嚴煥朝自以為遠離是對方沐風最好的選擇,沒想到頭來卻要親眼目睹鐘愛的夜鶯為了別的國王,折斷自己的翅膀,再也不飛。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此後不論是借友人成瑉之名將方沐風邀請到家中進行拍攝,偷得浮生半日閑帶他看花釣魚,還是托照顧自己長大的瑤姐陪方沐風聊天解悶,借瑤姐了解他的近況,不過都是心頭萬般牽掛,忍不住為之。

在方沐風奔向幸福之前,嚴煥朝想再好好看他一眼,用愛人的眼睛。

他家侄子只知道方沐風與他皮相上的相像,卻沒發現表演時的方沐風是多麽的神采飛揚叫人挪不開眼,不知道方沐風凝望那幅雄鷹圖,眼裏流露出對自由的不舍與渴望,更不會知道方沐風到野外就放開性子,在林中漫步掩不住雀躍……還有許許多多可愛至極的細節,嚴景山通通不會欣賞。

本以為這就是結局,然而故事隨後的發展如脫韁的野馬,演變到了無法收場的地步——在淩川故意使壞之下,方沐風終於發現自己原來不過是嚴煥朝的替身,於是毅然提出分手。

嚴景山似乎有意挽留,特意為他操辦一場頗為隆重的生日宴會。

嚴煥朝來到現場,發現方沐風臉上失卻了往昔幸福的笑意。方沐風當著眾人的面,手輕輕一揮,將嚴景山送的戒指扔游泳池裏。

這小孩,一段傾盡所有的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

接下來無論是動用資源封殺,讓方沐風無戲可拍無路可走,還是將他往昔被繼父猥褻的事捅到媒體上,再找一群水軍瘋狂抹黑,嚴景山使盡渾身解數威逼利誘,始終無法讓方沐風回到他的身邊。

方沐風曾經可以為了嚴景山放棄自己的演員夢,現在也可以為了斷掉這段虛假的情,如壯士斷臂什麽都不要。如果不是真心實意的,他寧願什麽都不要,也絕不會在一段關系裏茍延殘喘。

嚴煥朝將這一切在看在眼裏。方沐風自始至終是他最初認識的那個小瘋子,可以為了不被玷汙而連命都不要,可以為了一個角色把自己搞瘋,也可以為了愛一個人將自己徹底摔碎。

小瘋子從來不懂得心疼自己,所以摔碎了也不覺得疼,更不知道這世間到底還有一個人替他心疼。

嚴煥朝動用人脈為方沐風鎮住如潮水般的負面輿論,直接施壓逼嚴景山不得不放掉被囚禁起來折磨一通的方沐風,更借彭文也之名幫助方沐風重新走到鏡頭前。

他將自己隱在暗處,默默做了許多事情,不求回報也不留姓名,只想幫助方沐風將被折斷的翅膀再找回來,重新飛上天空。

曾經有那麽一陣子,嚴煥朝對方沐風的色相皮囊格外迷戀,所謂的一見鐘情既是傾心傾情也是見色起意。然而隨著時間沈澱,這種膚淺的欲望正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刻骨雋永的愛意。說不上有什麽具體原因,也談不上一起經歷過什麽大事,但只要一想到方沐風,無盡愛意和眷念便會湧上心頭,永不褪色,永不枯萎。

人類這種動物,只要從某個人或某段關系那裏體會到一種名為命中註定的感覺,就可以為之甘心奉上自己的所有。清醒時誰都知道愛本質是幻象,但是愛得上了頭,迷糊了,沖動了,誰又不想得到最純粹的愛、明目張膽的偏袒以及為了彼此不要命的情。

嚴煥朝無法解釋這種命定的感覺,他演過無數蠱惑世人的愛情戲,這是頭一回如此篤信愛情的真實存在。

於是,當片場發生意外那一剎那,嚴煥朝奮不顧身地沖向了方沐風。

這或許是今生最後一次能抓住他手的機會。

再次醒來,嚴煥朝很快就接受了自己重返六年前的驚人事實,立馬從飯局撤退,徑直奔向隔壁包廂第二次救起方沐風。

與前世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離開,而是待方沐風睡著後,與之躺在同一張床上,什麽都不做,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他。

如果這是臨死前的一場夢,那就待這鍋黃粱飯蒸熟了再醒來也不遲。

如果有幸能重活一遍,嚴煥朝唯一想做且要做的也不過如此。

緊抓住方沐風的手,放他翺翔,讓他自由,等他倦鳥歸巢。

他願盡其所能,許他們一個好的結局。

嚴煥朝曾覺得在這段關系裏自己是占據主動權的國王,死了又活過來後,他才發現自己竟是那只被囚禁的夜鶯。

不同於父親強迫洪瑛那樣,嚴煥朝是心甘情願為之,他將金絲鳥籠藏於心中,而不是拿在手上,到頭來束縛的只有他自己。

方沐風始終來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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