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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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 猛地被壓了下去。

他喉頭湧出一股腥甜的血, 生生又咽了下去, 但終究還是沒有止住那一聲悶哼。

眼前猛地發黑,他整個人栽進蕭韶懷裏。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下一刻, 四肢百骸,全身上下仿佛被數以萬計一尺長、無比鋒利的細針紮進去,然後狠狠攪動。

他渾身都抖了起來。

被藤蔓纏住的時候, 他也在抖, 但這次不同——是出於極致的痛苦。

林疏反射性地緊緊抓住蕭韶的衣襟,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寂滅針, 不只是青冥魔君耗費畢生之力研究出來的獨門武器,還是他準備用來折磨多年宿敵月華仙君的東西, 怎麽可能會手下留情?不僅不會在如何減免痛苦上下工夫,而且會專研如何讓痛苦更加劇烈, 讓人生不如死。

寂滅針所需的材料,那麽多劇毒的聖物,恐怕有一半是為了讓人去疼的。

多餘的, 他已經想不出了, 他的身體蜷了起來,似乎被切成無數碎塊攤在烈火上炙烤,下一刻又被扔進萬丈寒淵,下一刻又變了新的疼法……渾身的痛苦似乎超過了世間一切疼痛的總和,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終於腦中一空,昏死過去。

徹底失去意識前,似乎是被蕭韶抱著,蕭韶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顫動——究竟有沒有抖,他不知道,太疼了。

而昏過去之後,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噩夢紛至沓來,種種奇形怪狀的夢境,一會兒身游十八層地獄,聽惡鬼的詭譎怪笑,一時又陷入屍山血海,無法呼吸,絕不是正常的夢境,而是有迷幻的影響。

林疏想,他的便宜師父,對月華仙君還真是恨之入骨——卻被他這個徒弟給體驗了一番。

他將魔君腹誹一番,又撐過諸多詭奇可怖光怪陸離的夢境,終於感到自己現實中的身體頭痛欲裂,抓住那一線天光,醒轉過來。

睜開眼,身上倒是不疼了,只是頭昏目眩,好一會兒才看清了眼前東西。

他躺在床上,身上蓋了被子,唇齒間有丹藥的芬芳。

這黑雞崽看樣尚存一分良心。

想到黑雞崽,林疏擡頭。

然後對上黑雞崽的目光。

蕭韶就站在他床頭,對上目光後,不閃也不避,伸手按了一丸丹藥進他嘴裏。

林疏吃了,覺得身上又輕快了幾分。

他坐起來,擁著錦被,打量蕭韶的眉目。

——那熟悉的,華美又冷冽的五官,明明已習慣了,此時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這一眼,大小姐、表哥、蕭韶,學宮裏、北夏境內、皇城中……前塵舊事撲面而來。

他從來規律跳動的心臟,陡然快了幾分。

而眼前房間,雖因為天空漆黑而昏暗,卻比修無情道時,色彩鮮活了千百倍。

紅燭搖曳,燈光輕暖,四周墻壁裱著薄紗紅綢,閃著細細的金色光澤。

與長明之燭火一起終年不熄的,還有房中的地龍。

現在無甚知覺,現在才知道這婚房的打造實在是精心已極。

那時蕭韶說這是他花了好幾年陸陸續續鋪設好的。

林疏沒什麽可挑剔的。

只能挑剔房間裏的這個人了。

他看蕭韶。

蕭韶看他。

還是不大像以前的蕭韶,但也像個人了。

林疏:“蕭韶?”

蕭韶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說:“?”

林疏:“你是蕭韶麽?”

蕭韶淡淡道:“不知。”

林疏:“你是蕭韶。”

蕭韶:“哦。”

林疏:“我是林疏。”

蕭韶:“知道。”

林疏:“什麽時候知道的?”

蕭韶:“你未醒之時。”

林疏:“怎麽知道了?”

蕭韶:“知道便知道了。”

林疏:“那我與你是什麽關系?”

蕭韶:“你是我的人。”

林疏想了想,也對。

林疏:“如何得知。”

蕭韶仍然是那樣立在床邊,面無表情,冷冷淡淡道:“你昏了。”

林疏:“然後?”

