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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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敲門聲阻止了這場犯罪。

高大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前,嚴煥朝與方沐風四目對視,視線稍稍下移,一雙雪亮如刀鋒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所有。

方沐風旋即從這魔怔了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喘了幾口氣,褪去殺意的冷眉冷眼此刻卻難掩無助的神色。

嚴煥朝眉頭緊皺,看了看他緊握成拳頭的手又看向他,原本平靜如水的眼底似有怒意。

方沐風略感不解,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被劃破一大口子,染紅了修眉刀即袖口,血還止不住地往外冒,痛感緊跟著來戳心戳肺。他深呼吸忍住疼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又將手連同那把刀藏到背後。

沈默不過一會兒,馮強先反應過來,打岔道:“喲,這我認識,嚴煥朝嚴大影帝,大名鼎鼎啊。”

嚴煥朝將註意力從方沐風身上拉回來,伸出右手:“您好。”

馮強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是方沐風的繼父,馮強。”

嚴煥朝聽罷,又越過他看了方沐風一眼:“沒打擾二位?導演想跟沐風交代一下今天的拍攝。”

“咱們也沒說什麽,這孩子一個人在外挺不容易的,就來探探班,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工作。”馮強把自己都給說感動了。

方沐風不想旁人知道自己的事,強忍住一陣湧上喉嚨的惡心勁兒,別過眼去不說話。

嚴煥朝將所有收於眼裏,微微一笑:“清一,送馮先生出去。”

趙清一早在門邊等著,應道:“馮先生,這邊請。”

馮強對方才的危險一無所知,自以為方沐風吃癟了而自己勝券在握,也不拒絕地跟趙清一離開了。

他演戲還演上癮了,臨走時不忘假親熱地說一句:“阿風,改天叔再來看你。”

化妝間只剩下方沐風和嚴煥朝兩個人。

方沐風裝出輕松的表情,借口想開溜:“我去見一下宣導。”

可是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蠢了,嚴煥朝方才說的明顯是幫他解圍的托詞,他被情緒沖昏了頭腦,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嚴煥朝沒說話,一把握住方沐風的手腕,將他的手在自己眼前攤開。

帶著血的修眉刀隨之自手心滑下來,與地面撞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坐下,就在這等著。”嚴煥朝語氣不善地命令道,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意味,轉身走出化妝間。

戾氣發洩未遂過後,方沐風像個洩氣的皮球蔫了,就坐在椅子上等嚴煥朝。

像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似乎生來即有自虐傾向。不論是以前馮強欺辱他,被前經紀人賣給富家少爺,還是後來嚴景山將他禁錮,他第一反應都是以傷害自己為代價,以同歸於盡的姿態反撲。連演起戲來,也從不計較自己情感和身體上受傷與否。

他還真是愚不可及,方沐風在心裏嘲笑道,連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還能奢望誰會給他舔舐傷口。

就這樣胡思亂想了好一通後,嚴煥朝提著藥箱折回,坐到他面前用碘伏仔細消毒,全程一言不發,濃密的睫毛遮住他眼眸,也不知方才那頓莫名其妙的怒意消退了沒。

他包紮得很細致,大概是考慮到待會兒還要拍攝,沒用紗布纏裹整個手掌,在傷口處粘上防水敷料貼,拍攝時候手背朝上就能擋住。

待傷口處理完畢後,嚴煥朝問他,方才拿刀的時候在想什麽。

方沐風總不能說替他那醜不忍睹的繼父修修眉吧,那是鬼都不信的胡話。於是他選擇不解釋,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直直看著嚴煥朝,兩人在目光中對峙著。

嚴煥朝在沈默中得到了答案,他面露無奈,說:“記得我跟你說的,不要把自己搭上。”

方沐風隱約記得他之前確實說過什麽玉石玉碎之類的話,可他又不是什麽傳世寶物,一介七情六欲的凡俗之人,自然有邁不過的坎兒、想不開的時刻。他不指望旁人理解他的沖動和乖戾,更不想誰來心疼他。

片刻過後,嚴煥朝突然伸手摸一下他的頭,問他:“需要我的幫忙嗎?”

方沐風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手:“嚴老師的好意我心領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嚴煥朝聞言,以手指輕輕觸摸了方沐風的傷患處,沒再說什麽。

打那天過後,馮強那不要臉的貨就開始假借探班之名,行糾纏騷擾之實,仗著自己手裏握有他十幾歲時候的裸照和視頻就無恥地賴著。

方沐風表面聽之任之,實則在琢磨著如何一勞永逸的解決這件事,在此之前跟馮強真撕破臉皮不是明智之舉。他並非如自己所言的根本不怕脅迫,那視頻和裸照要真的散播出去,他並其實不確定星傳和經紀人盛嵐能不能、以及願不願意替他兜住。

說到底,維系他跟公司及盛嵐關系的是利益。世界上只有一種標準,那就是以自己的利益為標準。利益一致自然能攜手同行共富貴,但利益相沖突的時候,他隨時可以是棄卒。

然而除了殺人滅口,他找不到任何憑個人能力讓馮強徹底閉嘴的方法。前幾天確實動過殺人念頭,可冷靜過後,他根本不想為這人渣搭上難得重生的寶貴機會。

前世馮強同樣脅迫他要錢還債,而他同樣不讓步。結果馮強掉進了嚴景山事先設好的局,在強大的律師團隊搜羅一堆證據下,很快就無聲無息地被送到監獄裏了。有了嚴景山的庇護,他這段往事就像粉筆字被輕描淡寫抹去, 也再沒聽到任何關於馮強的消息。

