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七日的邂逅10

關燈
第150章七日的邂逅10

午後的時間過得很快,或者說,在不舍的時候,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快,從中午到下午,從下午到傍晚,仿佛一眨眼便過去了,郁止都沒怎麽好好感受。

沙發上躺著一個人,面向著床的方向,讓郁止一眼便能看見對方睡著時安靜的面容。

不薄不厚的灰色毛毯蓋在他身上,仿佛是覺得不安心,那人又動了動手臂,將毛毯往身上拉了拉。

郁止一會兒看書,一會兒看人,直到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沙發上的人才逐漸醒來,郁止逐漸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

遲朝暮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還沒徹底清醒,卻已經先一步道歉,“抱歉……我好像睡過頭了……”

他揉開朦朧惺忪的睡眼,靜靜坐了一會兒,等意識稍微清醒一些,才掀開毛毯穿鞋起身。

“沒關系,看你睡著,我也就沒叫醒你。”郁止一邊說著,一邊看了眼時間,眸光微頓,隨後苦笑道,“……現在好像該我說抱歉。”

遲朝暮昨天晚上幾乎沒睡,撐到今天,見到郁止,稍稍安心一點,才不知不覺在病房裏睡著,並且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下午。

此時聽到郁止的話,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對方,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一眼便看見了擺放在床頭的鬧鐘。

時針已經指向了數字7,分針也慢悠悠走了半圈,晚上七點半。

住院部的大門已經關閉,外面想要探望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也出不去。

郁止語帶歉意,“我錯過了叫你醒來離開的時間。”

現在住院部關門,遲朝暮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然而遲朝暮卻並沒有著急,他先是認真看著鬧鐘,像是沒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麽,而等他反應過來時,雙眼便微微睜大。

“那我……”

“那我……”

他囁嚅半晌,才似乎有些懵逼地說:“那我今晚要住在哪裏?”

當然是睡在病房。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開口說出他們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的事實。

還是遲朝暮率先移開視線,“我……我……我好像要打擾郁先生一晚了,不知道郁先生習不習慣,如果不習慣,我讓值班護士幫忙整理出一張床。”

當然,他嘴上這麽說,實際上並不認為郁止會拒絕,畢竟,他都睡了一下午了,再加一個晚上很難嗎?

他就是嘴上謙虛客氣一下。

郁止微垂眉眼,“哦,我晚上可能睡不安穩,不如就按你說的,讓護士再整理出一張床來好了,我房間的沙發睡起來也不舒服。”

遲朝暮:“……”

“這麽晚了,會打擾到護士小姐吧,我將就一下就行,何況,還能順便照看你,郁先生覺得呢?”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卻不如剛才,有點幹,還有點冷。

見他似乎有些不高興了,郁止便也沒再繼續玩笑,煞有其事地點頭道:“你說得對,這樣也挺好的。”

遲朝暮心裏這才松了口氣。

被郁止這麽一搞,他心裏原本對要和對方同居一室的雀躍和緊張已經下去大半。

郁止看在眼裏,莞爾一笑。

遲朝暮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色,總覺得自己仿佛忘記了什麽,然而想來想去,他都沒想到。

直到他想要做點事,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好讓自己不至於時時刻刻都把目光落在郁止身上。

他打算刷刷手機,找來找去,最終在沙發縫裏找到了已經沒電關機的手機。

他借用郁止的充電器充上電,當手機開機的後,他看著上面好幾個未接來電,表情木然。

“……”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麽。

等電量沖了一點,他連忙拿著手機開門出去,忙不疊給林醫生回撥電話。

“表哥表哥,對不起對不起……我睡覺忘記時間了。”

林醫生電話打得都要沒脾氣了,此時聽著表弟的來電,雖說還不高興,卻已經悄悄松了口氣。

“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我在醫院……”遲朝暮聲音弱弱道。

自己似乎瞞了表哥許多事,加上今天的烏龍,遲朝暮實在硬氣不起來。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回家?”林醫生皺眉問。

然而話剛出口,他就想起來自家表弟剛才說的話。

睡覺忘記時間了。

他現在在醫院,能在哪兒睡覺?

林醫生自然想到了最有可能的情況。

“你在你口中很投緣那個病人那裏?還要在那兒過夜?”

