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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七日的邂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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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七日的邂逅6

夜晚的寧靜總能令人陷入思緒的海洋,長夜漫漫,遲朝暮拿著手機跟郁止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

從天南聊到地北,不知不覺就又過了許久,重要的是,遲朝暮半點睡意也無,今晚晚飯後和家人相處時產生的困意,不知何時已經消散殆盡。

聽著電話那邊傳來郁止的聲音,遲朝暮只覺得心中安寧。

哪怕不說話,僅僅是故意,他也不舍得掛斷。

可他也知道,郁止是病人,需要休息,便說道:“郁先生,你就把手機放在一邊,只要不掛斷就行,這麽晚了,你去休息。”

郁止聽著手機裏傳來的聲音,半晌,才出聲道:“你也是。”

“這麽晚了,該休息了。”

手機放在一邊,哪怕什麽也不說,那也是不一樣的。

遲朝暮本來覺得自己不困,然而剛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沒一會兒,意識便模模糊糊,許是知道不必擔心,不知何時,他便睡了過去。

反而是更需要休息的郁止,過了許久才堪堪入眠。

疾病給身體帶來的負擔,讓他的睡眠也變得沈重負累。

郁止可以忍受,卻無法改變這種難受的滋味,只能任由身體如原主一樣,承受著疾病的痛苦,一點一點,走進深淵。

翌日醒來,他被安排了檢查。

林醫生作為他的主治醫師,全程跟進他的病情,在拿到最新檢查報告後,他的面色很難看。

“郁先生,很不幸,依檢查來看,陰影面積擴大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其他的,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按檢查到的情況來看,郁止剩下的時間大概還會減少。

郁止看起來很淡定,似乎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時間再次被縮短。

“我知道了,多謝林醫生。”

林醫生想了想,再次提起一件事,“目前有一種新型治療,夜也許對您的病情有效。”

這件事,他曾經也跟郁止說過,然而被拒絕了。

“可是過程會跟痛苦。”郁止說著從原主記憶裏找到的信息。

“與其痛苦地度過那並沒有多長久的日子,倒不如就這樣,安安靜靜,平平淡淡地離開。”

“如果幸運,或許我會走在睡夢裏,悄無聲息,倒也算得上圓滿。”

郁止淡淡一笑。

林醫生的提議早就被拒絕過一次,對此,他也不意外,只是在心中嘆息。

他從郁止開始住院時便接手,看著郁止從剛剛生病到現在病重,整個人逐漸沈寂,到了最後時刻,反倒是變得比最初還輕松寬和,大概是他知道,即便再不舍,再不甘,也毫無辦法吧。

林醫生離開了病房。

從業多年,他早已經見過無數生死,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會對每一個生命的離去而感到遺憾嘆息。

然而在疾病面前,人命是最脆弱,最不值錢的。

“表哥,我從家裏帶了飯,你要不要吃點?”

遲朝暮來了醫院,手裏提著兩個保溫桶,還有一個禮盒。

“離中午還早,先放著吧。”林醫生看了眼時間說道。

遲朝暮便把其中一個保溫桶放下,“那我放這兒了,你自己記得吃。”

說罷,他便提著另一個保溫桶和禮盒離開。

林醫生卻看著他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微微楞神。

如果沒看錯,遲朝暮手裏的禮盒很眼熟,應該是他之前訂的那家。

而且這麽早,他帶著保溫桶走,是沒吃早飯就來了醫院?

這個念頭一出,林醫生心頭便微微一跳,似乎有些事出現了意外,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推開病房的門,遲朝暮一眼便看見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

他安靜地平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在在柔軟的被褥中,蒼白消瘦的臉頰骨骼突出,更有一股極致的美,全力詮釋了何謂紅顏枯骨四個字。

紅顏哪怕變成枯骨,那也是美的。

最初的遲朝暮便是被這種帶著病氣的美所吸引,他正在準備的新作便是有關於“病”,因此才會來醫院采風取景,卻不想見到了郁止,他早將那需要完成的作品拋之腦後。

哪怕此刻見到郁止,第一時間所在意的也不是郁止的美,而是他眉心微微皺起的弧度,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病房,來到郁止床邊坐下,動作輕輕地將手裏的東西擱在床頭,做完這一切,他便單手支撐著額頭,靜靜欣賞起正在沈睡的郁止。

