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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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洞開的瞬間,陰冷潮濕的風從石洞深處翻湧而出,江晚照猝不及防,被那股陰氣一逼,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

衛昭趕緊從包袱裏取出早就備好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你傷剛好,自己小心些!”

江晚照抓著大氅,往裏縮了縮,心說“這小子什麽時候這麽啰嗦了,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剛想往裏走,卻被人搶了先——這一回,徐恩允沒給他們先發制人的機會,當先舉起了火把:“走吧。”

他一聲令下,六名黑衣人立刻將他簇擁在中間,魚貫有序地鉆進石洞。

丁曠雲沒跟他搶這個頭彩,而是從懷裏摸出藥瓶,一人發了一粒:“含在嘴裏,別咽下去,進洞後保持呼吸平暢,千萬別亂跑大叫。”

一行人知曉厲害,整齊肅然地應了。

從石臺走到此處大約花了兩個時辰,下降的高度何止百丈。然而入洞後,山道曲曲折折,竟是繼續往下,偶爾能聽見水滴打落石板的動靜,“啪嗒”一下,漸深漸遠,往未知處歸去。

江晚照用舌頭攪拌著藥丸,發現那玩意兒非但不苦,反而帶著點薄荷清香的甜,便將藥丸當成薄荷糖含了。她擡起頭,見前方引路的徐恩允火光簇動,於是退後兩步,伏在丁曠雲耳畔低聲道:“你們雲夢樓的老祖宗真把青龍藏在這種鬼地方?”

丁曠雲:“既然山河四象指示的是這裏,那就應該八九不離十。”

江晚照沈吟著:“可是四象之一的南金至今毫無頭緒……倘若集齊四象才能尋到青龍,咱們今天豈不是白來一場空?”

丁曠雲面不改色,話音像是含在牙縫裏:“那也無妨!此處若真是我派祖師發掘的,必定設下重重機關——就算找不到青龍,能把姓徐的困死在裏頭,也是一大收獲。”

江晚照:“……”

雖然她一早知道丁曠雲未必是真心和姓徐的聯手,但眼下河還沒過完,他就琢磨著拆橋,這份魄力和臉皮,連江晚照這個海匪頭子都自嘆弗如。

如此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細細的騷動,江晚照和丁曠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搶上前,只見蜿蜒而下的甬道到了盡頭,前方矗立著一道巍峨石門。

這一路竟然出奇的平靜,別說機關,連個鬼影子也沒瞧見。

徐恩允接過火把,扭動的火光倒映在石板上,像是活了一般。他揮了揮手,簇擁四周的黑衣人從隨身包裹裏取出工具,開始嘗試破解石門機關。

這一次,丁曠雲沒有阻止,他好整以暇地往地上一坐,從懷裏翻出個油紙包:“看樣子得忙活好一會兒,咱們正好填填肚子。”

江晚照毫無異議,從他手裏分走了半塊雜糧餅。

那餅子質地堅實,十分不好咬,以江姑娘的牙口都差點崩了門牙。然而她面不改色,小口小口撕咬著,用涼水將硬梆梆的幹餅強灌下去,沒多會兒就灌了個水飽。

衛昭拿著水壺湊過來,壓低聲問道:“丁先生,那門裏就是前朝寶藏嗎?”

丁曠雲看了他一眼,避重就輕地笑道:“怎麽,你也想沾寶藏的光?怎麽說也是齊帥麾下親兵,跟著靖安侯還會缺錢?”

衛昭跟著他倆東奔西走,一路上已經混熟了,私下交談時便少了許多顧慮。聞言,他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朝廷軍餉一削再削,就咱家少帥那點俸祿,安置傷亡將士都不夠,別看靖安侯府架子大,其實早成了空殼……要不是當今逢年過節還會發點賞賜下來,連吃飯都不夠。”

江晚照翻了個白眼,覺得這位苦情戲演的有點過了。

丁曠雲搖搖頭,模棱兩可地答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等他們打開石門,不就見了分曉?”

不遠處傳來東瀛死士撬動石門的聲響,那“叮叮咣咣”聲連成一片,在寂靜的石洞中露出鋒芒。衛昭收斂了開玩笑的神色,目光沈沈:“這批寶藏價值不菲,倘若真落入倭寇手中,對我大秦後患無窮……先生就這麽眼睜睜看著?”

丁曠雲微微一哂,毫不擔心:“你想多了……寶藏雖好,也得看他們拿不拿得動。”

他話裏有話,衛昭不禁陷入沈思。

徐恩允帶來的東瀛人確實有點門道,大約兩柱香後,門裏傳出機括扣合的“軋軋”聲,緊接著,石門發出沈悶的轟鳴,竟然一點一點地往上升起。

丁曠雲不喜反驚,下意識後退一步:“大家小心! ”

話音未落,門後驟然萬箭齊發!