對面很安靜,遲朝暮連喘氣都放得格外輕,就怕讓林醫生更敏感。

然而林醫生到底比遲朝暮大十來歲,閱歷豐富,人又不傻。

“到底是什麽樣的病人,能令你這麽投緣?甚至願意和對方共處一室?他是什麽病?嚴重嗎?”林醫生敏銳詢問。

遲朝暮閉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林醫生嘴裏這些問題,他一個都不能回答。

“表哥,就是普通朋友,你就別問了,我在這裏打擾人家,還有點不好意思呢。”

說罷,不等林醫生追問,他便想著轉移話題,“對了表哥,你知不知醫院裏有個經常來的周女士?周秋心,你知道她是做什麽的嗎?我要怎麽樣才能要到她的聯系方式?”

提到周秋心,也是遲朝暮想要順便詢問有關於她的消息,看她經常來醫院這個頻率,沒道理沒人認識她,不過,他表哥那麽忙,不認識也可以理解,可他本就是為了轉移話題,不認識就一句帶過,以後總有其他了解周秋心的機會。

他確實很想知道,這個女人的工作是做什麽,而她和郁止,又到底為什麽有關聯。

至於最後那一句,純粹就是為了麻痹林醫生,要是被追問,他還可以說自己是對周秋心有興趣,想要認識一下,一旦扯上男女關系,他表哥多半就會被轉移視線。

誰知他的這些猜測一個都沒成真,當他提起周秋心時,林醫生皺了皺眉。

他當然知道周秋心,畢竟他們還因為同一個雇主病患而交流過好幾次。

一想到周秋心,他就想到郁止,隨後,思緒便瘋長,一發不可收拾。

一個巧合到令他難以置信的念頭湧上心頭,他摘掉眼鏡,沒有遮擋的雙眼露出敏銳又警惕的神色。

說話時語氣悠悠,聲音意味深長,“朝暮,你實話告訴我,你口中那個很投緣,投緣到現在還要同居一室的朋友,是不是叫郁止?”

遲朝暮拿著手機的手一抖,差點沒把手機摔了出去。

他額頭微微冒汗,一時間,甚至沒想過為什麽一提起周秋心,林醫生就會想到郁止,他張了張嘴,囁嚅半晌,電話一直很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遲朝暮才聽見自己極為小聲又虛弱的說了一句,“沒有……不是他。”

林醫生眸光銳利,顯然沒相信,“朝暮,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作為表哥沒有權利插手,但你也要明白,我問這些,都是關心你。”

遲朝暮低垂著眼睛,“我知道……我知道表哥……”

他重重地呼吸著,心裏藏著的一切像重石一樣壓在心裏。

如果可以,他也想跟人傾訴,然而不行。

都不用想,他都知道,如果和盤托出,家裏人會是什麽態度。

“但……”話未說完,電話便突然中斷,遲朝暮拿著手機看了看,才發現是自己剛才充的那點電又用完了。

他握著手機,茫然了片刻,後背猛然靠在門上,身後的支撐令他有些回神。

想著門裏還有的人,他眼中的茫然便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平靜。

認識郁止沒幾天,他卻已經將那人身上的淡定自若學了幾分,褪去了一開始的浮躁,整個人都變得沈穩不少。

當然,也或許那不是沈穩,而是沈重。

只是他已經分辨不出了。

苦笑一聲,遲朝暮調整好表情,重新回病房。

郁止見他進來,便問道:“沙發躺一躺還行,要是睡一晚,恐怕你會不舒服,不如……”

遲朝暮眼皮一擡,看向郁止,眼中藏著幾分不敢置信。

對著這樣的眼神,郁止唇角微微翹起些許弧度,才慢悠悠道:“不如,讓護士小姐幫忙整理出一張床。”

雖是同樣整理出一張床,但之前說的是別的病房,而此刻,郁止的意思顯然是在他的病房。

遲朝暮低下頭,心中既松口氣,又有些失落。

“不必了,沙發就可以,下午睡得挺好的。”

郁止也知道多半會被拒絕,也不勉強,只是轉而道:“那邊有幹凈的被子,毛毯還是太薄了,白天可以用,晚上會冷。”