他的視線和註意力都難免分到郁止消瘦的身體,和蒼白的面容。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見到這種足矣激發他無數靈感的畫面,此刻令他心裏湧起的卻是心疼,和一種憑空冒出的心慌。

手不自覺地伸出,逐漸靠近郁止的臉頰。

他皮膚本就生得白皙,然而與郁止同框,才驚覺郁止竟比他還要白上一分。

只是不同的是,他是細膩瑩潤中透著光的白,而郁止則是帶著死氣的慘白。

遲朝暮動作頓了頓,他似乎頭一次,終於意識到了郁止是病人,既然是病人,那必然有病,且他還住在醫院,顯然不是一般的病。

會是什麽呢?

遲朝暮疑惑間,小小走了下神,便也沒看到郁止緩緩睜開了眼睛。

“怎麽這麽早?”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遲朝暮霎時間回神,他瞬間坐直身體,手也心虛地縮了回來。

“我……我想著本來也沒事,就提前來看看你。”因為剛才的意外,遲朝暮面色微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郁止仿佛沒發現一般,提都沒提,在遲朝暮的幫助下,床板升起,他也逐漸後背上升,從躺著變成半靠著。

剛剛醒來的他似乎還有些沒醒神,遲朝暮迫切想要轉移註意力,好讓郁止忘記剛剛醒來時他不對勁的動作。

“我去給你打水洗臉。”說罷,他便手腳輕快地離開。

等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聽著那洗手間傳來的關門聲音,郁止微微勾唇一笑,覆而心中卻又湧上一陣無奈嘆息。

擡頭視線望向窗外,遠處青山連綿,雲霧繚繞,仿佛世外之境,只看著它,便令人忘記這裏是醫院,自己正在被生死包圍。

“水來了,需要我幫你洗嗎?”遲朝暮端著水盆和幹凈毛巾過來,出聲打斷了郁止發散的思緒。

郁止不著痕跡收回視線,從他手裏接過過了水,還冒著熱氣的毛巾。

“不用了。”

他的手沒問題,有些事還能自己做,何況,遲朝暮現在和他什麽關系,不是家人不是護工,怎麽能讓他做這做那的。

遲朝暮也沒拒絕,他也覺得自己的行為似乎過了,但不是他不想幫郁止,而是這情況不對勁,他心裏隱隱有點排斥深思,仿佛那是一條一旦開啟,便再也無法回頭的道路。

郁止洗漱過後,便見遲朝暮打開保溫桶,從裏面取出還熱氣騰騰的飯菜,一一擺在矮桌上。

“我從家裏帶來的飯菜,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口味,就都帶了一點,要不要嘗嘗?”遲朝暮笑著招呼他道。

郁止視線微垂,落在床頭的手機上,輕輕一按,便看見上面顯示的時間。

“你還沒吃早飯?”

遲朝暮訕訕笑道:“在哪裏都一樣的吃嘛。”

事實上是他今早醒來後便迫不及待來醫院,似乎昨天一天的耽誤,令他浪費了許多時間,讓他迫切想要再次見到郁止。

緊迫感湧上心頭,其他便要靠邊,比如早飯。

事實如此,在家裏還是醫院,都是一樣的吃,問題不大。

郁止從中看的卻是遲朝暮對他的態度,和自己對遲朝暮的影響。

現在看來,無論是態度還是影響,都似乎已經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範圍。

郁止不動聲色的掩下眸中神色,淡定擡頭,看著桌上各種口味的飯菜,語氣平淡,“你吃吧,醫生囑咐過,我不能吃這些。”

其實沒有,正常飯菜還是可以吃的,只要不是太刺激的,或者難以消化的。

遲朝暮面上的笑容不自覺頓住,隨後緩緩回落,最終唇邊的弧度逐漸平整,銷聲匿跡。

“哦……”他語氣也低落不少,沒精打采的模樣讓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偏偏當事人卻身在局中,看不清,分不明。

郁止也沒再多說,就靜靜看著遲朝暮緩緩開始吃早飯,而他則是打電話叫了一碗營養粥。

遲朝暮自郁止說出那句話後,便只覺得身體已經飽了八分,剩下那兩分,讓他只吃了一點便覺得已經填飽。

最終還剩下許多,他也只能收起來,準備中午熱一熱繼續吃。

現在天不熱,飯菜放一頓也沒問題。

收拾完一切,他才看著郁止,猶豫著問出了從吃飯開始,他就一直在思考的話。

“郁先生,你到底是生了什麽病?”

