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蒼生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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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血的塵埃飛揚中, 天空、土地、風, 全都分崩離析, 化作一片片碎塊砸落。

林疏嗅到了夜晚幹燥,冰冷的空氣。

他望向外面,見整個世界的外緣轟然傾塌。

場景變換。

他發現自己和丹朱姑娘並肩躺在一個蜃殼內, 身下是柔軟的蜃肉,蜃肉纏繞在他們身上,幾乎要結成一個蛹。

迷亂的氣息。

千年之蜃, 是天地間一種可怖的妖物, 海上商人聞之色變。

海上航行之時,此物釋放蜃氣, 使過往船只上的人們陷入幻境,逐漸癲狂, 發瘋。

船只傾覆,海員落水, 成為蜃的食物。

蜃不殺人,只是將人含在自己的蜃肉中,逐漸侵蝕。

傳說, 那人還是會活著, 甚至形體也會保留,只不過所有的記憶、意識都成了蜃的一部分。

在他們陷入幻鏡的時間裏,大巫沒有殺他們,而是把他們的身體餵了蜃,然後將他們的神魂接引入極樂之國, 意在將他們永生永世困在那裏。

他卻打錯了算盤,蕭韶發現了極樂之國的漏洞,又有陸地神仙的貓幫助,他們找到了整個極樂之國的核心,將其擊潰。

林疏激發靈力,切割自己和淩鳳簫身上纏繞的雪白蜃肉。

丹朱姑娘緩緩睜開了眼睛。

第一件事情,是檢查林疏身上的傷口。

沒有傷口,看來極樂之國中發生的事情並沒有作用在實體上。

林疏被淩鳳簫拉起來,以熾陽靈力去除身上水汽。

夜幕低垂,漫天星子,微微發紅。

他們在大巫所居之塔的塔頂。

一聲咳嗽。

濃重夜幕中,大巫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們。

他咳了血,臉色慘白,唯有眼瞳和沾了血的薄唇是紅的。

淩鳳簫抽刀,向前幾步。

他們對峙。

林疏感受著大巫身上氣息。

蕭韶說得沒錯,極樂之國的存在是在消耗大巫自身。

而方才蕭韶將極樂之國的時間撥快,使極樂之城飛快擴張,人們填滿了整個空間,最後整個世界終於支撐不住他們的消耗,分崩離析。而大巫因此受到重創,身上氣息,比之方才又虛弱許多。

夜霧泛起,愈發濃重,林疏只能看見他們兩人相對而立的輪廓。

他有兩件不解的事情。

第一,大巫在能殺他們的時候,為何沒有殺。

第二,血毒早已研制出來,而一大巫的實力,也可以血洗天下,他若動手,早已能夠將整個人間世界屠滅,使世人全部升入極樂之國,但卻一直未有大動作。這或許是因為以他現在的實力還不能維持一個那樣龐大的極樂之國。而早年間他便聽說大巫一直在找《長相思》,同樣,此人還喜歡其它絕世秘籍。一開始,他們皆以為大巫是要要壯大北夏實力,現在看來,大巫別有想做之事,北夏並不入他眼。那麽他此前種種舉動,會不會與極樂之國有關?找齊八本秘籍,是否會有事發生?此事,是否有利於極樂之國長存?

大巫曾告訴他說,集齊八本秘籍,可以去幻蕩山,重召天道,鳳凰莊主也這樣說。

青冥魔君也要秘籍,不過,是要他毀掉秘籍。

淩鳳簫開口了。

他說:“極樂之國,不過空中樓閣,你……仍然執迷不悟麽。”

寒風吹起大巫衣袖,只聽他緩緩道:“你自詡清醒,世道又何嘗因此變好一分。”

淩鳳簫:“自然比不上你屠戮百姓,血債累累。”

大巫似乎嘆了一口氣,漆黑色的煙霧在他右手出現,盤旋,凝聚,成一柄漆黑的刀狀兵刃。

可他的氣息,卻像風中的殘燭那樣,已經搖搖欲墜了。

林疏知道,淩鳳簫和大巫,是絕對勢不兩立的。

於公,淩鳳簫不殺大巫,南夏就絕無生機,大巫不殺淩鳳簫,他在世上就一直有這樣一個威脅。

於私,大巫親手毀掉了淩鳳簫的桃花源,而作為報答,淩鳳簫把大巫的桃花源也毀掉了。

但他們兩人之間的氛圍,卻並沒有劍拔弩張,有種奇異的緩和。

月光清澈。

大巫垂著眼。

林疏忽然發現,他的年紀,從外貌看來,也不是很大,二十五六的模樣。

斂去深濃的戾氣後,是清清秀秀的一張臉,半垂的眼睫蓋住眼中神情,一眼望去,好像很悲傷。

半晌,他在安靜中開口:“小鳳凰。”

語調很輕,甚至有些溫和。

淩鳳簫沈默看他,終於回道:“我與閣下是否曾經相識?”

