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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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荒屋(六)

阮杞的咖啡入門學習老師換了人,金老板以要出差為由遁了。

阮杞捏著小本本,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裏,桌子對面是挽著一截袖子,露出健康小麥色皮膚的周詡。

周詡今天難得穿得隨性了些,T恤加休閑西褲,外頭套了件深色薄外套,看起來年輕了許多。他最近應該是去理了頭發,耳朵上方兩側略短幾乎能看到青色頭皮,頂上的短發隨意抓了抓,有型又酷,清爽幹練,和他之前規整的精英範兒判若兩人。

阮杞偷摸上下打量,目光掃過對方滾動的喉結,想起什麽,耳朵根微微泛紅,臉上卻是鎮定自若,不太想搭理人的表情。

周詡低頭看之前阮杞做完的“隨堂小測試”,圈出幾個錯誤點,把筆帽一塞將測試卷轉了個方向,推到對方面前:“只錯了幾題,比我預想的要好很多。”

阮杞手指在卷子上敲了敲,微微傾身:“金哥說我差不多可以做直播測試了。”

“是。”周詡點頭,眼裏波瀾不驚,仿佛兩人真的只是一般同事關系,“在那之前,先了解自家產品吧,這是產品資料單,你看看。”

阮杞沒接:“我早就看過了。”

“那就先試試。”周詡去拿手機,讓阮杞坐到吧臺邊,將那邊設置好的燈光和反光板撐起來,“先介紹A產品試試,隨便說幾句。”

阮杞看著他:“金哥沒請攝影師?”

“沒有。”周詡盯著屏幕,兩人間隔了一個媒介,他眼裏壓抑的光才隱約透露出些許,再擡頭看阮杞時,便穩穩地克制住了,“我就是攝影師。”

“……”阮杞笑了聲,不知是自嘲還是什麽,“學霸就是不一樣,無所不能。”

阮杞動了動腿,一腿屈著踩在椅子下的橫杠上,一腿隨意伸直。他沒靠在吧臺邊,背脊挺直了,看向鏡頭時露出俊朗的笑容,眉眼燦爛,睫毛上仿佛都落了光。

桌上沒有產品,他卻說得有模有樣,周詡不時插話提問,他大多也能回答上來。

一輪測試結束,周詡客觀地評價:“很棒。”

阮杞一頓,手指不由自主在身側攥了一下,他點了點頭:“謝謝。”

周詡將拍攝好的測試畫面保存,準備後期調個色,看看還缺什麽布景,再發給金老板做最後的確定。

阮杞看著周詡低頭忙碌,不知不覺就走了神。

周詡的T恤有些薄,從這個角度能看到T恤下緊實的肌肉線條,領口微微下陷,露出一截凸出的鎖骨,他轉動脖頸時牽出好看的線條,隱約能看到下面的青筋。

阮杞清楚,當那處的肌肉用力時,這根線條會繃出致命性,感的弧度,會想讓人一口咬上去。

他吞咽了一下,移開視線,從椅子上下來幫忙將燈和反光板搬去墻角。

放好後回頭,就見周詡正看著自己。

兩人之間隔著一盆假綠植,周詡的目光從長長的葉片後穿過來,仿佛在遙望觸摸不到的戀人。

這個想法讓阮杞驚了一下,他自嘲地想:自己可真夠自作多情的。

可周詡走了過來,忙完了正事,他身上的嚴苛卸下來一些,薄唇輕啟:“我想請你喝點東西,可以嗎?”

阮杞:“……”

阮杞忍不住往窗外看了看,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嗎?

阮杞沒拒絕,周詡便去做了兩杯咖啡過來,還給阮杞切了一小塊自己做的蛋糕。

不甜不膩,微微泛著果酸,是阮杞會喜歡的味道。

阮杞最近嘗了很多種咖啡的味道,慢慢能品出一些不同了,但他還是喝不慣黑咖啡,所以周詡給他做得是香草抹茶拿鐵。

周詡手指在杯沿摸了摸,沒打算拐彎抹角,徑直道:“對不起。”

阮杞一楞。

“項目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周詡沒問對方為什麽沒有告訴他,只道,“我自作主張,隨意對你的人生做出評價,這是我的問題。我跟你道歉。”

阮杞抿了下唇,舀了一勺拿鐵上的冰淇淋球吃了:“無所謂。”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你盡管說,我能幫就一定會幫。”周詡道,“你那個項目……主要是做什麽的?”

“當地特色農產品,具體的要看陳博園……省上派來的專家,測量土地質量之後再決定具體種植什麽。”阮杞道,“地是租的,給了很大優惠,種子,專家費等等都不需要自己給錢,東西出來了還有專門的推廣渠道。”

“挺好。”周詡點頭,知道很多地方都傾向推出特色農產品,一般水果居多。只是江城這邊氣候不算太好,日光不強,不知道能不能種出來。

“我什麽都不懂。”阮杞道,“只能靠專家了。”

周詡看他一眼:“咖啡你之前也不懂,現在不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了?凡事別……”

周詡話音一頓,意識到自己又在訓人,立刻閉了嘴。

他換了個溫和的說法:“我相信你。”

阮杞有點不認識般地看著他。

周詡尷尬得厲害,他端起杯子掩飾自己不正常的面色,不熟練地邀請道:“我……新買了些電器放木屋那邊了,晚上要……咳,聚個餐嗎?”

他又補充道:“老趙和周雄那邊我去說。”

阮杞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若有所思:“為什麽突然要聚餐?”

