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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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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醫生站了起來,他的網絡也在同一時間收起來了。他的眉頭緊鎖,對席雨眠說:“對不起,我今天只能陪你到這兒了。”

按剛才直播最後的鏡頭來推測,林驛橋應該是受到了襲擊。席雨眠跟著費醫生出了診室,進了車庫。費醫生試圖開門坐上駕駛座,但他的手在顫抖。

費醫生的車有無人駕駛模式,可是費醫生精神非常紊亂,這個時候無論是用網絡下指令還是用口頭下指令,他似乎都辦不到。席雨眠把後門打開,讓費醫生坐到後面,然後自己坐上了駕駛座。

因為不是他的車,他沒辦法使用無人駕駛模式,就用實體鑰匙開啟了汽車。

“去哪兒?”

“去帝都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席雨眠立刻就明白了,今天林驛橋的新聞發布會直播就是在帝都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內開的,原來他們不但是同學,還是同事。

汽車在寬敞的道路上行駛,費醫生的車是陸空兩用的車,但他似乎很少使用空中模式。為了能夠更快到達醫院,席雨眠給車設定了使用空中模式,沿第五大道的空道飛行。

費醫生的診室離帝都一院不遠,他們很快就到了。費醫生把車停在停車場以後,就往第三住院區去了,他似乎在網絡上和誰溝通了,面色愈加凝重。

席雨眠覺得這個情況下,他應該要陪著費醫生才對。費醫生也沒有阻止他,只是在踏進第三住院區的大門時,擡頭看了席雨眠一眼,他的眼中,似乎有些悲憫,似乎還有些其他的,但這眼神太過覆雜,席雨眠根本沒辦法解讀。他感覺心臟被人捏了一下——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他,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那是來自神的凝視。

可費醫生的眼神收得那樣的快,席雨眠覺得不過就是自己的錯覺。也許是因為第三住院區門口的光線太過模糊,他才會誤解得出了本來不屬於費醫生的眼神。

盡管有網絡,盡管人類的感知覺似乎已經拓展到了神的領域,可是來自於本體自身的感覺,以及無法明說的非理性部分,現代科技可以操縱,卻無法說明原因。

席雨眠忽然想起費醫生剛才說的林驛橋獲得諾貝爾獎的“神經系統信號編譯技術”是什麽意思了。

林驛橋做的這個技術是個很了不得的東西,現在全人類都在用的腦內芯片和神經系統網絡,好像就是基於他的研究基礎衍生出的一個旁支應用。

席雨眠忍不住打開了網絡搜尋了一番,網絡馬上把林驛橋的科研成果推送給了他。

果然如此,林驛橋獲得諾貝爾獎的研究成果就是把人類神經系統的信號進行翻譯以及數據轉化。

推送給他的那篇報道說,林驛橋的研究,把人類的生命形式從有機的形式轉化成了無機的形式,改變了生命存在的狀態,即便稱之為“神”或者“造物主”,他也是當得起這個稱謂的。

去病房有幾分鐘時間,席雨眠的神經系統網絡已經接收了海量的關於林驛橋研究的應用舉例。他做的這個研究不單單促成了顱內芯片、神經系統網絡的應用,而且目前已經成功治愈了很多先天性神經系統發育異常、老年性神經系統疾病以及精神性的疾病。比如在五六十年前仍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康覆的兒童自閉癥、兒童瓦解性精神障礙、智力障礙,幾乎很難治療、只能延緩的早老性癡呆、震顫麻痹,需要長期靠藥物控制的抑郁癥、雙相情感障礙、精神分裂癥等等。

在半個多世紀以前,人類對神經系統疾病的治療方法非常有限。大腦用電信號和化學信號相互轉化的方式控制感知覺和運動——神經細胞以生物電的形式來編碼信息,利用控制神經遞質的釋放,對周圍的細胞傳遞信息。神經系統的很多疾病,總歸來說是信號傳遞的問題。要麽合成不了信號,要麽合成減少,要麽合成太多。醫學界以往對於這類疾病的處理,多數是通過化學的方法,要麽將缺乏的化學信號吃進去,要麽用阻斷劑將過多的信號阻斷。然而這種治療方法並不夠精準,畢竟藥物不可能只作用在人們希望它起作用的那個地方。更何況,對於某些發育性的問題,藥物幾乎是完全無效的。

在差不多一個世紀以前,心臟的活動控制問題已經被解決。人類發明了心臟起搏器,解決了心臟電傳導異常的問題。可能正是因為這個思路,林驛橋的研究就是把大腦的電信號翻譯出來,轉化成計算機語言。這個研究的重要性在於,一旦大腦的信號可被完全解讀,那麽人類就可以在人體之外去編輯和修正錯誤的信號,再想辦法將正確的信號回傳進大腦當中,對它進行操控和調整。