大巫勾了勾唇角:“我有句話,一直想要告誡你。”

他說罷,那陰邪的戾氣就又從笑意裏漫上來,繼續道:“不過,想來你也不會聽。”

淩鳳簫:“請講。”

大巫道:“我不說。”

林疏:“……”

“哦,”淩鳳簫淡淡道:“我也並不想聽。”

大巫右手在刀柄處緩緩收緊:“其實,我一直是不想殺,也不願殺你的。”

說得像真的一樣。

林疏冷漠地看著他話音落下,說著“不願殺你”身後卻在轉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殺意血氣,一柄漆黑刀刃宛如幽魂厲鬼,整個人向淩鳳簫的方向掠去!

淩鳳簫亦一直繃緊心神,立刻做出反應,抽刀迎上。

轉瞬之間,已過了數百招,不分勝負。

大巫聲音縹緲。

“與你兵刃相見,非我所願,然而我……”

林疏心頭微微一跳,擡頭看天,看見滿天的星子紅光更盛,是一種不詳的深紅,天幕愈壓愈低,撲面而來。

他睜大了眼睛。

下一刻,星空,仿佛變成一片滔天血海!

一陣尖銳的轟鳴刺入他的腦中,久久不去……仿佛整片天地,在嘶聲痛哭。

天上血芒愈來愈盛,而大巫原本風中殘燭一樣的力量,仿佛得到水分的滋養,瘋狂壯大,他的刀身上纏繞著血霧,一招一式的破風聲裏,仿佛有萬千道哀哭之聲。

這悲聲無處不在,如魔音貫耳,而其中悲慟仇恨之意又是那樣強烈到了攝人心魄的地步。

林疏收折竹劍,拿冰弦琴,以極致靈力催動,彈《清疏破障曲》,琴聲清越,穿雲裂石。

卻沒有用。

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作用。

哭聲。

千萬道哭聲。

有吞聲哽咽,有放聲痛哭,有女子抽泣,孩童夜啼。

圓月染血。

林疏已經用上自己所有的靈力。

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沒用的。”大巫沙啞的聲音響起來:“你如今,離塵離世,彈出的琴音,怎能止住……蒼生夜哭?”

林疏猛折身,抽劍擋開大巫的手臂,一襲紅影閃動,淩鳳簫也迅速往這邊掠來。

大巫只是笑。

渾厚到詭異可怖的契機將林疏壓在原地,不能動彈一分一毫,大巫擡起刀尖,抵著他的咽喉。

一道鮮紅的血從他右眼眶裏流下來。

“小鳳凰,我不大想殺,但殺你……我已經想了二十年,只是,總是有點舍不得。”他聲音有點抖,眼中的神情偏執又瘋狂,似哭似笑:“你……好狠的心。”

林疏不知他在說什麽。

叮一聲兵刃相撞聲響,大巫的刀被淩鳳簫挑開。

他護在林疏身前,冷冷道:“你我之事,與他無幹。”

“不怕。”大巫眼中仍落著血,語調像是在安慰:“……我讓你們死在一起,一起燒成灰,一起撒在桃花源裏。”

天上,星辰震動。

一道血色流星劃破天幕。

下一刻,星墜四野。

林疏不知道,大巫到底是什麽東西——什麽東西能有使滿天星辰血染,然後盡數墜落的力量?

天地間所有的靈力,在那一刻,仿佛被抽幹了。

然後,全部——一滴不留地灌註到了大巫的身體上。

他向淩鳳簫擡起刀尖。

夜霧盡數變成血霧,哭聲尖利,不絕於耳。

這是必死的一刀。

無論是林疏還是淩鳳簫,渡劫境界還是陸地神仙境界,面對這樣如同天地威壓一般的靈力,都如同山川傾倒時的一條蟲豸,一粒微塵。

此時那種恐怖的感覺……居然比林疏當年渡劫直面天雷時還要更勝一籌。

淩鳳簫擋在林疏身前。

林疏按下他的手,向前了一步,和他並肩在一起。

淩鳳簫將左手輕輕按在林疏肩頭上。

人之將死,是會有些生理反應的。

比如林疏雖然感覺自己情緒上毫無波動,心跳卻著實快了幾拍。

而淩鳳簫這安撫性的一個動作後,竟漸漸又平覆下來。

實話說,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得這麽快。

不過,好像也沒有什麽遺憾。

只是有點可惜淩鳳簫。

他開始想,無情劍意不受靈力的影響,是否可以護住淩鳳簫。

大巫笑得吊詭,很瘋,仿佛多年夙願,一朝得償。

刀芒像是寂靜的雷霆,極快,也極慢。

林疏將右手按在劍柄上。

下一刻,他忽然被肩頭的一股力道往前推!

這角度刁鉆無比,他擦著大巫的刀芒被推開,踉蹌了幾步,毫發無傷地停在大巫的背後!

於是強勁的招式,愈是無法收回來,大巫的刀芒只能向前刺向淩鳳簫。

林疏眼前忽然蒙上一層血色,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漆黑的刀芒緩緩、緩緩碾向淩鳳簫的胸膛。

寂靜。

寂靜之中,忽然響起一道細弱的聲音。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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