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天生體熱的易學佳已經可以只穿著一件薄夾克和長袖單衣走在街上了，因為如今的街道上不再有那麽多書報亭，所以她正走向一間獨立書店，她之所以昂首挺胸、意氣風發，是因為她的攝影套圖終於發表在文藝雜志《輕觸》上了，雖然不是封面，但也是開篇跨頁8P的篇幅，實際上她不需要特地跑到書店來找這本雜志，編輯部會給她寄一本樣刊，但是她等不及了。

在書櫃上尋找這本雜志的過程中，她似乎撇到了熟悉的身影，於是退後幾步，再度定晴一看，果然是梁楓，他是四月號的《風度》雜志封面，易學佳看這張圖眼熟，馬上想起來是當初和他們鬧翻的攝影師老梁老師拍的，她伸手拿過來翻開，見到裏面是12p的篇幅，還配有人物故事，不過並非專訪，應該是為了趕上《放肆愛》的熱度，匆忙制作出來的。

易學佳捧著這本雜志，撫摸著銅版紙上的梁楓，毫不猶豫地走向收銀臺，結完賬想起來自己還有《輕觸》沒有買，又提著購物袋回頭跑去貨架翻找。

也不知道梁楓跑去哪兒了？還有裕琛也不見人影。易學佳一邊肩上挎著相機，另一手提著雜志走出書店，一邊想著梁楓和裕琛這兩個失蹤人口，一邊漫步到何子萱的奶茶店。

何子萱的奶茶店就叫“初戀”，因為她覺得“洋氣值”不夠，所以在小小的兩個中文字上面還貼著偌大的法語“premieramour”來做招牌，雖然路過的人還是管她的店叫“初戀”，沒有人會去讀那一長串的法語，但她也沒所謂，她說：“看不懂的東西，就是有文化的東西，是叫人敬佩的東西！是高端的東西！”

為了顯得“高端”，她整個店的外觀是請專業建築師來設計的，花了不少錢，倒也對得起這個價，在這一條街上，就屬她的店最為惹眼，裏外都是純白色，但白得不單調，通過一些細節的灰度變化，充分詮釋了什麽叫“層次飽滿的白”。

奶茶店的裝修完成已經快一禮拜了，目前處於試營業階段，還未正式開張，偶爾有幾個路人好奇地走進來，看一眼價目表，有一半人嫌貴，走了，何子萱也不著急，她的經營目標是一家網紅奶茶店。

“普通的奶茶店，滿大街都是，賣十塊二十塊一杯封頂了，要說物美價廉吧，這個價格也不便宜，至於好不好喝，奶茶不就是甜味兒，不同程度的甜而已，閉上眼不看包裝，喝嘴裏都一樣，憑什麽有的十塊，有的二十塊？”她拍著胸部大放厥詞，一副很有自己想法的樣子，“我看啊，這人消費奶茶為的就是氣氛，我考察了好幾家網紅店，味道真的沒區別，甜，一般甜，非常甜，就是包裝好看，店裏裝修的格調高，幾個女的坐在那裏，一個女的帶著一個男的坐在那裏，拍個照，發個朋友圈，然後收獲幾條留言：啊喲你去喝了啊？挺貴的啊？排隊的啊？你竟然喝到了啊？——完了之後，他們輕飄飄地回覆一下：嗯呢，跟個風嘛，味道嘛一言難盡——就這樣的套路，來來回回，屢試不爽。”

所以在她的要求下，易學佳帶著相機過來給她的店拍宣傳照了，等她拍一套九宮格，發到微博，何子萱會找營銷團隊花一筆錢，給這條微博買買熱門，再操作一下評論和轉發數，當然還配有一百杯贈飲的轉發抽獎活動。

“嗯，你腦子有時候轉得也蠻快的，應該早些專業啊，指不定你自己就成為富婆了，還需要什麽老公啊。”易學佳以各種姿勢端著相機，對著店裏一頓狂按快門，試圖找到最精準完美的角度，要叫這間只有六張桌子的店顯得面積有八百平米那麽敞亮。