“……都是同事了。”周詡眼睛不敢往他那邊看,盯著桌上的蛋糕,“也算慶祝你找到了想要奮鬥的目標。”

周詡道:“一個直播,一個政,府項目。這都很值得慶祝。俗話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阮杞咂嘴,幾口將冰淇淋球吃光了,模糊不清道:“……奮鬥目標嗎?”

周詡:“?”

阮杞沒答話,片刻才點頭:“行吧,我也忙好一陣沒放松過了。我再帶個人可以嗎?”

周詡一顆心往下沈了沈,笑容不變:“陳博園是嗎?我聽老趙提過了。”

“你倆說不定有共同話題。”阮杞拿勺子攪渾了咖啡,隨口說了幾件陳博園的事情,語氣裏帶了幾分無奈。

周詡唇色隱隱發白,心口被什麽揪住了似的,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頭回在阮杞說話時走了神。

夜裏,老趙和周雄應邀前來。他們是知道這座木屋的,卻不知道木屋裏已經大變樣。

“我的媽呀。”老趙瞪圓了眼睛,“就一座荒屋,指不定那天就榻了,還弄這麽多家具……浪費啊!”

周雄倒是挺喜歡的,在屋前屋後轉了一圈,發現周詡把之前那個燒烤架也搬過來了,不由笑道:“周哥是打算在這兒常住了?準備當個護林人?”

“也不是不行。”周詡拿了酒出來,“提前過過退休生活。”

“嘖嘖。”周雄比了個大拇指,“牛逼。”

陳博園對這些東西毫無感覺,他依然是穿著那身廉價的襯衫,扣子系到最頂上,坐在桌邊不客氣道:“我不吃韭菜、蘑菇、內臟、雞爪……”

周雄打斷他:“你就說你還能吃什麽?”

陳博園左右看看:“就那邊的素菜吧,我吃不了太多,夜裏吃多了不好。哦,我不喝酒。”

阮杞笑了一下,無意識地看向周詡,那意思——看,是不是你倆更有共同話題?

周詡面沈如水,轉開了頭。

幾人架起烤架,片刻濃郁的香味傳出,青煙順風而上。

陳博園是個除了自己的專業,別的什麽都不會的人,他不去添亂,只負責吃。

阮杞給他烤了些簡單的素菜,避開了蘑菇、菌菇一類的東西,也沒怎麽放辣椒,又低聲問他吃不吃豬鼻筋。

陳博園搖頭,問阮杞要茶喝。

阮杞熟門熟路的進屋,找到周詡經常喝的茶拿出來,還提醒他小心燙。

阮杞對朋友都是一個樣子,熱情貼心,加上習慣和人碰來碰去的,並沒有太在意肢體接觸的問題。

周詡在旁邊看著,心裏的火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往外冒。

林子裏泛著土地、樹根和苔蘚的淡淡腥氣,夜裏風涼,周詡想得周到,早早準備了外套,幾人披著,卷著袖子叼著煙,邊吃邊聊生活瑣事。

這裏頭周雄年紀最小,又沒心沒肺的,在酒吧跟人野慣了,夜越深越來勁兒,幾杯酒之後就完全打開了話匣子。

“你們別看我這表哥人模狗樣的,家裏亂得很!”他道,“腦子裏都裝其他事去了,生活上簡直不能自理。衣服一年到頭沒幾件,房間亂得落不下腳,吃了飯的碗也不收拾,要不是家裏人找了保姆照顧,這巨嬰早餓死了。還做研究,做屁的研究……”

“你說說,你賺那麽多錢有個屁用?”

陳博園似乎早就被人說習慣了,吃著烤土豆並不搭理。

周雄又嘖道:“我就不明白了,那什麽研究有什麽好的?不談女朋友不結婚,賺一堆錢存著不花,也不會投資,不會喝酒不會抽煙……沒去過酒吧網吧,沒跟人打過牌,這日子過著有什麽意思?”

“他連租房子都不會!”周雄跟其他人道,“我說他怎麽租個房子這麽磨磨蹭蹭,都多少天了還賴在阮哥家裏,感情是問都還沒去問!這下他的事都成我的事了!我媽讓我幫忙找中介,房型多看幾戶不著急,還讓我帶他出去玩!玩個嘰吧!”

陳博園蹙了下眉頭:“別說臟話。”

周雄又灌了杯酒。

趙知昕聽八卦聽得津津有味,此時才出來打圓場。幾人鬧著,那頭周詡去屋裏拿菜,阮杞去林子後頭上完廁所回來,兩人碰了個正著。

阮杞在後頭的水槽洗手,周詡看著,就想起兩人之前在木屋裏吃火鍋,阮杞坐在水槽邊兒洗菜的模樣。

那時候男人不讓他碰冷水,在小凳子上弓著腰背,手被凍得通紅卻不在意的樣子令人怦然心動。

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回憶片段,便讓他內心的思念瘋狂滋生起來。

巨大的藤蔓遮天蔽日,從內心狹窄的窗口裏擠出去,這回周詡沒再控制,任由它飛速包裹住整顆心臟,如囚籠般將某種情感困死其中,無力掙脫。

他喜歡阮杞。這個人哪兒哪兒都不符合自己的理想伴侶條件,卻如烈日撞進心間,賴上就不肯走了。

那些“不夠成熟”、“太過輕浮”等等令他討厭的元素合在一起,竟成了最讓他上癮的毒。喜歡是沒有道理的,仿佛只是某種靈魂不由自主地顫動。如果能講出一個道理,大概是喜歡的還不夠。

阮杞洗了手轉身要走,周詡想也不想地擡手擋在了門前,將人攔住了。

“阮杞。”周詡擡眼,眼眶微微紅了,也不知是被酒精熏出來還是別的什麽因素,“跟我再試試吧,不用簽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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