這個問題,本該剛認識時便詢問知道,然而直到現在,遲朝暮才有意識地問出口。

聞言,郁止卻沈默半晌,久久未言。

遲朝暮的心不由自主地緊了緊,那種不妙的預感似乎也越來越強烈。

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就在遲朝暮快要忍不住,張口想要說什麽的時候,終於聽見郁止的回答。

“沒什麽,它不重要,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結束。”

遲朝暮心頭仿佛一塊石頭落下,卻沒有落在堅實平坦的地面,而是一直落,一直落,直直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明明應該輕松,卻遍尋不到令他心安之處。

“這樣啊……”他喃喃道,忽而又勾起唇角,“那太好了,等你出院,我可以請你去我家玩兒,我家裏有很多我畫的畫,你想看嗎?”

郁止微微一笑,故意道:“你第一次見我時畫的那種嗎?”

遲朝暮臉一紅,只覺得自己把臉都丟光了,他連連搖頭,“那不算,不算。”

“我其實畫得很好的,不信的話,到時候帶你去看。”為了不丟臉,挽回在郁止面前的顏面,遲朝暮今天客串了一把王婆,自賣自誇。

郁止也沒嘲笑,很淡定地附和他,“嗯,有機會一定看看。”

遲朝暮趕忙想家裏有沒有什麽不合適給人看的畫,要不要提前藏起來,並沒有註意到郁止眼中閃過的一道晦暗不明的光芒。

去家裏看畫是別想了,郁止早就在網上搜索過,將遲朝暮能夠看到的畫全都看了個遍,並一一欣賞完,且將之放在心裏。

有遲朝暮在,周秋心是不會前來打擾的,沒有她,陪伴郁止的任務便全都落在遲朝暮身上,他卻仿佛對此樂此不疲,並沒有半點對它的不喜不願,甚至還覺得時間不夠用。

分明還沒做什麽,時間便已經又到了中午。

郁止今天沒出病房,他今天精神不比前兩天,強行外出只是增加負擔。

遲朝暮在病房內看了看,片刻後有些失落地垂下視線。

“我好像早該知道的,你的病房裏根本沒有覆健器材,怎麽可能是腿傷,也是我太笨,才連這麽簡單的事都沒發現。”

郁止睜開眼,淡淡朝他看去,隨後又收回視線。

清朗的聲音徐徐傳來,“許多人總喜歡先入為主,提前留下固有印象,很容易被蒙蔽雙眼,自欺欺人,哪怕真相就在眼前,他都能對此視而不見,誤會到最後。”

遲朝暮尷尬,他總覺得郁止是在內涵自己,說起來,要不是郁止自己說出口的,他恐怕都還認為郁止是受了腿傷才住院。

他悄悄擡頭註視著郁止,見郁止正坐在輪椅上,半躺在窗邊,單手支撐著,整個人輕輕支在桌上,另一只手上正翻看著一本不知道內容的書籍。

陽光傾灑在他面上,將他的面容照得一半明媚,一半陰翳,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好似有細碎的熒光從上面抖落,畫面美好又動人。

蒼白的面容,在微弱的陽光下,都仿佛染上了一層瑩瑩之光,病氣消減不少。

“叮鈴鈴……”

定時鬧鐘響起,打破了這一刻的無邊靜謐,郁止長臂一伸,按下鬧鈴。

“十二點了,到了吃午飯的時間。”

郁止沒說什麽,但視線卻落在了遲朝暮和他帶來的那個保溫桶上。

來回幾次,遲朝暮也反應過來,對方是在提醒他,他該吃飯了。

飯菜雖然還能吃,但也放了一上午,早已經沒了熱氣,要想吃,還得重新加熱才行。

郁止的房間雖然設備齊全,但是微波爐這種東西還是沒有的,畢竟他也用不上。

遲朝暮只能去他表哥的辦公室。

他關心地看著郁止,“你中午還是吃營養粥嗎?”

那東西真的能管飽嗎?