何子萱坐在一邊，極不情願地接話：“都是周禮諾出的主意，因為她認識公關公司，對這些炒數據的東西又比較了解，我這身邊一圈人裏，只能拜托她。”說罷，她把不滿遷怒到易學佳身上，“都怪你，沒文化，害我得低聲下氣去找她商量。”

“她也沒怎麽你啊——”易學佳笑出聲。

何子萱氣鼓鼓地說：“怎麽沒怎麽我？你沒見到她那個看著我的眼神，不耐煩也就算了，因為聽不懂，我就多問了兩遍，她看我就跟看三歲小孩兒似的。”

“不對，是三個月。”——

——身後突然響起周禮諾的聲音，叫何子萱嚇得慘叫一聲彈起來，“我的媽呀！”

周禮諾從店門口走進來，先是快速地環顧周遭一圈後，對何子萱說：“對我意見這麽大，那我回去了。”

“不要啊，姑奶奶——”何子萱伸出雙手對她做出挽留狀。

只是純粹的店面裝潢圖放在網上的話，何子萱覺得不夠吸引網友視線的停留，她希望有個帥哥或是一個美女能出現在店裏，桌前放杯奶茶然後放本書或是筆記本電腦，營造出那種文藝小清新的感覺，她起初想自己上鏡，但用單反試拍了幾張，她覺得自己的臉比美顏相機裏要大三圈，身上更是浮腫得好像剛生完一個孩子，別說文藝感覺了，像極了社會紀實新聞裏的配圖，很適合搭配《下崗阿姨再創業，年入百萬創奇跡》的喜慶標題。

不過她為自己還是找足了借口，“嗯……我，就是個做老板的樣子，渾身銅臭味兒，不行，得找個藝術氣息重的，看起來窮窮的。”

當然她也試過找柯鴆飛，這小子身上的銅臭味兒就更重了，每一枚錢幣上還滴著油。

最後她只能向周禮諾求助了，經過數不清的日日夜夜，她幾近構成騷擾的哀求終於得到了回應，周禮諾同意以模糊的側顏和背影上鏡。

放在櫃面上的覆古綠色小彩電正在播放娛樂新聞，當易學佳為周禮諾拍照時，何子萱一直百無聊賴地用遙控器對著屏幕將音量由小調到大，再由大調到小，直到一則新聞引起了她的註意，她的手指在增大鍵上就沒有再松開過，巨大的印量惹得易學佳和周禮諾一起回頭，她們在看見屏幕時，原本想要責備的話語也立即吞了回去。

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在說：“相信還有不少人記得，春節期間在微博和抖音上爆紅的‘國民炒面老公’吧？這位炒面王子走紅後沒多久，就徹底從我們的眼前消失了，有許多人都奇怪他去了哪裏？是不是紅起來之後深受困擾，想要回歸普通人的生活？就在昨天，我們終於再次得到了他的消息，準確說，是他再度強勢地出現在我們眼前，且這一次，從一個網紅帥哥華麗轉身成為了歸國藝術家！”

在屏幕下方是該條新聞的滾動標題：網紅“炒面王子”在法國“新銳角”雕塑藝術節上榮獲“爆破”大獎，該獎項是史上第一次頒發給亞洲人！

主持人繼續說：“這個法國‘新銳角’是全球雕塑家心裏的‘奧斯卡’，含金量可謂藝術家心中的無價之寶，而名為‘爆破’的獎項則只頒發給從未辦過展覽的新人，是一飛沖天的大獎，讓我們看一下外網上的現場畫面。”

人群湧動中，裕琛拿著獎杯低調地穿過許多試圖攔住他聊天的外國人，其中也有一些亞洲面孔，有一位熱情的記者一直在用英語沖他喊：“Hello！There！”接著遠遠地就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裕琛回過頭去，用不太流暢的英語以一個單詞一個單詞蹦出來的方式回覆了她，直到對方問有沒有辦展出的打算，他才字正腔圓地回答：“北京。”