那□□勢如雷霆,本是避無可避,幸好這一行人路上被坑了無數次,經驗十足豐富,不等箭矢破空聲近身,已經有條不紊地散開。江晚照蜷縮在死角裏,仗著有軟甲護身,還能若無其事的和丁曠雲玩笑:“你們家老祖宗來來去去也就這些手段,不能來點新鮮花樣嗎?”

丁曠雲涼颼颼地睨了她一眼:“你知道‘烏鴉嘴’三個字怎麽寫嗎?”

江晚照:“……”

那一波箭雨雖然兇悍,終歸不能持久,片刻後已然力竭。一行人又等了須臾,確認沒別的異動,才從藏身處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一陣陰風從洞中席卷而出,火把忽閃了下,卻沒有撲滅。丁曠雲心中微定,知道這是洞內氣息流通、空氣充足的征兆。

“這一處洞府若是前朝鎮國公丁昱開辟,裏頭必定設有機關,”他淡淡地說,“為性命考慮,還請各位跟緊我,若是洞中有什麽誘惑人心的寶物,也萬萬不要碰觸。”

他話說得坦然,眼睛卻只盯著徐恩允,那意思很明白:管好你的手下,若是路上碰了什麽不該碰的,觸發機關,我可不管救人!

徐恩允淡淡一笑:“正該如此。”

丁曠雲不管他是“言由心生”還是“言不由衷”,徑自舉著火把在前開路,江晚照按捺不住好奇,三步並兩步地跟了上去。誰知那石門裏只是一處洞窟,也不知是天然還是人工開鑿出的,除了格外空曠些,並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一定要說稀罕,那就是洞裏散落了幾十口碩大的木箱——那箱子是樟木打造的,經年不腐,非但上了鎖,周遭還封滿蠟油,瞧著沈甸甸的頗有分量,也不知裝了什麽價值連城的寶物。

江晚照幾番躍躍欲試,又強行克制住沖動——她知道雲夢樓的手段,這幾十口箱子堂而皇之地擺在這兒,誰也說不準裏頭是金銀珠寶還是餵毒暗器,萬一觸動機關,豈非哭都沒地方哭去?

她探詢著望向丁曠雲,卻發現對方的註意力根本不在這些箱子上,那男人徑直走到一旁,目光緊緊盯著角落裏的石壁。

江晚照好奇地跟過去,只見火光的映照下,那黑黢黢的石壁上居然刻了字跡,雖然經年日久,被斑駁的青苔擋住小半,仍依稀可辨。

“……南洋之島,遠離中土,蠻荒之地,神鬼可辟。餘攜重寶而至,以避朝中耳目,留書於此,以待後世子至。然此物威力曠世絕俗,非世俗者可控,餘私心不欲其重現於世,故留財貨於此。後世子得之,縱有災厄,亦可消解,望好自為之,盡速退去……”

丁曠雲念到這裏,見後面的字跡實在無法辨認,只得作罷。他和江晚照對視一眼,不知是感慨還是苦笑:“祖師爺可真是菩薩心腸,既要想方設法讓後來人知難而退,又擔心他們有解決不了的災厄,於是在這兒留下幾十箱金銀財寶,希望他們見好就收……卻不知人心多貪,得了金銀,只會奢望更多,哪想得到適可而止?”

江晚照的關註點卻已跑到十萬八千裏開外:“所以,我現在能開箱子了嗎?”

丁曠雲:“……”

沒有什麽能阻攔江姑娘一發不可收拾的好奇心,殺機四伏的機關暗箭不能,老祖宗的苦口婆心也不能。丁曠雲搖了搖頭,頗為無奈道:“你要真這麽好奇,就開一口瞧瞧吧。”

江晚照等不及他第二句,已經拔出腰間短劍,沖著鎖頭當空劈下。

那短劍是雲夢樓出品,端的是鋒銳無雙,經年日久的銅鎖禁不住神兵利器,毫無懸念地斷成兩截。一行人不由自主地圍攏上來,連徐恩允手下的黑衣人也不例外,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雲夢樓開派祖師手下走多遠,都希望在止步前多撈些好處。

江晚照劃開蠟封,開箱前微微吸了口氣,下一瞬,沈重的箱蓋被推翻,寶光晃瞎了人眼。

就算以丁曠雲的見多識廣,有那麽一瞬間也楞在原地。他伸出手,捧了滿把流光溢彩的珍珠,發現每一顆都有拇指指腹大小,足夠普通人家十年吃用。

“雲夢樓是天下商道的樞紐,苦心經營多年,麾下財富比起國庫也不遑多讓,”丁曠雲低聲感慨,“祖師爺沒將這筆財富留給後世帝王,是覺得大秦國力蒸蒸日上,沒必要錦上添花,還是因為……他一早料到凡事逃不脫盛極必衰的命運,哪怕是昭明聖祖一手開創的大秦也不例外,所以早早備下後路,留待後世子孫東山再起?”

