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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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鎮一片陰霾,五光十色不再,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就連最熱鬧的大街也蕭瑟無比,破碎的白紙在風裏飄搖,殘敗的燈籠無助地滾落在地上,一只野貓不知從何處竄來,消失在街盡頭。

虞姜姜一行人並未在深鬼域停留,畢竟人家不願讓生人久留。

出來之前,虞姜姜特意找了朱翁一趟,可原本買炸珠子的小攤早冷了許久,朱翁也沒了身影。

一路上虞姜姜心神不寧,沈默無言。

目訶不在了。

虞姜姜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系統承認的域主不是目訶,原是另有他人,若是如此,那目訶又是誰?

她想不明白,側過臉去看容逍。

容逍還沒醒,靜靜地趴在於禾卿背上,臉色依舊蒼白。煞氣去除後,隗懷雙把了脈,他的脈象較之先前已經平穩許多。

若不是他們心知肚明容逍身體裏的那只魔,單從脈象上看,容逍除了虛了些,倒也是正常了。

此行,貌似什麽收獲都沒有,甚至損失慘重。

魔乙消散之前說的那番話,不像是臨終前的胡言亂語,那道光來的莫名,像是傳遞某些信息,事實上往生鎮現在的場景便足以證明,魔乙的話並非空穴來風。

俞奉山那邊沒有傳來任何消息,容逍和隗懷雙的情況不能立馬趕路,他們只得找個地方再調整一下,最起碼要等到容逍醒來。

現在這個狀態,便是想離開也無能為力,現在還可以讓於禾卿背著容逍,禦劍的時候根本分不過神來。

街上各戶人家皆呈防禦狀態,沒有客棧願意打開門讓他們留宿,就連他們曾住過一段時間的那家客棧也死守著門,怎麽也不肯讓他們進去。

“你們快些離開吧,我們可不想惹上災禍!”

虞姜姜一聽便急了,使勁敲打著門:“我們真的只借宿一晚,咱們之前認識的啊……”

“誰跟你認識,不能進就是不能進!”

說完便沒了動靜,任由虞姜姜再怎麽喊都沒有回應,“你……”

“姜姜,算了。”

隗懷雙出聲道,她探看了下容逍,見他沒有什麽異樣便接著道,“看來往生鎮發生的事情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糟。”

若非如此,鎮上的人也不會如此惶恐,竟連生意都不做了,生命面前,錢財也不過就是那麽一回事。

“魔氣很重。”於禾卿補充道。

虞姜姜對魔氣的感知並不強烈,她擁有的能力只是能觀察周圍的環境。然後再與書中的內容聯系起來,做判斷而已。

可現在的情況是,劇情被她改變了,於禾卿與隗懷雙沒有按原書劇情發展,容逍昏迷不醒,他們沒法立刻回到俞奉山。

虞姜姜莫名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因為她的幹擾致使劇情發展提前,那這回是不是也是這樣,後面的劇情提前了?

天空越發陰暗,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空氣中似乎漂浮著什麽東西,吸進鼻子裏,虞姜姜只覺得喉口堵得慌,呼吸都更用力了些。

“那我們現在去哪?”

虞姜姜搓了搓鼻子,壓下不適感。

“先走著看看。”隗懷雙提起劍應道。

他們原先想著找一下王婆子的家人,希望能在他們那裏歇一晚,可又想著現下的情況還是不與他們添麻煩的好,此事便算作罷,只得另尋他法。

穿過長街進入巷口,人家變得零散,但無一例外皆關著門,冷清荒蕪得很,甚至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所幸又走了一大段路後,他們終於看見了一處敞著門的屋子,虞姜姜走在前面最先進去。

是一間廢棄的屋子。

一踏進屋子激起陣陣塵灰,灰塵鋪天蓋地直直竄入鼻腔,虞姜姜頓時覺得呼吸更加困難,揮手散了散後才捂住口鼻打量了下這間屋子。

屋子裏擺的盡是些雜草、蒲團,沒有睡的地方,屋頂也破了幾個洞,房梁的裂痕自上而下,一看就不結實,顯得整個屋子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坍塌一樣,還有連串的蛛網聚集在房梁,只是本該棲息在上頭的蜘蛛此時毫無蹤影。

總結,是個很破的屋子,但沒辦法,這是他們現在唯一的選擇。

隗懷雙進來之後隨便找來幾個蒲團拍幹凈上面的灰然後擺在一起,然後示意虞姜姜一同將容逍扶下,讓他平躺在蒲團上,幹脆利落。

只是虞姜姜右手尚有些麻木,一不小心失了力讓沒扶穩容逍,容逍「咚」地一下左肩便磕到了地上,尚未處理的傷口頓時溢出血來。

“隗姐姐,容逍的傷……不能再拖了。”