第135 章 促狹

網上有關於裕琛的消息突然多了起來——一個曾經的貴公子遭遇家庭變故，落魄成了街邊擺攤的，然後又一夜爆紅成為了網紅，接著又搖身一變成為了藝術家——這樣的經歷，足夠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至少七天——

在現下碎片信息時代，因為每天的熱點輪番更新，所以有七天的熱度已經很誇張了，一時間，無數媒體深入報導和各大網站搜索詞條上鋪天蓋地都是裕琛的名字。

因為網絡熱議的助力，裕琛的北京雕塑個展入場券已經被炒到了天價，許多媒體人都在撰文推測他的幕後推手是誰，似乎沒人願意相信這樣風雲變幻的人生流程是他的個人命運而不是一場炒作。

原本已經心如止水的何子萱又再度被撩動心弦了，她試圖購買裕琛的個展入場券，但預約的網站老早便顯示售空，於是她一方面委托黃牛去找票，另一方面又拜托周禮諾想辦法，畢竟影視行業的周禮諾跟藝術家們的領域也多少搭點兒邊。

“唉……”何子萱坐在自己的奶茶店裏，盯著手機屏幕嘆氣，上面是黃牛在回覆她的微信，告訴她確實很難搞到，那個展廳不大，展期又短，本來票就不多，現在一堆“迷妹”都在搶票，比明星見面會的票要稀缺得多。

“嘆什麽氣？”柯鴆飛坐在她的對面，皺起眉頭說，“我猜你腦子裏面是裕琛、裕琛和裕琛，還有空間給我嗎？”

何子萱翻個白眼說：“你錯了，我的腦子裏是裕琛、裕琛，和我的店。”

“初戀”奶茶店正式開業了，店裏的客流量不算太大，但也還行，反正前期資金保證了這家店至少能保本運轉三、四個月左右。

“你搞搞清楚你是人妻，還沒離婚呢，而且跟我這兒還不清不楚的，渣女。”柯鴆飛憤怒地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奶茶，然後喘口氣說，“也不知道你幹了什麽，老薛竟然真掏錢出來給你開店了。”

“就這樣，求求你了，求求了。”何子萱模仿小狗作揖的動作，然後又冷下臉來說，“不給是吧？離婚。”說罷，她擡手托著下巴，懶洋洋地補充，“軟硬皆施唄。”

“給不給你都得離婚啊，別跟他談條件！”柯鴆飛叫道。

“我知道，但我總得計劃一下以後的事情，我可不想凈身出戶。”何子萱攤開手說，“這我一離，什麽都沒有了，怎麽行？喝西北風啊？”

柯鴆飛咧嘴一笑，帥氣地一撩頭發，“你不是有我麽？”

“你養我啊？”何子萱嫵媚一笑，“老板，我很貴的。”

“能有多貴？我家那麽大的廠子，還能被你‘造’沒了？”柯鴆飛正欲傾身去摸一下何子萱的下巴，卻被突然震動的手機給打斷了，他看一眼電話號碼，邊站起來接聽邊走向店門外，“餵？啊？哦……”他猶豫地點頭，“好吧。”

掛了電話，柯鴆飛反身回來對何子萱說：“我有急事兒，先走了。”

“什麽事兒啊？”何子萱問，他也不回答，匆忙揮揮手就出去了，她於是嘀咕，“神神秘秘的。”

柯鴆飛是被迫去相親，當然不可能告訴何子萱，畢竟他在心裏已經認定了何子萱是他的未來老婆。

女方年齡和柯鴆飛一般大，名叫詩詩，她的父母是知名餐飲“好好吃面”連鎖店的大老板和二老板，她還有個哥哥，也是公司裏的一員大將，這個家族產業的構成和柯鴆飛家差不多，他們家有意投資其它產業，而柯鴆飛家又有意進入餐飲產業，所以兩家的子女聯姻有在生意上強強聯手的意思。

