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修浩向小二打聽了能雇到馬車的人家，再次去尋。早前出去的時候，他倒是碰到幾輛，可惜都不肯跑遠路。若是晚上再尋不著，就等明天天亮再說，實在不行可以買一輛，他想，淺笑地看向跟在後面正生悶氣的修姍。

“你要不要先回去，在修凡那兒守著，免得他被騙走了。”他打趣道，換作一般男子，會因若瑛的容貌退避三舍，修凡卻不會，如果是他對若瑛心生愛慕倒不奇怪。可是修凡明明是喜歡修姍的呀，他想，搞不懂回去時兩人握著手是因為什麽。

“我才不回去呢。”修姍賭氣說，上面拉住修凡的手臂，“只要師兄肯陪我就行。”

“真的？”他調侃道，“要我陪一輩子嗎？”

“如果是師兄，陪一輩子又何妨。”她脫口而出，很快意識到說錯了話，松開手羞得滿臉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故意逗她，修凡知道她在想什麽，可是聽她那樣說了，胸中免不了一揪。

支支吾吾了半天，修姍也說不出一句整話來，一看修凡帶著笑，不由氣得捶他，“你明是知道的。你們怎麽都這樣，說喜歡我，卻不把我放在心上，只會惹我生氣。”

“那你呢，打算把誰放在心上？快些選了，也好讓剩下的知難而退。師兄我後面可還有萬千少女等著，切不能誤了她們的青春。”他笑著說。

“師兄，你幾時學壞了，定是上次跟修均出去被他帶的。”修均是門裏出了名的風流公子，每次出去，都能惹一堆情債回來，有幾位小姐還曾鬧到飛靈門呢。

“若能學壞倒好。”他淡淡地說，朝修姍笑了笑，“我等著你答覆。”

修姍不語，低著頭，羞澀地抓著衣襟。她並沒有想過特別喜歡誰，如果能跟修浩一輩子，當然是好，以後遇到麻煩修浩都能解決，如果她生氣了，親切溫和的他一定會想辦法哄她，就是偶爾逗她時氣得她跳腳。修浩不曾戲弄過門裏其他人，只逗她一人，想來她還有幾分優越感。至於修凡，她沒法扔下他不理，他在想什麽她真的很想知道。可是她蠢笨，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跟他認識沒多久的若瑛卻能知道想想真氣人。會不會因為這樣，修凡就喜歡上若瑛了呢，修姍氣惱地想，抓著衣襟的手用力起來。一想到兩人忽然這麽親近，她就惱火，修凡都不曾對她這樣。

如果他們在一起了，她要怎麽辦。越想越懊惱，她又抓住修浩的手臂，“師兄，我們在一起吧。”

“啊？”修浩嚇了一跳，這大街上的，她怎麽忽然這樣說。避開左右的目光，不解地看向她，他遲疑了一會兒，答應地點了點頭，“你可不要後悔。”

“我才不後悔。後悔的也是別人。”她挑著眉，挽著修浩的手臂，得意地勾起嘴角。這樣就扯平了，不是只有他會跟別人親近，她也會。要是選了師兄，她也就不用煩了，修凡跟若瑛的關系她也不用再去揣測。她多聰明，這麽快就解決了問題，這樣就圓滿了不是嗎，心下小小的疙瘩可以無視。

本不指望修姍能給出肯定的答覆，她除了武術對別的幾乎一竅不通，修浩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是怎麽想的。也許後悔的不是她，而是他吧，修浩感慨道，對這份感情本不能抽身離去，這樣下去只會越陷越深。可是哪怕是短暫的虛假，他也不在意，世人會被妖所迷，也是因為這樣的癡念吧。是不是每個陷在情中人都會失了穩重，他已經完全不能按理智判斷了。

按小二的指點，他們問了城裏幾戶肯跑遠路的馬車主。他們要麽有事外出要麽受傷在家休養，問了一圈，有一戶外出的車主估計明天能回，修浩只得明天再去問問。如果雇不到車，他們只能買一輛了，修浩想。臨近年關，物價漲的厲害，他身上的銀兩可能不夠。

等他們回去時，正好用餐。修凡躺在床上似乎睡著的樣子，修浩叫了他幾次，他都沒醒。若瑛本來已經落座準備吃飯了，看他不醒便去叫他。修凡睜開眼，怯怯地看著她，生怕一睜眼，瞳色又變回來了。

“去吃飯。”她說。

“嗯。”知道她話裏的意思，幸好眼睛沒有變回去，他高興地想，開心地崩著一張臉跟她去吃飯。

被她叫起來有這麽高興嗎，修姍不滿地想，還笑的特別可怕。不等他們坐下，她就拿起筷子把好吃的菜夾了一半到碗裏，大口吃起來。誰讓他們這麽慢，吃不到，活該，她報覆地想。

上次若瑛流了那麽多血，要補回來才行，至於修姍一向吃的就多，他沒有多想，替若瑛夾菜，“多吃點。”