這項研究的前半部分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完成了,林驛橋的團隊當時做到了可以將一個人大腦的部分信息或者全部翻譯並記錄到計算機上,包括他大腦所有存儲的知識和技能、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作出任何簡單和覆雜指令的神經信號發送模式。但是,從人體覆制的大腦信息如何用於修覆人腦,這又經歷了二十幾年的研究。

至於外接的顱內芯片以及神經系統網絡,則是二十多年前一些私人公司的團隊通過他的第一個研究進一步開發的產品,本質上只是信息傳播方式的改進罷了。

林驛橋第二個研究正是以“信號回傳”和“修覆”為目標的。他的研究在七年前成功之後,很多神經系統疾病的患者通過將編輯過“修覆過”的局部大腦信號重載回自身的大腦以後,得到了痊愈。但與此同時,黑市上也逐漸出現了這個技術許多違反倫理的使用方法。

席雨眠讀取網絡上的信息到這裏為止,他已經跟著費醫生到達了第三住院區三樓的手術室門口。

費醫生用指紋打開了手術室的更衣室,對席雨眠說:“你也進來吧。註意這裏不能開啟網絡。”

他們換好了參觀服、口罩和帽子之後,就進到了手術室裏面。

手術室裏的走廊上沒有人,每個手術間的房門都是緊閉的,費醫生走到了第六手術室門口,使用了DNA識別系統打開了手術室的門。

手術室裏人很多,幾乎沒人註意到他們進來。他們在進行的是開腹的手術,從席雨眠的角度可以看到患者腹部已經被打開,助手在用吸引器吸著湧出來的血。

患者同時在輸血和補液,但是看上去腹部的出血量很大,吸引器持續地能吸出暗紅色的血來。

這時有人看到費醫生和席雨眠了,這個人應該是麻醉師。他向費醫生問了好:“費院長。”

費醫生點點頭,問他:“怎麽樣?”

“生命體征目前還行,劉主任說穿的是肝臟,位置不算很糟糕,應該可以止住血。”

“可以搞定。”手術臺上的主刀劉主任聽到他們對話,頭也沒回,就說了一句。

費醫生帶著席雨眠走出第六手術間,有個住院醫師跟了出來,問費醫生:“費院長,劉主任說林教授的肝臟損毀比較嚴重,雖然一時止得住血,但恢覆起來花的時間比較長,問你要不要給他用3D打印一個肝臟換進去?”

“他以前立過一個委托給我,說將來有一天他需要搶救的時候,要順其自然,尤其不要用到器官打印或者大腦信號記錄這兩項技術。”費醫生說,“我要是給他用了,就是失信了。”

3D打印人體器官甚至人體,也是林驛橋的研究成果之一,但這個成果比起大腦信號編譯記錄和回傳,似乎顯得有些微不足道。剛才匆匆撇過的報道說他在附屬醫院做了五十多年的科研,所以才能有那麽多重磅研究做出來……席雨眠不禁對這個時長產生懷疑,如果一個學生從本科畢業後的研究生階段開始做實驗,五十多年的話,難道林驛橋已經七十幾歲了嗎?

他們換下參觀衣之後,費醫生帶著席雨眠去了醫院行政樓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的外面寫的是“榮譽院長辦公室”。費醫生邀請席雨眠進去坐一坐。

席雨眠見費醫生的精神已經安定,本打算向他告別,但他始終覺得這個時候走開有些不太好——費醫生看起來需要幫助。從他大病一場醒來以後這幾年,席雨眠但凡出現無法解答的困惑,嚴重時甚至影響他求生欲的時候,都是費醫生幫助他度過難關的。

費醫生從未對他收費,費醫生說過他是特殊的病人,他說自己是席雨眠父親的故交,他父親臨終前把他托付給了費醫生,所以他不會對席雨眠收費。

七年前的某一天,席雨眠從一場大病當中活了過來。可是他的記憶出現了一些紊亂。他不但忘記了自己生過什麽病,也遺忘了自己是怎麽康覆的。他很多記憶都成為了片段式的,比如,他還記得所有的生存和生命技能,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經學過柔道,甚至記得他在疾病之前正在為全運會努力,可是他不記得他的同學,他的老師,他學校宿舍的方位等等。

也就是說,他的技能,或者由身體熟知那部分的記憶,沒有丟失——語言、基礎認知、學業能力、生命技能、生存技能。可是關於具體的東西,比如社會關系、生活場景等等,就已經模糊一片。

這個和人類記憶的方式很符合,隨著時間的推移,人類通常會遺忘此前的社會關系,比如記不住小學同學的名字和臉,比如記不住十年前家中的擺設。時間長了,久不聯系的好朋友,初戀的樣子,也全都會遺忘。

但是一般人沒道理遺忘自己父母的長相——席雨眠卻忘記了。他不記得父母的長相和名字,也不記得父母已經過世這件事,他想不起任何一個朋友,也不記得自己是不是有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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