江晚照沒吭聲。

她既不是丁昱,也沒經歷過鎮國公當年的進退維谷——那老人有一雙洞穿時光的慧眼,從逐漸擡頭的文官勢力和愈演愈烈的“削兵”言論中敏銳發現了潛在的災禍,卻不知該如何防患於未然,只能攜青龍遠走海外,以求為窮途末路的後世子孫留下一線生機。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否希望這曠世絕俗的神兵利器重現於世。

可惜夏蟲不可語冰,在場也沒人能理解丁昱這番苦心,徐恩允帶來的黑衣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箱子裏的珠光,渴望與貪婪蠢蠢欲動。

這時,江晚照反倒後退兩步,將那令人瘋狂的寶物留給汙濁的人心。

她環顧四遭,忽然對潮濕骯臟的地板生出了濃厚的興趣,乃至撩起衣襟半蹲下身,對著墻角暗生的青苔打量個不住。

丁曠雲一眼瞥見:“你看什麽呢?”

江晚照歪著腦袋,端詳半晌才道:“我怎麽覺得這地面像是被人為分成兩半?”

丁曠雲聞言來了興趣,學著她的模樣半蹲下身:“為什麽這麽說?”

“看那裏,”江晚照指點給他看,“這洞窟陰濕,生出青苔很正常,可奇就奇在,兩邊的青苔顏色不同——一邊暗沈發黃,另一邊卻是蒼翠欲滴,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兩片青苔長在不同地帶呢。”

丁曠雲仔細比對了兩片青苔的顏色,發現確實如此,正自百思不得其解,就聽“砰”一聲,卻是徐恩允一把合上木箱箱蓋,沈聲道:“此地為昭明一朝鎮國公丁昱的藏寶之地,裏頭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別被這點蠅頭小利迷了眼睛。”

黑衣人是徐恩允帶下來的,對他的態度卻十分微妙——一方面,他們視徐恩允為首領,凡事聽他安排,另一方面,他們每個人心裏又有著自己的小九九,眼看重寶在前卻不能伸手,即便隔著黑巾,也能瞧出眼底的欲求不滿。

徐恩允卻不在乎他們的想法,他和這些人不一樣,從來目標明確——既然當初能為了拉靖安侯下馬而舍棄東珠,今日就能為了青龍舍棄滿室寶藏。他站起身,渾不在意地邁過那條在江晚照眼中涇渭分明的線,發號施令道:“這批寶藏大可回來時帶上,當務之急是找到繼續深入的路。”

黑衣人們互相看了看,大約是記起了此行的目的,雖然心不甘情不願,還是跟著邁過那條線。

最後一個黑衣人跨過“線”時,江晚照心頭忽然生出微妙的異樣,那是生死一線間磨礪出的直覺,她無法解釋緣由,卻下意識遵循了本能。然而沒等她開口,黑衣人的腳已經落在地面上,他身量矮小,分明沒多重,地面卻人眼可見地一沈。

下一瞬,山洞發出隆隆的聲響,那動靜似曾相識,仿佛巨大的龍在山腹深處翻身。所有人下意識伏低身體,卻沒等到預料中的箭雨,只見緊接著,原本渾然天成的地面蔓延開裂痕,以青黃兩色的苔蘚為界,緊靠內壁的半邊地面居然往下沈去!

江晚照:“……”

她方才還腹誹雲夢樓老祖宗手段單一,除了放箭沒別的招數,誰曾想報應來得這麽快,還沒一盞茶的功夫就被老祖宗的在天之靈打了臉。

那一刻,江晚照下定決心,若是此行有命活著回去,一定要給雲夢樓的老祖宗供個長生牌位!

那半邊地面沈得並不快,徐恩允原本有機會爬上來,他卻在電光火石間意識到什麽,強忍住回頭的沖動。

他不動,緊隨其後的黑衣人自然也不能動。尚且留在高處的江晚照回過頭,沖丁曠雲眨眨眼:“老祖宗發威了,敢去挨巴掌嗎?”

丁曠雲嗤之以鼻:“從小到大,我挨的巴掌還少嗎?”

說完,他也不招呼其他人,徑自躍了下去。

江晚照笑了笑,緊跟著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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