“哦。”她應了一聲，一擡眼正好對上修姍的怒視。真麻煩，她想，總覺得有些事情怪怪的。想了許久，她也想不出答案。會去關心這些事，她本身也變得奇怪了吧，不要跟任何麻煩事扯上關系更不要去關心，她沒有打算跟他們中的誰保持長久的友好關系。

休息了一夜，他們準備出發。修浩起的最早，已經去忙馬車的事。正要出店門，就聽門口有人叫住他。

“請問閣下是飛靈門的人嗎？”

“正是。”修浩止住腳步，打量著叫住他的公子。

他身材挺拔，氣宇軒昂，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帶著隨從出門，卻親自上前詢問，無半點倨傲之氣。看來金洲真是人材備出呀，他想，國內最好的學堂就在金洲，近幾年來，金洲出了很多有名的學者，連飛靈門人的都聽說過。

“在下來澤昊，聽聞幾位需要用馬車，若不介意，在下有輛閑置的馬車盡可使用。”他欠身道，指著停在外面的馬車。“方便讓車夫送你們去嗎？”

飛靈門接受禮遇是常有的事，修浩也不推托，感激地施了一禮，“多謝來公子，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飛靈門除百姓除妖魔，我們盡些綿薄之力也是應該。”

“豈敢，職責所在罷了。來公子出手相助，才值得感謝。”修浩謙虛地說。

“哪裏哪裏。說不定將來有需要飛靈門相助的地方。”

“公子印堂發亮，妖物不敢近身，哪裏用得著飛靈門。”

“也許有別的事，像尋人之類的……”澤昊半真半假地說。

“不知公子要何人？”像找人這樣的小事，他就有辦法。

他淺淺一笑，“這個等哪天在下想到的時候，再請閣下相助。”

修浩點頭，沒有在意，等他需要時再幫他不遲。兩人正聊著，修姍他們已經搬了行李下來。若瑛的東西最重只能自己搬，用慣的右手受傷，她就靠左手拖著行李。以她的力氣用左手也足以應付了。小石頭跟在後面拼命使力想幫她，小心托著行李底部替她擡著。

“娘，不重吧？”他說，至少他一點也不覺得重，壓在手上輕飄飄的。

他當然不覺得重，所有重量都由她背著，小石頭就是手扶著，根本不必用力。拎著行李到了門口，她看了一眼來澤昊，沒有在意。

“好了，來公子，我們就上路了。日後，在下一定登門道謝。”修浩拱手道。

“客氣。各位，一路走好。”來澤昊抱拳相送，見最先出來面上有傷的女子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他略一思索，卻沒有記起她來。如果真見過，臉上傷成這樣的女了他不可能忘記，也有可能是她受傷前曾見過他。他一向女人緣很好，只靠一雙眼睛，真想不起她的身份來。

她也一時沒認出他的長相，何況是他。想不到還能再相見，她想，搬起行李上了馬車，沒有再關註他。不管他現狀如何，都跟她沒有關系了。

修凡也註意到他的姓，上了馬車，他坐到若瑛旁邊，小聲在她耳邊問，“是他嗎？”

若瑛沒有回答，淡然看了他一眼，已經無所謂了，她和澤昊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太可惜了，就這麽擦肩而過，明明是對她很重要的人，她卻不能跟他相認，是因為臉上的傷嗎，還是因為身在飛劍門，不能有太多牽絆，修凡想。在意地看著外面的來澤昊，他真想替若瑛叫住他，卻終是沒有叫出口。沒有辦法，她的事他不好插手。而且對方也沒有認出她來，她一定很傷心吧，修凡疼惜地看向若瑛，很想幫她做點什麽。

澤昊一直站在客棧門口，目送馬車離開，關於臉上有傷的女人是誰，他還是毫無頭緒。若是再相見，也許可以問問她，他想。如果小瑛子還活著，差不多跟她一樣的年紀。這次賣了小小的人情給飛靈門，他日也許能借飛靈門的力量幫他找尋小瑛子的下落。現在還不行，他還有事沒有完成，等一切了結了，他就能專心去尋她。只要她還活著，終有相見的一日，他滿懷期待，卻不知物是人非，相見也是枉然。

馬車越行越遠，離開了他的視線。若瑛垂著眼簾，目色更深了。要放下的早就放下，甚至連記也不記得了，只是舊地重游，她才想起來，才發現那些放下的並不曾真的從她的心裏消失。肋骨在疼痛，另一種痛也在泛起，她終是抽不出心中的荊棘消不去心底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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