郁止身體沈重,沒什麽食欲,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只打葡萄糖,但面對遲朝暮的關心,他還不能就這麽說。

“有人會送飯,不必擔心。”

冰涼的指尖微微顫動,他垂了垂眼眸,似乎想到什麽,又道:“另外,午飯過後我大概會午休,你來了我也不能招待你,不如做你自己的事,等我醒了,再給你打電話。”

遲朝暮想說他自己沒事,卻又覺得不對,只好壓下心頭的失落,他垂頭“哦”了一聲,提著保溫桶,不情不願地離開了病房。

“那你……好好休息。”

走在走廊外,在幾乎要走出視線範圍,也是上回他被護士攔在外面的位置時,他到底沒忍住,忽然回了頭。

他的動作太快,太迅速,就連他自己都似乎沒想到,以至於極快地捕捉到了郁止看向他的目光。

郁止坐在窗邊,視線卻朝著外面的遲朝暮,隔著因為有陽光而不甚清晰明亮的窗戶,靜靜看著他,只覺得遲朝暮周身都被打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影。

郁止被遲朝暮貿然回頭的動作弄得微微一頓,隨後眨了下眼睛,再睜眼時,一切情緒都不著痕跡地歸於平靜,仿佛剛才的淺淺情意從未出現過。

見到遲朝暮看過來,他也不閃不避,反而態度自然地看過去,面上甚至露出些許詢問,似乎在問他為何不繼續離開。

遲朝暮本來只是突發奇想地回頭,原本他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沒打算,然而當視線輕易捕捉到郁止時,一瞬間,他心跳漏了半拍。

很難說清是什麽感覺,但遲朝暮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視線捕捉到郁止時,那一瞬間的安定。

他擡頭看著,見那人靜靜坐在窗邊,因為即將進入深秋,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又厚了一層。

俊秀的眉眼因病帶上了另一種獨特的風情,令人驚心動魄,難以忘懷。

許多原先從去想過的東西驟然破開一條縫隙,隱隱約約,扣人心弦的東西露出一個邊角,似乎再近一點,再用力一點,便能撕開縫隙,將一切袒露。

遲朝暮站在原地良久,久久未動,也遲遲未言。

只是一雙眼睛並未從郁止身上移開。

他曾設想過,自己會怎樣遇上能牽動他心神,令他輾轉反側的人。

花海,海浪,高山,雪原……乃至沙漠,可能在一切文學藝術作品裏最常出現的場景裏。

卻從未想過,僅僅是在一個尋常又平淡的午間。

僅僅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回頭。

他便驟然發現,原來他曾設想過無數次的人,似乎已經找到了。

那人不似他所想的那樣平凡,更不像他想的那樣普通。

無論是樣貌還是內涵,都比他想的要優秀,唯有一樣特別,與他曾設想過的別無二致。

那是一種只看一眼,便再難移開視線的特別。

郁止見他久久不動,心頭微漾,不由伸手推開窗戶,放下書本,“楞著做什麽?”

遲朝暮聞言,眨了下眼睛,笑著搖搖頭道:“沒什麽。”

他幾步上前,來到窗邊,與郁止隔著一扇窗相對而談。

郁止仔細看了看遲朝暮的雙眼,倒沒看出其他特別,只覺得它似乎清明了許多,更有些許柔意流光在眼中流動。

“快去吧,別耽誤了時間。”郁止微微移開視線,對視錯開。

遲朝暮卻沒聽話,反而說起了其他。

“郁先生,你喜歡吃什麽味的豆花?”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令郁止心頭微動。

他不著痕跡地摩挲著指腹,揉了揉手腕,淡聲道:“都可以。”

“那你喜歡吃什麽口味的菜?”遲朝暮又問。

郁止眉心微蹙,很快松開,“我對食物沒什麽偏好。”

“那……你喜歡一個人睡還是兩個人睡?睡覺喜歡開燈還是關燈?”遲朝暮鍥而不舍。

郁止抿了抿唇,沈默片刻,終是道:“問這些做什麽?”

遲朝暮揚唇一笑,“沒什麽,只是覺得郁先生還挺好養活的。”

“為了請你去我家做客,當然要提前做好準備。”

遲朝暮歪了歪頭,笑容帶了幾分俏皮,“郁先生,我等著你。”

他看著郁止,眼神清澈又期待,眼瞳中映著對面人的身影。

郁止靜坐窗邊,手扶著窗框,手指輕敲,有條不紊。

眼眸輕垂,落在自己泛著涼意的指尖上,聲音平緩,語氣淡定,眉目微彎,雋秀溫柔,含著一抹深邃的動人,似遠山,似滄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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