柯鴆飛來到人均三千的高級飯店門前，見到了柯英雄的車，往裏走，果然在大廳的等候區裏見到了他，因為父母不在北京，所以哥哥便成了弟弟的監護人。

“幹嘛叫爸爸打電話給我？”柯鴆飛迎上去就責怪地問。

柯英雄癱坐在沙發裏，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因為你不接我電話。”

柯鴆飛說：“那我不是拒絕了嗎？你不可以逼我和陌生人結婚。”

“怎麽就是陌生人了？這不是見過兩次面了麽？”睡眼迷蒙的柯英雄打一個呵欠，又伸一個懶腰說，“挺好的姑娘。”

柯鴆飛在他身邊坐下，不悅地說：“你喜歡，你去娶她。”

“我是無所謂，反正易學佳也不要我，就我這老臉一張，也不怕事兒，但是——”柯英雄笑了一陣，聳聳肩說，“人家父母不是看不上我麽？年齡差距也太大了，小姑娘見了我的面就叫一聲‘叔叔’。”

柯鴆飛揉了揉頭發，煩躁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何子萱，我是準備等她離婚了跟她結婚的。”

“那也得人家先離婚，她會離麽？離了以後，保證嫁你麽？”柯英雄也不慣著他，冷下臉來，“就算她離了以後願意嫁你，我希望你有點兒自知之明，你拿什麽養她？人家可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少奶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那我不是有錢麽？”柯鴆飛奇怪地反問，“就算我不是柯家大少爺，也是小少爺，難道我能餓死？我有口飯吃，就能均一半給她嘛。”

“你小子不想想你的錢哪兒來的？你捫心自問你能幹什麽？”柯英雄一巴掌打在弟弟的腦袋上，在站起來的同時把他提起來，“爸爸要不給你錢了，柯家不養著你了，你不就是一個廢物麽？”

被提著領子站起來的柯鴆飛打開哥哥的手，邊整理衣服邊反駁，“為什麽不養著我了？我是他親兒子啊，又不是外頭撿的。”

“你瞧瞧你這腦子，蠢得豬見了你都要笑。”柯英雄嘆口氣，朝二樓的包間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說，“爸爸安排你跟人家的千金結婚，你不答應，那留著你還有什麽用？可不是停了你的生活費麽？把你活活餓死不至於，但肯定不會任你這麽瀟灑了，叫停你的信用卡只需要一個電話。”

從小到大在消費上都“肆意妄為”的柯鴆飛，顯然沒料想過父母會有掐斷他經濟來源的一天，所完全沒想過要怎麽去應對，這會兒被哥哥這麽一警告，他楞在當場，回過神來後忙不疊跟上去，呆頭呆腦地問，“那怎麽辦？”

“能怎麽辦？”柯英雄壞笑著說，“就看你要愛情還是面包了唄，希望你想清楚，就假設你選擇了愛情，那沒有面包的你，那個何子萱還願意跟著麽？”

柯鴆飛一時無言，悶不吭聲地跟著柯英雄走上二樓。

“大小姐的父母對你已經很有意見了，前兩回見面，你那不樂意全寫在臉上，他們可能已經跟我們爸媽聊過，暗示這門親事要黃，他們家比我們財力雄厚多了去了，本來閨女就是‘下嫁’，還得吃你的臉色？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柯英雄見到弟弟垮著臉，他也很不高興，罵罵咧咧起來，“所以你別覺得就你挨柯老頭的教訓了，你想，這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還替你挨了頓我們家皇太後的罵呢，我不無辜？我又不能按著你的頭去給人鞠躬。”

“那你倒是告訴我該怎麽辦？”柯鴆飛急得腳下用力跺著地面，“你可是我哥哥。”

兄弟倆已經來到了包間門外，柯英雄擡手整理一下弟弟的頭發說，“你先賠個笑臉，約上人家姑娘去看個電影，吃個飯，給他們一個正確的態度。”

柯鴆飛皺起眉頭，“可是，何子萱怎麽辦？”

“那是你的事情。”柯英雄輕蔑一笑，推開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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