蕭韶:“你很疼。”

林疏:“再然後?”

蕭韶:“我心口劇痛,依稀想起一些。”

不知怎地,他說自己心口疼,林疏聽了,心口也有點疼了。

他道:“你過來。”

蕭韶就過來了。

林疏拉了拉他的手:“還記得什麽?”

蕭韶:“不知。”

這麽一戳一蹦跶,一問一答,倒讓林疏笑了一下。

蕭韶面無表情:“你笑甚麽?”

林疏:“無事。”

雖說著無事,但他還是有點想笑,就繼續道:“以前你也是這樣待我的。”

蕭韶:“哦。”

林疏伸手去碰他的臉。

蕭韶沒動,由他去碰。

林疏觸他形狀漂亮的眉峰,再往後,尾端微微斜了一點兒,若飛若揚,在大小姐的臉上,就是盛氣淩人的美艷,在蕭韶的臉上,便是略微鋒利的俊美。

再觸他睫毛,高挺的鼻梁與涼而軟的薄唇。

人是真的,好看也是真的。

他忽然抱住蕭韶,把臉埋在他肩上。

然後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把蕭韶的肩膀哭濕了。

林疏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這麽多眼淚要流,也不是因為受了委屈,純粹是因為蕭韶。

蕭韶:“不哭了。”

林疏悶悶“嗯”了一聲,但還是控制不住。

蕭韶:“不疼了。”

林疏:“沒疼。”

“那你在哭什麽?”蕭韶似乎不解:“我先前欺負了你,然後你要用使我心臟疼痛來報覆麽?”

林疏:“……”

他換了個位置埋,把眼淚在蕭韶胸口蹭幹,然後擡起頭來——幸好只是流眼淚,沒有太過失態。

“沒有報覆。”他聲音還啞著,對蕭韶低低道:“只是想……你這些年受了許多的苦,我卻為自己的修為,一直走無情道,你已真心待我,我卻無真心待你,讓你受了許多委屈,自覺……負你良多。”

蕭韶看著他,似乎在想著什麽,過一會兒道:“未覺你負我。”

林疏:“是你忘了。”

“我即使忘記,心中卻沒數麽?”蕭韶語氣不悅:“即使記起,你也未曾負我。”

林疏:“好吧。”

他先前雖被那個毫無人性的蕭韶折騰了許久,心中多有腹誹,但,總覺得蕭韶既然沒有徹底化身天地怨氣,就還有一份神智存著。

而且……以蕭韶的為人,大約也並不會就此徹底失智。

所以,或許不是蕭韶醒不了,而是他喊不醒。

為什麽喊不醒呢?

蕭韶要弄臟他。

那他就讓他弄臟。

光是玩弄身體不行,那就廢了無情道,重回凡人身。

滿足願望之後,這人大概就會稍安勿躁,他也有餘地去思考進一步對策。

卻未曾想到,讓蕭韶清醒了一些的,卻是他的疼。

他們兩個相視無言。

林疏默默往床裏面蠕動了一下。

意思是要蕭韶上來。

蕭韶居然也能會意,上來了。

他靠著蕭韶,仔細思考應該提出什麽話題,用語言的交流來喚起蕭韶的記憶。

又想起以前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時候,大小姐是怎麽哄他的。

思考完畢,他覺得應該從這人感興趣的領域下手。

最後道:“你記得那個……唇脂麽?”

蕭韶:“什麽?”

話題結束。

林疏:“那……無愧?”

蕭韶:“不知。”

話題結束。

林疏:“那……蕭靈陽?”

蕭韶蹙眉:“什麽東西?”

行吧。

林疏繼續思考。

思考著思考著,他感覺自己被蕭韶撈進了懷裏。

繼續思考。

無法思考。

蕭韶開始玩他了。

林疏顫了顫:“不可。”

蕭韶:“可。”

林疏:“不妥。”

蕭韶:“妥。”

林疏被此鴉之黑震驚了。

蕭韶開始面無表情研究他的身體。

林疏覺得他沒有活路了。

廢掉無情道之後,感官又敏銳了許多。

導致他被蕭韶一碰,就瘋狂想逃,然後被按住。

蕭韶研究了一會兒:“我有些許熟悉。”

林疏:“……”

下一刻,他陡然一驚。

細小的藤蔓,又纏上了他的四肢。

林疏:“藤蔓不可以。”

蕭韶:“先前可以的。”

林疏:“以後都不可以。”

蕭韶:“那我可以?”