將馮強送進監獄這件事,他靠自己也能辦得到,畢竟這人確實犯了法。只是這樣貿然行動存在風險——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這過程中他的家事及那些裸照視頻很有可能被媒體扒出來,再者馮強沒被關幾年可能就出來,到時候必定會再度纏上他,這麻煩是怎樣都甩不掉的。

現在只要他點頭應允,今世同樣能輕而易舉地解決這件事,嚴煥朝會慷慨地給予保護。可是從一個人的金絲籠逃到另一個人的私人花園裏,他這樣又算什麽長進。

頂著如此壓力,方沐風夜裏頻頻做噩夢。夢裏黑漆漆一片,他感覺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身體承受著被撕裂、被貫穿的劇烈痛感,有男人在他耳邊氣喘如牛。他強忍著從生理到心理的強烈厭惡感,想逃跑卻始終逃不掉,如同墜入無邊深海,那些往事自汙穢淤泥中伸出無數藤蔓,纏住了他手腳和脖子,竭力將他拉著往下沈。

這也直接影響到白天的拍攝,近來方沐風情緒不對勁,狀態起伏不定,頻頻NG拖劇組進度。

宣年察覺到他陷入瓶頸,知道再這樣反覆拍下去對演員本人的心理狀態和電影拍攝都不是好事,於是提出讓他休息兩天,將嚴煥朝及其他配角的戲份提前。

“你現在感覺不對,這幾天先調整一下。”他拍拍方沐風的肩膀,如是說。

方沐風雙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抱歉。”

他已經很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緒,盡量將私事的影響降至最低,但越是掙紮就越不得勁。

宣年雖然要求很嚴格,但也並非將演員視作工具的導演,他好脾氣地勸慰:“狀態起伏很正常,拍攝進度比預期要順利,拖幾天也沒關系,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等導演離開,方沐風轉頭看見了不遠處的嚴煥朝,巧的是嚴煥朝也在凝望著他。

方才一場吻戲重拍了十幾回,兩人嘴唇都快親腫了。許是察覺到他人在心不在,最後一次,嚴煥朝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疼得他立即清醒過來。

在宣年喊cut的同時,他聽見嚴煥朝在耳邊輕聲說:“你需要我。”

這次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他卻依然油鹽不進,抿著唇瞪著眼:“我自己能解決。”

嚴煥朝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揉了揉,也無多餘表情,卻讓人感受到無邊的溫和與寬容。

方沐風是那只溫水裏青蛙,與站在鍋外的嚴煥朝遙遙相望,看他氣定神閑地加柴添火,游刃有餘地控制火候。這場局就看是嚴煥朝先喪失興趣,還是他先死於軟弱投降。

短暫的對視之後,方沐風先移開了視線,立即便註意到另一道不安好心的視線。馮強蹲在攝影棚角落監視他。

見方沐風在看自己,馮強那雙三角眼在他和嚴煥朝之間轉了轉,洋洋得意地笑了,面貌醜惡非常。

方沐風冷心冷肺,回以一臉無動於衷。

今天拍攝結束得比較早,方沐風回到化妝間。他昨晚輾轉反側沒怎麽睡好,身心俱疲連換衣服的力氣都不剩了,於是坐下來把頭靠在墻上,竟然一不小心就在化妝間睡過去了。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方沐風猛然醒來,險些就從椅子上摔下來,擡頭乍一眼就看見鏡子裏睡眼惺忪的自己,面容蒼白如一張薄如蟬翼的白紙,氣色憔悴得不能看。

而身旁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嚴煥朝,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透過鏡子回視方沐風。

嚴煥朝看見方沐風醒了,淡淡道:“很累?”

方沐風搖頭。

嚴煥朝轉過臉看他,半晌,突然很輕地嘆了口氣:“還是說因為我對你的心意,現在連關心也讓你覺得很累?”

他的眼神沈靜而溫和,那裏清清楚楚地映出方沐風的影子。方沐風看見自己哪怕盡力控制著表情,平和之下卻難掩遲疑、疲乏、糾結等軟弱的一面。他厭惡這樣無力無能的自己,厭惡戳破這些本性表現並試圖拿捏他的嚴煥朝,更厭惡這即使重生也掙不脫的劇情安排。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身心不夠強壯,沒能給自己備好療傷的藥箱和遮風擋雨的庇護所。

“我……”方沐風與嚴煥朝對視許久,話沒說完就先給突然到來的闖入者給截住了。

“喲,大影帝跟小明星的權色交易,可真刺激啊。”這陰陽怪氣,除了馮強還有誰。

“嚴先生……”趙清一緊跟著馮強進來,氣喘籲籲的,明顯是想拉住人卻失敗了。

方沐風一顆心瞬間被吊起來,他站起身想上前,卻被幾乎同時起來的嚴煥朝擋在前面。

“原來是馮先生。”嚴煥朝瞥了瞥還站在門邊發楞的趙清一,那雙眼睛照舊平靜而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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