容逍似乎感受到了周身的動靜,皺了皺眉,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

隗懷雙也蹙著眉,緊抿著嘴,而後道:“容逍的身體現在抗拒靈力的輸送,不能運氣從內裏進行控制療傷,我去找找看有沒有藥材能緩解一下。”

說罷便走,於禾卿不放心隗懷雙一個人,也跟著她去了,破舊空曠的屋子裏只剩下半殘不醒的容逍和虞姜姜。

周圍寂靜極了,虞姜姜望著容逍緊皺的眉有些晃神,現在的情景如同她與容逍初見時一樣,那時的容逍也是因為煞氣和魔昏迷不醒,隗懷雙去找藥然後留她一個人陪著容逍。

只是過了這段不算很長的時間,人物依舊,心情卻不一樣了。

她不想容逍死,她想容逍好好活著。

她下意識地從懷裏拿出那塊石頭,怔怔地回想系統的任務。

系統的任務向來是有跡可循的,只是虞姜姜先前以為不重要,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系統每次發布任務都是在她接近目標人物時,若是如此,她應該已經遇見了那個人。

而現下各家足不出戶,她不會再遇到別的人,任務是在深鬼域裏發布的,深鬼域裏盡數是鬼,全都不是,那麽是人的話,也就只有她身邊的人。

隗懷雙、於禾卿……虞姜姜的目光從容逍的臉上移到他的胸膛。

容逍一時半會兒醒不來,她就只是先試探一下,她並不確定是容逍。

畢竟她與容逍待在一起那麽久系統都沒動靜,現在突然發布任務很奇怪,不是嗎?

也不管空氣中的混濁,虞姜姜深吸一口氣避著傷口扒開容逍的衣服,他受的傷遠比虞姜姜預想的要嚴重的多,胸口處血肉模糊,糊塗一片根本什麽也看不見,她也不忍從傷口處確認那裏到底有沒有她要找的東西,但石頭已經給了答案。

石頭泛起五彩的光,裂開了,裏面露出兩塊青綠色玉石。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任務完成,獲得道具」。

玉石周身散發著瑩潤的光澤,虞姜姜還沒從果真是他的情況中反應過來,驀然感受到一陣拉扯,隨後有強風吹起灰塵,虞姜姜不由得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前的景象完全變了。

她被困在一片火海。

屋子裏的東西都被點燃,迅猛的火舌毫不留情地吞噬屋裏的一切,桌椅衣裳房梁……

還有人,所有人都在逃竄,紛紛朝門口湧去,可屋子太小,門框太窄,所有人都堵在門口,明明門開著,卻沒有一個人能逃出去,直到一根房梁被燒斷掉了下來,壓住一眾人。

所有人身上便都燒著了。

虞姜姜動不了,她懸於高空之上,被迫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呆在這裏觀看下面發生的一切,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動作,只有眼珠子可以轉動。

眼前的景象漸漸抽搐起來,意識到什麽時,她瘋狂轉動眼珠子想從那些人裏找到一絲熟悉的面孔,直到她聽見聲音。

從屋外傳來的聲音,稚嫩的,嘶吼的,竭力地在候叫,虞姜姜很神奇地能透過墻壁觀看到屋外的情景,瘦弱的容逍一趟又一趟提著水桶,不知疲倦地運水,可於事無補。

容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他放下手中的水桶,不再反抗,一步步朝著屋子靠近。

屋裏的人意識到他想做什麽,拼命叫喊阻止,虞姜姜也意識到他想做什麽,焦急沖破了胸口,卻怎麽無法出聲,只能看著容逍絕望地踏進火海,再沒有回頭。

不知過了多久,火終於熄滅,屋裏屋外的叫喊聲都停下了,劈啪的聲響不時傳來,昭告事情已經結束。

虞姜姜驟停的心又跳動起來,容逍一定活下來了不是嗎?

她恍然明白了什麽。

一道黑色身影自廢墟裏站起,黑色的鬥笠下虞姜姜看不見他的臉,餘火未消,他好似沒有知覺,精準地從黑炭裏扒出一團焦黑的東西抱在懷裏。

那是容逍,虞姜姜篤定。

隨著這念頭閃過,她周身的環境也隨之變化,一片平地,土壤濕潤,淺草遍地。

“你如願了。”被安置在竹床上的容逍聲音嘶啞,無神地瞪著眼睛,明明活了下來,卻沒有一絲生氣,“我的家沒了。”

“這並非我所願,是我……”黑衣人拿著布囊的手頓了下,扭過頭對容逍道:“可也是我救了你不是麽?”

“救我……可害我全家的也是你,不是麽?若不是你一心想要筍種,若不是你設下結界封了門。若不是你非要以火煉之,我家怎會起火!我的家人又怎會活活被燒死!你現在說救我?”