林疏喘了幾口氣,道:“姑且……可以。”

蕭韶撤了藤蔓,把他翻過來覆過去玩弄了一番。

最後還是停在他躺在床上的這個姿勢,從耳側親了下去,但手上也沒有停。

林疏發現他是真的格外喜歡去碰那些碰不得的,一碰就要發顫想逃,乃至會因為過分失控而哭出來的地方。

但是兩只手,又不大能兼顧。

不能兼顧最好。

一想起那滿床的藤蔓,林疏就頭皮發麻。

這一出神,就得到了蕭韶的不滿:“你在想什麽?”

林疏腦中一片迷離白光,連氣都喘不過來,自然沒有理他。

蕭韶於是變本加厲,甚麽輕攏慢撚抹覆挑,動作極其過分。

過分就過分吧。

諒你兩只手,一副唇舌,總比藤蔓善良些。

林疏正為蕭韶勉力開脫著,忽然一個激靈,覺得身上手的數目不對。

多了。

他瞬間清醒了。

身前有一個蕭韶。

身後,為何……還靠著一個蕭韶?

“你……”林疏正要說什麽,腰側一軟,險些輕哼出聲,又緩了一會兒,才虛軟道:“不行……”

前面那個蕭韶擡起頭來,似乎勾了勾唇,聲音很低,像浸了酒,:“仙君方才說了,藤蔓不允,而我可以。”

“你……兩個……”

話還未說完,背後那個牢牢禁錮住他的,低頭去咬他的脖頸。

林疏受不住,往一側偏頭,又被強制按回來。

他掙紮了幾下,小腿又被前面那個拿住,動彈不得,失去身體的一切控制權。

這人瘋了,真的。

然而林疏除了認栽,順從,也沒什麽可以做的。

萬一反抗過於劇烈,這人又幻化出一個幻身,他就真的不能活著走出鳳凰山莊了。

萬幸蕭韶雖然過於變態,但還是並不粗暴——其實他向來是雖強勢但溫柔的。

但盡管如此,兩個人,和一個人比起來,還是受不住的。

終於,在他即將昏迷的時候,蕭韶見好就收,又變回了一個。

林疏靠在他懷裏,被他從背後抱著,但此時只想手刃雞崽。

“我似乎想起一些。”蕭韶道:“想與仙君歸隱山林,再……”

林疏聽他語氣,心說:“?”

因為想起了一些,所以你想要表揚?

兩個幻身一起,你先前做的是人事麽?居然試圖得到表揚?

他有氣無力:“再怎樣?”

蕭韶慢慢揉他平坦的小腹:“仙君給我生個女兒罷。”

話音落下,林疏忽然感覺肚子上那只手頓住了。

林疏:“……”

他拿開那只手,轉身,與蕭韶四目相對。

蕭韶:“……”

兩廂對望。

久久無言。

也不知這令人沈默的氣氛持續了多久,終於聽蕭韶開口,語氣頗為艱難:“……盈盈呢?”

林疏一言不發,把枕頭拍在了他臉上,自己把自己緊緊埋進被窩,不再理睬蕭韶。

蕭韶隔著被子抱他,說些甚麽仙君、寶寶、我知錯了、我以後不欺負你雲雲。

林疏直到差不多能控制住自己情緒了,才從被子裏出來,語氣惡劣:“我去尋你前已給盈盈與果子飛了信,讓他們留在皇宮,不許來山莊。”

蕭韶眼眶有點紅,去抱他:“寶寶……”

林疏被他抱著,心中百感交集,本想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撫,卻未想忽然咳了一口鮮血出來。

血是紅的,但纏繞著絲絲縷縷不詳的黑色。

他看見蕭韶蹙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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