遲朝暮怕他親自動手,忙自己行動,“我自己來就行,你睡你的。”

還不到八點,這個時間睡,哪怕是病人,也早了點。

而遲朝暮剛醒不久,指望他現在倒頭就睡,那是天方夜譚。

為了營造入睡氛圍,屋裏的燈被關上,只有暮色從窗戶裏透過來,給有些暗的房間照亮些許光明,朦朧的光影籠罩在二人身上,平添幾分寧靜祥和。

郁止註意到,自進來後,遲朝暮的手機就沒亮過,也沒想過,之前那點時間,顯然不足以讓他將電充滿,所以這大概是又沒電了。

可現在充電器就在他手邊,明明可以充電,遲朝暮卻仿佛沒看見一般,任由手裏放在一旁當擺設。

“你這麽晚不回家,家裏人不會擔心嗎?”他問道。

遲朝暮還是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家人,一時一楞,“啊……啊?”

“哦,我剛才已經給家裏打過電話了,他們知道,不會擔心。”

郁止瞧見他的神色,微微挑眉。

難道說,遲朝暮家裏也有人知道自己?

這個念頭剛產生,郁止便將它拋諸腦後。

知道又如何,左右他又還能留幾天,能夠趁著這段時間多看看他,便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能做的。

至於其他,他無心無力,更沒有必要去在意。

對著逐漸升起的朦朧月色,郁止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記得,你之前似乎說過,要以我作畫,可惜那日沒成,現在呢?”

遲朝暮沒想到他還會提起這件事。

實在是第一天畫的那些太差了,唯有他回家後畫出的那雙眼睛,略有幾分神韻,他卻覺得還遠遠不夠。

“郁先生想要我現在給你畫嗎?最近手生,可能畫得不會如您的意。”

聞言,郁止便知他家裏並沒有完成的作品,擺擺手道:“太晚了,傷眼。”

“用不著刻意,隨口一問罷了。”

“只是有些好奇,好像剛認識時,你說是來找靈感的,現在靈感找到了嗎?”

郁止安靜望著他。

明明被昏暗籠罩,明明視線並不銳利,也不明顯,遲朝暮卻依然仿佛被灼燒一般,沒敢看郁止,“……早就找到了。”

郁止笑了一下,“這樣,那挺好的。”

又是一陣沈默。

“等你找靈感之旅結束,完成作品,你就能離開。”

“說不定,比我還先離開醫院。”

遲朝暮忍不住去想他口中的離開醫院是什麽意思,沒等想出個所以然來,他便開口道:“你不想走嗎?”

郁止:“大概……不想。”

遲朝暮指尖輕顫,十指連心。

“其實……外面也沒什麽特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但是這種時候,他總要說上一些,這樣才顯得他沒有深想郁止的那一句“不想”是什麽意思。

“擁擠的交通,浮躁的生活,物欲橫流,嘈雜喧囂,還不如醫院安靜。”遲朝暮在心裏口口聲聲罵郁止是騙子,可在這時,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將人順著哄著。

歸根究底,還是那幾個字。

他舍不得。

舍不得已經沈屙在身的郁止再承受過多指責。

哪怕知道對方欺騙自己,隱瞞自己,他也不願再追究。

畢竟自己又算是他什麽人呢?

即便是親近的家人朋友,都不一定能夠完全了解一個人的病情身體,何況他們只是認識了幾天的……陌生人。

是啊,在他為那人的病情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時,他們的關系,竟然還是個不太熟的陌生人。

遲朝暮不由自嘲笑笑。

這事說出去,恐怕別人還要覺得他多管閑事,覺得郁止是善良好心,不願意博取人同情。

“一個人出去沒什麽意思,可要是有人陪著,大概會有點意思。”郁止笑了笑,語氣略帶了幾分不著痕跡的認真。

“如果有機會,我倒是很想跟你出去看看,看看我幾個月沒見的外界,有沒有變了個顏色。”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出去。

也不可能變色。

若是真的變了,那也只可能是自己的眼睛。

“會有機會的。”遲朝暮說著自己都不太信的鬼話,竟也能面不改色。

他忽然轉頭對郁止問道:“如果可以,你想去哪裏?”