容逍的語氣冷冽,黑衣人無話可說,走到一邊。

沒了黑衣人的遮擋,虞姜姜這才看清容逍現在的狀況:他身體受損嚴重,猙獰的傷疤遍布全身,可這不算什麽,虞姜姜看見容逍的肚子中央一顆拳頭大小的竹筍冒尖立著,筍頭殷紅,血一般的艷。

用人體養竹筍?

虞姜姜忍不住想沖上去,可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容逍被那顆竹筍吸食養分,竹筍日漸肥壯,容逍卻異常消瘦,到最後只剩一具皮包骨,卻仍吊著一口氣。

“我是在救你。”黑衣人卻這樣說。

容逍沒吭聲。

黑衣人嘆了口氣,也沒再說什麽。

虞姜姜什麽也做不了,她只能是一個旁觀者。

她不清楚黑衣人與容逍之間發生的事。但黑衣人接下來的救治辦法她已經知道了大概。

黑衣人取下肥美的竹筍埋在挖好的土坑裏。然後取出他從各種妖物身上摘取下來的肢體器官裝進容逍的肚子裏,安在容逍缺失的肢體上,最後容逍由人一點點變成妖。

整個過程他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旁觀的虞姜姜卻心慌得不行,越看越心疼。

容逍當時還那樣小,每一刀割在他身上,刀刀入骨,片片見血,然後給他裝入不屬於人的器官,他究竟是如何忍過來的?

“他最後的模樣相比你也見過了。”

喑啞的聲音突然在耳旁響起,虞姜姜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卻受限於肢體,沒有動作。

是竹林裏的老婆婆。

她一身黑衣,頭戴鬥笠,與剛才的黑衣人如出一轍,“謝謝你,找到了他。”

虞姜姜:“……”

不知該不該說,當時她差一點就能見到容逍。

但即使想說,她也說不了,只得一邊心驚地看著前面容逍的變化,一邊隨意地聽老婆婆講述他們之間的故事。

“我少年時被妖魔侵襲,受了重傷,靈海受損,若不能找到靈藥及時醫治,此後餘生我便只能是平庸之輩,少年意氣,我怎願如此,多方打聽終於得知,有一種靈筍,可重築靈海。”

靈筍便在容家。

靈筍難得,她怕直接求筍會受阻,便先結識容逍,欲趁機取筍,後來與他家人相識,他們一家待他很好,知道了她的訴求也沒有吝嗇,十分暢快地答應了。

取靈筍的那天,容逍是唯一一個沒有進入祠堂密室的人,他年紀太小不能進,於是便守在外面。

一切都很順利,可她卻為求保險,在屋外設置了一場結界,不能進出。

靈筍難求,不得不防。

可她的做法,卻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其實也沒什麽好講的,左右不過一句恩將仇報作了結。”

老婆婆看著遠處的景象似乎也陷入無盡的回憶裏,空洞的眼眶閃動了下,對著虞姜姜道:“是我忘恩負義,我欠他一句道歉,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幫我傳達,我的歉意。”

十五年前,她未說出口的歉意。

虞姜姜楞怔著,她手裏拿著那塊玉石仍有觸感,玉石溫潤沁涼,拿在手裏似乎有絲絲竹香。

她很想問,為何你不親自去說。這樣的道歉,對於容逍而言一點意義都沒有。

可她說不出話。

老婆婆似乎聽見了她的疑惑,嘆息道:“我已經死了,你沒察覺嗎?”

虞姜姜瞪大眼睛。

那現在她身邊的豈不是……

“不是鬼,是玉石裏的幻影。”

眼前的場景又變了,容逍逃離了黑衣人,遇見了隗懷雙,少年隗懷雙氣質初顯,整個人意氣風發好不恣意。

再然後,眼前便黑了。

“這是我對容逍所有的回憶。”

老婆婆沙啞的聲音在虞姜姜耳邊呢喃,“容逍成了半妖之後,心性受到妖影響,逐漸變得與妖同性,嗜血殘暴,但還好,他遇見了你們。”

她的語氣中滿是釋然,可虞姜姜卻不平。

為什麽她就這樣釋然了?容逍帶著滿身戾氣,在人世間痛苦地掙紮著隱匿自己的真實模樣,小心翼翼又身不由己地活著,容逍那樣痛苦,憑什麽她可以釋然!

虞姜姜很想吼出來。

她很心疼,也很憤怒。

可她只道:“對不起……”

這一句話落,虞姜姜猝然驚醒。

她還在小破屋,容逍還未醒,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讓虞姜姜差點以為,剛才那些只是一個噩夢。

可那不是噩夢,那是容逍生生挨過的,不可磨滅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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