郁止想了想這個世界上有哪些有名的景點,然而想了半天,他卻還是什麽也沒想到。

倒不是想不到,只是都不符合他的心意罷了。

“先去看看日出吧。”他認真思索後回道。

“不用很高的山頂,也不需要很美的風景。”

日出也有許多欣賞方式,有隨性的,講究的,郁止這個身體,他實在不能奢望太多。

“然後呢?”遲朝暮想著日出的景色,決定日後畫一幅日出圖,或許,上面還可以添一個人。

“然後,去找一家街邊小店,慢悠悠吃一頓早餐。”郁止偶爾也想返璞歸真,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

遲朝暮默默在心裏把早餐也添上,“還有嗎?”

“還有……”郁止看著他,似乎要透過夜色將他的每個神情都看得清楚明白,遲朝暮默默縮了縮。

郁止微微一笑,接著道:“還有,找一棵樹,樹葉繁茂,遮擋住午日的陽光。”

“悄悄偷個懶。”

遲朝暮想著那個畫面,心頭不由一軟,“聽起來很不錯。”

“午休後,下午在景色美好的地方,喝個下午茶。”不等遲朝暮繼續問,郁止便主動說道。

心裏想著什麽樣才算景色美好的地方,一邊篩選一邊追問,“傍晚呢?”

“夕陽最適合散步,雖然我走不動,但輪椅還是有用的。”郁止慢悠悠道,雖然沒實現,但從他口中說出,就仿佛那些事已經完成一般。

“到了晚上,我會看一會兒星星,等星星出來。”

“再然後,就可以休息了。”

一日時間結束,平凡又寧靜,愜意又美好。

郁止說的時候沒感覺,遲朝暮卻一邊回應一邊心疼。

就這樣簡單的願望,這個人都做不到。

他想說什麽,卻忽然聽到一聲呼喚。

“朝暮……”

不是遲先生,不是你,而是正正經經的名字,聲音婉轉繾綣,又似乎壓抑著什麽,不等他聽清,留心,便又聽那聲音繼續道:“抱歉,我好像……要、食言了……”

郁止一邊忍著大腦突如其來的劇痛,一邊強撐著說能說的話。

因為他不知道,究竟哪一次發作,他就會再也醒不過來。

遲朝暮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慌忙翻身滾下沙發,連鞋都忘了穿,快步來到床邊。

郁止模糊的雙眼隱約能看到一點眼前人的輪廓,卻看不見神情。

然而哪怕看不見,郁止也能想象的到,此刻的遲朝暮有多驚慌失措又茫然恐懼。

他慌亂地按響床頭的呼叫鈴,急促的鈴聲在護士站響起,醫護人員正在趕來的路上。

郁止卻接著還能看到點輪廓的雙眼,一把握住遲朝暮的一只手,緊緊的,緊緊的……仿佛要用上他在這個世界能夠用上的全部力氣。

眼前一陣陣昏暗,耳邊也傳來嗡鳴聲,唯有他抓住的那只手,證明那人還在身邊。

“對不起,我騙了你……無論是出院、做客、亦或是……我大概都做不到……”

“……你替我多看看……”

多看看這個世界,更多看看你自己。

看你的一顰一笑,看你的喜樂悲歡。

遲朝暮雙目泛紅,看著人漸漸閉眼,握住他的那只手也要松開。

“醫生醫生!”

房門被打開,一群醫護人員進來,匆匆查看郁止的情況。

“病人急需治療,閑雜人等讓開!”

“林醫生呢?快去叫林醫生!”

連人帶病床被匆匆推走,遲朝暮緊緊跟上,二十分鐘後,他見到了匆匆趕來的林醫生。

在信誓旦旦說過那人不是郁止後。

遲朝暮顧不得其他,他用盡力氣,只能抓住林醫生的手臂,“表哥……表哥……”

“我求你,能不能救救他……”

林醫生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下微沈,但他也知道當前最要緊的事是什麽。

“我是他的主治醫師,救他是我的職責。”

不等遲朝暮松口氣,卻又見他沈重一嘆,雙目冷靜地訴說著事實,“可我救不了他。”

遲朝暮漸漸松開了手……

郁止昏迷著,絲毫不知道有人在這個第五天的夜晚,經歷了怎樣的兵荒馬亂,狼狽不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